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庭坐到对面椅子上,闻言不觉好笑:“看甚麽?” “小六子说王爷受伤了!伤在何处?”玉镜着急去拉他衣裳,“不好好歇着这清早的就不见人,又是往哪儿去了?究竟甚麽事这般急,竟也不怕又伤了。” “皮外伤罢了,如今也大好了,并不碍事。”欧阳庭略略皱眉按住他手,却见玉镜一脸担忧,口里还问得又急又快,想必是一时情急并非刻意。便答了前半句,“说不得小六子果真是福将。亏得当日他机灵,及时出声示警,否则本王这前胸后背都得叫弓箭对穿了。” 玉镜听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肺腑里越发纠结难熬:“王爷!” 欧阳庭拍拍他手:“战场自来如此,本王早就习惯了。” 玉镜眼圈一红,想抱着他又怕碰了伤处:“王爷!” 欧阳庭轻抚他脑后道:“昨夜吓着你了。” 玉镜依偎在他胸前:“初时确实害怕。玉镜怕是狣南的人,也怕是皇帝的人……” “狣南的人找过你?” “管家以王爷不在府中拒了。”玉镜似乎松了口气,甚至话里透着点儿顽皮,“吃个闭门羹,活该。” 欧阳庭沉吟片刻道:“本王此刻不方便在京中行走,也只能委屈你了。” 玉镜摇首道:“王爷急难中还记挂着玉镜,玉镜知足了。” “……本王有一问。” “王爷只管问,玉镜知无不言。” “你是如何得知本王有难的?”欧阳庭轻轻道。 玉镜一怔:“玉镜也说不清楚。前夜醒来,枕头边上就多了张条子。”却又有些后怕,“玉镜居然就受了挑唆,直往宫中去了。” 欧阳庭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脑中转过几个推测:“那条子不在了吧。” 玉镜讷讷颔首道:“那上面最末写着要玉镜看后立刻烧了,否则,玉镜……” 欧阳庭便搂着不让他再言,心想多半是威胁。 玉镜缓了缓才喃喃道:“王爷不问玉镜那条子上说的甚麽麽?” “本王说过只有一问。” “王爷可真是……”玉镜情不自禁笑了一声,才又咬牙低声道,“说是狗皇帝凤梧要杀你!” “不可直呼陛下名讳。”欧阳庭说吧却又想笑,“一个没头没尾的条子,你居然就信了?” “自王爷离京玉镜就寝食难安魂不守舍,总觉得要出事。”玉镜咬着下唇,还有些后怕地颤声道,“梦里也全是……” 欧阳庭叹了口气,环着他柔声劝慰一番,心道这留条子的人可当真聪明,消息灵通不说,且拿捏人心思极准。若问他在此间头一个能想到的人,也只有…… “让玉镜这般不安,倒是本王的不是了。不过任你就这麽跑去皇宫,阿虎失职。” “阿虎?”玉镜一愣,似乎也想起甚麽稀奇地仰头看着他道,“阿虎不是随王爷去了北疆麽?” “本王派了他保护你,又怎会把他调走。”欧阳庭无奈地拍拍他脑袋,扬手打算取茶杯,“他这麽和你说的?” “那倒没有。”玉镜急忙起身倒了水双手奉上,“只往常阿虎也不会见天就在身前,总有些神神秘秘的。不过自王爷离京后,玉镜就再没见过他,是以如此想。” 欧阳庭心中越发笃定,却又拿不准这个系统到底想干甚麽。 玉镜见他皱眉不语,便忧心道:“王爷,可是阿虎有不妥?” 欧阳庭不便答,让他先坐了方正色道:“玉镜,我有话对你说。” 玉镜听他居然自称“我”不由一怔:“王爷?” 欧阳庭看着他道:“玉镜,若我不是摄政王……” “不是摄政王?”玉镜眨眨眼,突然想到说不得是王爷经此一事心有倦意,想辞官远离朝政纷扰,这便欢喜道,“这也好,省得整日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王爷早该享享福了。” “享福只怕不易。”欧阳庭叹了口气。 先前本想对玉镜坦诚自己身份,却又想到古人对怪力乱神之事向来讳莫如深,只怕也不好全盘托出。是以欧阳庭沉吟片刻方道:“摄政王失踪的事朝廷瞒不了多久,与其那时多变,不若现在你就离开吧。” 玉镜一愣,随即不知想到甚麽脸突地涨红了,眼中也光彩熠熠:“王爷这是要带玉镜一起走麽?” 欧阳庭当他是攻略对象,自然不会轻易让他遇险。但望着他喜不自胜的样子不觉一怔,心道这个玉镜莫非当真爱煞了原来那位摄政王? 玉镜见他并未否认,先前又将他自王府带出来,想必就是这麽个意思。这就惊喜交加扑进他怀里,哽咽道:“王爷在何处,玉镜便去何处!” 此言一出,欧阳庭后面的话反倒不好说了。 下意识搂着玉镜的背,欧阳庭突然意识到一些此前他根本没有多想的问题:这些世界是真实的麽,这些人,是活生生的麽? 若是游戏般的数据,他就好比是在攻略NPC,那倒是可以少些心理负担。但若不是呢?