“可是好得快啊。”阿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身上结疤的伤口,“是阿华叔叔说一定要的。” 阿梧翻个白眼:“那也不用那麽苦吧。” 欧阳庭心道活命第一,还指望加几把甘草和自觉吃药后有棒棒糖奖励麽? 阿虎看着他脸色不好,也就再抓了抓阿梧:“你也想快点儿康复起来不是麽?” 阿梧没说话,欧阳庭起身将那药碗递过去:“喝。” 阿梧不耐地一推,顺势冲他翻个白眼。却不想见那双狭长的眼睛黑漆漆深不见底似得也盯着自己,这就忍不住打了个抖。脑中闪出先前见过的那条有翼大蛇,也是这般冷冰冰毫无情绪波动的看着自己。 欧阳庭因他几次三番不肯喝药已有些不悦,再见他傻了似得只管瞪着自己,这就皱眉道:“你又甚麽毛病,真的还小麽?” 阿梧愣了愣,条件反射道:“我,我是没成年啊……” 欧阳庭一挑眉:“我明白了。” 阿梧只见手里的小白老虎被欧阳庭单手拎起来放到一边,而他自己的下颚跟着就被扭住。一时不知道慌甚麽挥舞双手推拒道:“你干甚——咳咳!!” “小孩子听话最讨喜。”欧阳庭令人毛骨悚然的一脸微笑,甚是和颜悦色地看着他道,“还有半碗,打算自己喝,还是让叔叔继续喂?” “叔……叔甚麽鬼!”阿梧气恼地抢过碗来,“你这是强人所难!!” 欧阳庭看着他老实地自己喝完了才道:“最后一次。” “甚麽?” “最后一次劝你喝药。”欧阳庭说完转身走了。 阿梧一怔,垂目看了空荡荡的药碗一阵才又恼道:“救了我一命就了不起啦?还想管我?!” “我想他应该没那个意思。”小白老虎怪同情地再过来闻闻他,“阿梧乖哦,别生气。”说着又嘿嘿直笑转动眼珠子,“不如——今天晚上我把阿阳的鞋子藏起来帮你出气呀!” 阿梧噗的一笑,抓过阿虎来搓揉。 阿虎忙得挣扎跳下床去,连滚带爬地往外逃:“阿梧你太坏啦!我真的不是猫啊!” 慌不择路的阿虎一头撞在个人身上,下一秒就被温柔地抱起来:“诶呀阿虎,这是忙着去哪儿?” 阿虎眨眨眼,委屈地叫了一下:“阿连救命啊。” 阿连给他顺毛:“这是怎麽了?我刚见阿阳——” “快别提他了。”阿虎气呼呼道。 阿连咯咯直笑:“一定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不关我事呀!”阿虎伸出爪子挠他,“明明是他逼着阿梧喝药!我是无辜躺枪!” 阿连本笑着捏他小爪子好从勾住的衣裳上取下来,闻言一顿:“逼着喝药?这不能吧。” 阿虎气急败坏道:“不信你问阿梧去!”说着小老虎直起上身搭在他肩上比划道,“就这样这样,捏着他下巴往里面灌!” 阿连扫了眼屋里床上坐着的阿梧,见他颇有些烦闷地杵着下巴,不由抿了抿唇道:“那不是和阿虎你小时候病了不肯喝药一样麽?” 阿梧闻言有些了悟:“原来如此。”却又皱皱眉,“我可不是他弟弟!” 阿连抱着阿虎过去坐了:“自然,你是——苍族的贵客。” “甚麽贵客。”阿梧哼了一声,又垂首黯然道,“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可怜虫罢了。” 阿连将阿虎放在床上柔声道:“阿梧,我也是。” “嗯?” “我说,我也是。”阿连轻轻拍了拍阿梧的手背道,“我不知父亲是谁,阿爸怀着我时辗转来到这附近。幸亏阿塔叔叔和族长——也就是阿阳的父亲收留了我们。不过前几年……我阿爸也过世了。” 阿梧张张嘴,随后有些歉意地低声道:“我,嗯,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阿连摇摇头道:“我以前很伤心,但现在……在苍族住了这麽久,我也想明白了。我不晓得父亲是谁,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个部族的。但苍族照顾我长这麽大,我就当自己是族里的人了。” 阿梧皱起眉来:“你是来当说客的?” 阿连笑着再摇头道:“自然不是。可看你嬉笑却不开怀,怕你憋在心里闷坏了。” 阿梧扭开头道:“每天我生气都来不及。” “生气?”一直没说话的阿虎此刻歪着头道,“你生谁的气?” 阿梧瞄眼边上放着的空碗,哼哼两声没答。 阿连自然也看到了,心里似乎闪过甚麽却又忙笑道:“看这孩子气的话。不过,阿阳也许是着急了些。” “急着赶我走嘛,我知道。”阿梧摆摆手,往后靠在床上,“我也不是那死皮赖脸的人。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阿虎爬到他肚子上躺好:“我不觉得麻烦啊,我可喜欢你嘞!” 