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候了不知多久,换过数种姿势的阿梧越发困倦。杵着头不禁一点一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间,鼻端仿佛闻到股淡淡的馨香之气。 如芝兰之芳,又似甘松苏合。初时微苦,继而清雅甘美、沁润心脾。久之则通体舒泰,浑然忘忧。在这香中,阿梧只觉得身如云雾,下一秒就要飞上天似得飘忽轻快。 而打量周遭万物,才惊觉自己真在天上翱翔。 浩气方方,云收四野。山无极而明霁,极目可视碧波无垠。振翅掀起狂流,顷刻间大浪涛涛。 一时兴起望那水面扑去,携疾风以破,鱼鳌纷纷潜行避让。狂笑三声再傲然提气上行,须臾直入云霄。 雾气缭绕,微凉之息裹身。湿气缠裹粘腻不适,待望金乌飞去,却叫灼灼白光刺得睁不开眼。 只这一下恍惚,便歪斜了身体把控不住。此刻风又不便,无法借力腾空挪移。无措挣扎几番,终究直直坠下。 阿梧慌得惊叫出口,却听见非人所言,乃鸣禽呼喝一般。定睛细看,发现挥舞的竟不是两条手臂,乃是一双翅膀。 并非斑斓羽翼,墨墨黑的翎毛长而柔韧,可惜此刻完全使不上劲。勉力转动身体,毫无先前轻捷灵动的肆意,竟直直朝山巅险崖撞去。 难道自己居然要蠢得砸死在石头上麽?! 就在悲鸣这不体面的死法时,一股劲风袭来将他一阻,冲击之势立缓。另有数股气流卷住他双脚双翼,稳稳拉好托住,免了他的悲剧。 连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定下心神,阿梧抬头四下张望,得见一人立于西天云上。 只见他玉冠束发,面容冷峻。白衫金带,衣袂随风而摆。 “大胆妖兽,何故犯我离象宗界?” 忽有声至耳畔,声沉而寒,如金石破空。 不见回应,那人似是不悦道:“灵智未开?蠢物。” 呸!你才蠢呢,我可是—— “喂。” 阿梧猛地睁开眼睛,又被强光刺得再度合眼。头晕脑胀竟不知身在何处,过了一阵才缓缓眯眼试着睁开:“我,我怎麽了?” 欧阳庭顿了顿无奈道:“睡着了。” “哦。”阿梧抬手揉了揉眼睛却惊叫道,“你你你,你在干嘛?!” 欧阳庭淡定地扫他一眼:“回村。” “我是说你干嘛背着我?!” “不背难道抱?”欧阳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阿梧低头让过迎面撞来的一根树枝,却又发觉在他背上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你,你不会叫醒我麽?!” “你以为我没叫过?” 阿梧呃了一声:“那花……” “开了。”欧阳庭想一想还是略加解释,“叫不醒你,又不能把你就那样丢下。” “我——我现在醒了!让我自己走。” 欧阳庭停步道:“我不太建议你立刻这麽做。” “喂,我真的没那麽不堪。再说,我的伤真的好了很多!” “你别多心。”欧阳庭叹口气,“只是你一直盘腿坐在鷟草旁边,我不是很确定你现在能走,或者走得很快。” 阿梧不死心地非要下来试试。一踩地面才发觉两条腿果然又酸又软,走路像醉酒似得乱打转,只得默默接受像小孩儿似得被背着走:“对不起啊……” 欧阳庭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些不忍:“本也可以等你休息片刻,只华叔说这药草最好尽快交给他制药。” 阿梧闻言更加羞赧,不由垂首将脸贴在自己手背上,头抵着欧阳庭的后颈叹了口气。 欧阳庭自然不知这孩子到底在想甚麽,单听那叹息以为他又不舒服了,便暗自翻个白眼道:“抱紧。” “啊?” 欧阳庭扬首微微一摇,立刻化成那大蛇展翅冲天而起。 阿梧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才没摔下去,不由心里庆幸自己眼疾手快。过一阵定下神来,才发觉初时远看单觉这翼蛇个头不小,待到此刻才知竟是如此庞然大物。 悄悄咋舌的阿梧不由垂目打量自己环抱住的黝黑蛇身,但见那鳞片一枚一枚闪闪发光,仿佛珠宝璀璨闪烁。这就稀奇地伸手去摸,恨不能揪下一片来看仔细些。 那蛇猛地一颤,就听欧阳庭仿佛极度不适、又如竭力克制着甚麽道:“你干嘛?” “我,我就好奇……” 那大蛇回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别乱摸。” 阿梧也觉自己造次了,又叫那双竖瞳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连连点头。直到那蛇转过头去才舒口气,跟着不免在心底暗骂自己不济。左思右想终究不服气道:“你真的是蛇?” 