阿梧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总是最好。”阿连看着他俩只静静笑,“阿阳,自然不是急着赶你走,他应当是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阿梧翻个白眼没答,阿连叹口气似乎还想说甚麽,却又住了口只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阿虎的背毛。 小白老虎舒服得直眯眼:“左边,嗯嗯,再过去点儿……” 阿梧只管轻轻捏着小老虎的爪子,暗下决心。 “这麽晚了还要出去?”阿连站在村口,忧心忡忡地将弓箭袋子递过去。 “华叔说的那鷟草我前几日见到就记下了位置,算着时间应当今晚就开花可以摘了。”欧阳庭本想武器之类对自己帮助其实不大,但见阿连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就接过来,“有事?” “只你一个人,我……我不太放心。” 欧阳庭也就一笑:“不会有事,且安心。” 阿连想说甚麽却又咽了,单另起一题道:“阿梧总不是苍族的人,你也不该太勉强了贵客。” “我怎麽了?”欧阳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俄而恍悟道,“他跟你告状?” 阿连哭笑不得冲他摇首轻叹道:“并没有。但是你啊……罢了,想来多半是我胡思乱想的,做不得准。” 欧阳庭索性站定了看他:“说吧。” 阿连抬眼看着他:“阿阳,他……真的是凤族的人?” 欧阳庭皱眉道:“这话是哪里来的?父亲本意除了华叔、我与阿虎外,再不传的。” 阿连急急道:“别怪阿虎,他也是——” 欧阳庭哦了一声有些无奈:“果然是他。” 阿连懊恼道:“都怨我。” “与你无关。”欧阳庭叹口气拍拍他肩膀,“父亲原也不过是让他更安全些。如今你晓得了也别多说,族里议论几天这话也就慢慢淡了。横竖苍族住在象山,历来少于别族打交道。” “那他……甚麽时候离开?” 欧阳庭道:“总得等他伤好全了。”跟着又皱眉道,“只他全族都被鹰族灭了,也确实无处可去。” “我听阿塔叔叔的意思,若他愿意留下——” “这个还说不准。”欧阳庭摇摇头道,“你且回去吧。我采了那草药就回来。” 阿连似乎十分不安伸手拉住他胳膊,最终却还是松开点了头:“那你早些回来,我,我等你……” 欧阳庭只笑了笑,轻轻将他往回推了一下,也就离开了。 阿连站在村口,定定看着他背影行远。面上神色犹豫,仿佛有甚麽难以决断。却又一阵风吹来云遮住月亮,再看不清他神情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欧阳庭一路沿着早前看好的路线径直出村望南而行。渐渐入得山中深处,但见树木山石葱蔚洇润,其叶蓁蓁。月光洒落一地清辉,应和螽斯低鸣,恰恰是夏夜常见的景致。 欧阳庭突然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道:“出来。” 他身后正是棵根深叶茂的梧桐。高而且直,树干光滑,青枝翠叶,郁郁葱葱。 欧阳庭随手抽出支箭来搭好指向那树干:“害怕?” “怕你啊?!出来就出来!”一个身影哼哼着从树干后转了出来,“若我不出来,你还真射死我不成?!” 欧阳庭看清那少年忍不住皱眉:“那也是你自己找死,与人无尤。” 他忿忿不平道:“你这是草菅人命!” 欧阳庭将箭放回袋中重新挎好弓:“你跟着我做甚麽?” “你是要去给我采药对吧?” “那又怎样?” “我也要去!” “不行。” 阿梧倒竖眉头道:“为甚麽?!” “你有伤。” “我都已经跟着你到这儿了!” “你不认路。” “你认就行,我跟着就好!” “啧,累赘。” “你——” “没必要急着证明甚麽,也没必要迫切盼望长大之类,阿梧。”欧阳庭扫他一眼,“当大人不见得是很好玩儿的事情。” 阿梧一口气堵在胸口,忍不住咳嗽几声才道:“我没那麽傻!” 欧阳庭转身继续往前走:“快回去。” “当然我不想回去,而且我也回不去。” “嗯?” 阿梧骄傲地一仰头:“算你蒙对了,我真的不认路!” 欧阳庭顿时觉得额头上不可遏制地冒出几个黑色的“井”字来。