那蛇怪异地倾斜飞歪一段,跟着才转向绕回前路:“没有翅膀的话,应当叫龙。” “龙?”阿梧更加奇怪,不由追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就当是蛇吧。”欧阳庭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先前做梦了?” “唔……” “梦见甚麽?呼喝乱舞、喊打喊杀的。” 阿梧认真回想,脑中却仿佛云遮雾绕般不见其门,只得道:“我忘了……” 欧阳庭本以为他是梦见灭族被追杀之类,正待劝慰几句不想听见这三个字,也就没好气道:“蠢。” 阿梧一瞪眼想反驳,却又不知说甚麽好。由是狠狠一拍蛇身,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欧阳庭也不和他计较,风驰电掣往东而行。不过几息间就见农田渐起,远远可见苍族聚居村口的大树。 正要落下时,欧阳庭却定住身形,悬于半空极目远眺。 阿梧好奇又不想开口求问,便咬着嘴唇不解打量。 再过一刻,才见前方空中黑压压飞来一片大鸟。 阿梧登时愣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再看。 尖锐弯曲的喙,不详的艳丽黄色;通身强健有力,趾有利爪;双翼宽大善飞,眼神刀锋般锋利——鹰族! “……阿梧。” “嗯!” “想杀人,我不拦你。” “哈?” “别揪我鳞片行麽。”
第17章 雄兔脚扑朔 “揪,揪鳞片?”阿虎震惊得张大嘴,“你不仅摸了我哥还揪了他的鳞片?!” “是啊!”阿梧瞪他一眼,“真可惜没揪下来。”说着嫌弃地将他嘴里掉出的肉脯塞回去,“不准在床上吃东西!脏死了。” “没事儿,这是我哥的床。比起这个不是更该惊叹你居然敢怂我哥麽?!”阿虎一只前爪拍拍胸膛,另一只抱着那肉脯嚼了嚼吞下去又道,“不行不行,我得压压惊。好阿连,再给我一片儿呗?” 阿连笑着还真给了床上的小老虎一片,也同时递了碗药给阿梧。 “行吧,反正不是我的床。”阿梧翻个白眼一口气把药灌下去,“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也需要压惊,不如尝尝老虎胆?” 阿虎捂着心口往后缩:“我这麽可爱你也下得去嘴?” “我连你哥的鳞片都敢揪不是麽?”阿梧将碗一丢,狰狞地笑着扑过来。 阿连在边上看着一人一虎从床上闹腾到地下,不禁掩口而笑:“只怕不是真的。且不说痛,这也很……不合宜。阿阳不会那麽做的。” 阿梧眨眨眼转头看他:“当然真没有。不过疼甚麽的,用他的话来说:他还小麽?” “不是这麽说呀。要是谁揪掉我一根毛,我都得疼半天呢。”阿虎伸伸爪子,“我敢打赌,你要真揪下来了,现在你肯定伤上加伤啦。”说着自个儿笑得满地乱滚。 阿梧故作气愤斜他一眼,却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而且,你说阿阳是以兽形带你飞回来的?”阿连很辛苦地忍着笑道。 “是啊,据说那样快一点。”阿梧忿忿道,“可他突然变化,差点儿没吓得我摔下去。” 阿虎怪同情地看着他:“还好你也是个雄性。” 阿梧一怔,突地脸红跳起来:“喂喂!” 阿虎歪着头打个呵欠:“下回得让阿连也坐坐才对。” 阿连抿抿唇道:“阿虎别瞎说。” “等过了月祭,随时都可以啦。”阿虎跳上阿连的腿上摇头晃脑道,“这可是结了亲的伴侣才能享受的特权。” 阿连仿佛羞赧地垂下头来,单伸手轻轻抚摸他背毛。 阿梧也老实地往凳子上坐了:“月祭啊……” “大日子。”阿虎咂咂嘴,“好多好吃的!” 阿连哭笑不得揪他耳朵:“阿阳都为了你找出那麽些好吃的了,你还不满足?” “哪儿够啊!”阿虎翻过身来蹭他手指,“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阿梧静静看着他俩亲昵地说话,不由想到以前月祭时凤族的庆典,黯然垂首叹了口气。 阿连见他这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有心和他说说话:“阿梧,昨天夜里你偷偷溜出去可把我们吓坏了,以后再不许了。” “嗯。”阿梧点点头,却又奇道,“我出来时分明没人看见,你们怎麽发现的?” “阿连每天晚上都会去给我哥送点儿吃的啊换洗衣裳啊之类。”阿虎挤眉弄眼道,“其实未婚夫夫想见面根本不用借口的嘛。” 阿连面上一红:“阿虎!” “可昨晚上我哥不在,他就害羞请阿华叔叔去。这一看不要紧啊,啧啧——” 阿梧却想到几次见这位阿连,都是有人在一旁——哦,除了那次在村外田里。不过当时也算青天白日、众目昭彰的,看来这位雌性还是挺注意避嫌的嘛。 “阿梧?”阿连见他不说话,不由急急解释道,“我不是监视你,只是……” “没关系。”