第16章 人以稀为废 夜色渐浓,云雾蔽月。薄雾渐起,林中寂寂。偶有子规夜啼,悲号古木一般,令那深浅灰黑愈发影影绰绰,难以分辨。或许上一刻还是芝兰玉树,下一秒化作兰艾难分。 阿梧紧紧跟着欧阳庭,小心翼翼迈过地上一根腐木:“还有多久?” “快了。”欧阳庭刚说完,背上就被撞了一下。 阿梧讪讪道:“没,没看见地上还有断藤……” 欧阳庭无奈地扶他一把:“没事?” 阿梧摇摇头抓着他手站稳:“为何不点火把?” 欧阳庭抬头分辨四下:“山中野兽多夜行,且那药草不能见火。” 阿梧吓得握紧他手,却又稀奇道:“我听见你和阿连说,是鷟……草?” 欧阳庭扶着他往前:“正是。” “那是甚麽?” “你……当真是凤族?” “谁规定我就得晓得一切秘密?”阿梧不甘却又无奈垂首,“况且,父亲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太多。” 欧阳庭倒有些同情他了,是以轻声解释道:“鷟草有些像艾,一般长在梧桐荫下或是附近。香气较艾叶淡些,但极特别。一般都长不太高,单茎孤叶。槐夏时节含苞,三五日后入夜即绽。” 阿梧似懂非懂道:“却没怎麽见过。想来是八柱山附近没有这个。” “也不见得。”欧阳庭及时一拉,免得这小鬼又撞上一丛荆棘,“这草很有些脾气。有的能在地下埋数年而不萌芽,有的毕生不含苞盛放。” 阿梧眨了眨眼睛:“这倒有意思。” “况且,鷟者,五凤之一。” 阿梧大大惊讶:“我怎麽不知道?” 欧阳庭一怔,仔细一想却也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过的。随后又想,先前穿过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世界,或许是在哪里听过也未可知。 阿梧见他不答也没追问,只皱眉仔细回忆还在凤族时父亲说过的话:“五凤,五凤……啊!” “怎麽?”欧阳庭查看了一下面前树上的记号,带路往左侧行。 “我想到了,父亲确实说过,那是我凤族五祖之一。”阿梧不由兴奋地摇晃欧阳庭的手,“但我一直当那是族里久远前的传说,毕竟族中我从没见过有这种人。” 原始社会图腾崇拜,部落传说一般都喜欢神话自身,也没甚麽稀罕的。因此欧阳庭只是笑笑,牵着他手继续前行。 阿梧却将这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思索,好一阵后忍不住又捏捏他手道:“这种鷟草以凤为名,难道是因为长得像麽?” 欧阳庭正巧走到标记处,也就停步一指:“你自己看吧。” 阿梧定睛一看,见五步远处恰恰是颗梧桐。那树矗立笔挺,枝繁叶茂。其下果然有株小小异草,一根柔软的茎上只长着一片叶子。其上孤零零一个花苞,微微绽开一点,还未完全盛放。 阿梧忍不住松手走过去,蹲在旁边细细查看。最稀奇那叶上有细短的异色绒毛。也许是此处背阴,也或是入夜之故,那绒毛看着仿佛有些带着青紫色。 阿梧不禁伸手轻轻去摸那花瓣,指尖一时绒绒发痒,这就轻笑出声:“甚麽时候开花?” 欧阳庭环着手臂靠着梧桐树,抬眼看着天上月亮道:“今夜。” “是麽?”阿梧惊喜道。 “也许下一秒,也许很久。”欧阳庭耸耸肩,“之前说了,这花很有些脾气。” 阿梧哈的一笑,索性坐在那花旁边:“说不准这花讨厌你,索性一直不开。” “随便。”欧阳庭似乎在想甚麽,只随口应了。 阿梧倒有些不习惯,抬头看他一眼:“我是说,花讨厌你。” “嗯。” “……我没说我讨厌你。” “嗯。” “……算啦。”阿梧翻个白眼扭开头,“华叔为甚麽要这种草?” “我不十分清楚。”欧阳庭抬头看着天上月亮此刻又露出来,“他单说你是凤族人,这药草能助你更快痊愈。” 摸着花骨朵的手一顿,阿梧收回手来:“哦。” 两人至此也就不再言语,仿佛都专心致志等那花开。 阿梧拨弄一阵那花的叶子,又转头拔周围的草玩。过得一阵愈加觉得无聊,有心想说些甚麽打发时间,但看欧阳庭靠着梧桐树一动不动也就歇了说话的心思。想起身去做点儿别的,偏偏自己不认得路。四下黑乎乎的密林说不定还有猛兽埋伏,只得深吸口气作罢,单继续老实等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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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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