阿梧只笑笑摆手。 阿虎接口缠着问那鷟草的事,一脸兴致勃勃。 阿连也听得津津有味:“甚麽草竟这般稀罕?阿阳只说是华叔叫摘来特意配药给你。” 阿梧亦是不解:“我也不晓得。” 阿连仿佛极好奇正待追问,阿虎抢道:“你刚说回来时遇到了鹰族?” 阿连一怔,担忧地抬眼看来。 阿梧拧起眉头:“嗯。” “这倒是怪了,我们一向和鹰族没甚麽往来。”阿虎甩甩尾巴,“阿连你说是吧?” 阿连略一想便摇首道:“别说鹰族了,往常也不见别的族来。” 阿虎得意洋洋道:“这就是高人风范。离群索居,悠然自得嘛。” 阿连噗的一笑,却又见阿梧一脸郁郁寡欢:“你也别担心,横竖族长叔叔和阿阳他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却不想阿明来传话,说族长找阿梧过去有事。阿梧把心一横,也就豁出去了。 跟着阿明一路到了苍族议事待客的大厅。 这大厅是祭坛对着的一排木屋正中那间,坐东面西而建,宽敞明亮。墙上挂着苍族旗帜,堂中设有火堆。此刻是晨间午前,是以并未点燃。 堂上正东处单有一把椅子,端坐着个和颜悦色的中年人。站在他身侧的是欧阳庭,看着两人有七八分像。阿梧想这定当是族长了,也就垂首行礼。起身时见欧阳庭冲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怎的竟觉着心内安定下来。再看两侧坐席,右侧是苍族人,其中族医苍华正摸着胡子冲他笑。左边,则坐了七八个令他恨不能扑上去咬几口泄愤的鹰族。 “鹰利族长,你一定要见这孩子,我也不好拒绝。”那中年人微微一笑,“但我瞧着,他并不认识你啊。想必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苍图族长这话就不对了。要找谁,不是该我自己才知道麽?”左侧第一把凳子上的男人十分傲慢地挑着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一圈阿梧露出个假惺惺地笑来,“我倒觉得,就是他了。” 阿梧一阵恶心,正想张口就听欧阳庭道:“敢问鹰族族长可有凭证?” “自然有。本来我接了自家兄弟的求援赶去帮忙,可惜……终究慢了一步。”那个鹰利族长仿佛十分惋惜地叹口气,“我找遍八柱山都不见他的遗孤,不得不派出族人四处打听——唉,你们也别老防贼似得,这孩子真是我亲侄子,我这当叔叔的难道还能害了他?你们看看他的脸,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你说对不对,阿梧?” 阿梧又气又恨,握紧了拳头正想发话却又被欧阳庭第二次抢了话:“一个名字而已。况且我族少与凤族往来,他们有何亲缘血脉我们自然无从知晓。难断真假之余,求援一说听来也甚是蹊跷。” “罢了,我知你们苍族素来胆小怕事。”那个鹰利族长一脸无奈,叹气招手道,“阿鸢。” 阿梧震惊地看到一个褐色头发的苗条雄性自左侧鹰族的队里出来,那人先是满怀激动喊了他一声“阿梧”才转头躬身行礼:“苍图族长,我是凤族人。早前我族长就是派的我向鹰族求援。”他低头叹息着从腰间小袋里摸出个戒指,“这是当时传讯的信物。” 欧阳庭缓步过来接了,行过阿梧身边时快速扫了他一眼才转身呈给自家父亲。 苍图族长接过来细细一看:“这倒确实是凤族的族长印记。” 阿梧垂下头来咬紧牙关。往日自家父亲从不离身的戒指出现于此,只能说明他确实已经……但父亲绝无可能跟鹰族有甚麽关系。如今看来,这阿鸢说不定是鹰族的奸细! 阿梧不觉越想越怕,后背阵阵发寒。后又越想越怒,恨不能立时冲上前拼命。 欧阳庭与苍图族长交换个眼神道:“父亲,如今并无其余凤族人在场,那些只好算一家之言。” 鹰族的族长一皱眉:“小子无礼!几次三番,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麽?” “少年人若不意气风发,将来何堪族长之位?”苍图族长呵呵一笑,“不过阿阳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这就正色道,“虽然我不晓得鹰利族长是如何知道我苍族最近收留了一个受伤落难的孩子,但我对这个孩子却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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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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