这些世界如此真实细腻,他却要带着伪装,用一个自己都无法确定真假的名字与外表去欺骗另一个人付出真心,然后完成任务、一走了之麽? 若是原主回来了,那他先前所做的,意义何在;若原主回不来,他的退场多半是“死亡”结局,那麽这些付出了真心的人又将如何? 纵是时间或快或慢能带走一切,但伤真实痛过,永远会留下外人所不见的疤痕。 “王爷?” 欧阳庭回过神来,见玉镜一脸担忧握着他的手,便勾起嘴角道:“无妨,只是……” 玉镜立刻叫这话乱了心神,咬住嘴唇哀求道:“王爷带上玉镜一起离开吧。” 欧阳庭叹口气,心想此刻的自己也无法继续谈话,是以道:“且待风声平静。” “王爷这话说的也是。”玉镜便不再多言,只一心一意望着眼前人,心里头一次觉得这般安定。 京兆府尹黄大人自宫里出来,去了府衙处理完今日公务,这就回府。 和站在廊下的大张哥与小六子熟稔地打个招呼,这就一路进了主屋。转身入了卧房,拉开垂下来的帘子嬉笑道:“好兄弟,对不住了。” 那床上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嘴里还塞着块布。见他进来怒目而视,口中呜呜的。 这人便脱了官帽皂靴,上前取下他口中白布:“先说好,不准骂人。” 那人重重瞪他一眼才道:“黄宝你胆子越发大了!” “有个京兆府尹的兄弟,自然胆子不会太小。”那人嘿嘿一笑道,“几年不见,你却还是这个样子。害得我假扮你一点儿乐趣都没有。” 黄宣深吸口气沉声道:“冒充朝廷命官,黄宣你好大胆子!” “金翼五卫少了胆子怎麽行?”那人再笑两声,“不过,我也不是甚麽黄宣了,你且叫我大老黄。” “大老黄……”黄宣一脸沉痛,“你这样,叫爹娘九泉之下——” “别提爹娘。”大老黄收敛笑容,“人各有志。你是读书的料子,做官入仕;我是粗人,上阵杀贼。我不笑话你,你也别嘲讽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黄宣顿了顿才动动胳膊,“你先放开我。” “然后你好去喊人?”大老黄哈的一笑,“你以为我这些年在边关当真是混日子?” “……你自是吃苦了。”黄宣皱皱眉却又道,“如今你若愿回来,我,我也能照顾好你。你我毕竟是同胞兄弟——” “别,你是狗皇帝的官儿,我可不当那狼心狗肺之人马前卒。”大老黄斜了他一眼。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命所归,你和摄政王还是束手就擒吧!皇上仁慈,必不会——” “呸!”大老黄啐了一口,“若没有我家王爷,这小屁孩儿能稳稳坐在金銮殿上?如今卸磨杀驴,倒还做他的好人!” 黄宣正想反驳,大老黄呲牙道:“你以为边塞军是怎麽弄丢的王爷?分明就是他们动的手!” 黄宣大吃一惊:“这不可能!” 大老黄轻蔑地瞅他一眼,掀开衣裳指着自己腰腹上还没好全的伤处:“这可是边塞北军特有的弓箭伤。你要还不信,咱们打个赌。小皇帝就快下旨让威北将军进京,你敢不敢问?” 黄宣盯着那伤口皱紧眉头:“威北沈将军忠心为国,怎会趁机害你们?” 大黄老冷笑一声将衣裳穿好:“你也好说,他是忠心为国。就是小皇帝的鹰犬爪牙罢了!” “那也是摄政王行僭越不轨之事在先!” “那我到要问了,我家王爷究竟做了甚麽不轨之事?”大老黄哼哼两声,“是先帝封的摄政王,难道还是他自己去要的?!位列三公之上,执掌中枢,这也是先帝死前就拟好的诏书。皇后,哦不,该叫太后了,她可是侍奉御前,在王室宗亲与辅政大臣面前亲手加盖了凤印佐证。史官起居注录了的,更别提还有一屋子的宫女太监,众目睽睽难道你还敢说是我家王爷的不是?” 黄宣大怒道:“分明是他已重兵在握,对朝廷就是大患!” “得了吧!王爷回来时已将兵权上交,金翼五卫也都散了。他想走,先帝让麽?!”大老黄一脸讥诮。 “……先帝,先帝封他为摄政王,自是爱他之才委以重任。但他权势熏天,翻手云雨,哪里有半点忠心之态,又如何对得起先帝的知遇之恩?!” “那你倒说说我家王爷这些年哪里做得不好?别忘了最开始小皇帝可才八岁!先帝制衡前朝后宫,小皇帝母家可没有半分势力能依仗。便是你们这些自封忠心保皇党口中的领袖贤相张源理,那时候也不过是个越级拔擢的新官儿。”大老黄冷笑道,“若我家王爷真有野心,你们早身首异处!甚至这江山也早不是姓凤的了!” “你!”黄宣气结,“若金翼五卫真的散了,你又为何在此?!” “我?”大老黄哼了一声,“金翼五卫征战西南东北,又定西北达怛边患,又哪里对不起凤朝?吾等从军,自是拱卫江山守护百姓,但无端遭人猜忌,真要鸟尽弓藏不成?!” “难道你们……”黄宣一怔。 “备受打压,永无晋升之望也就罢了。”大老黄冷笑道,“便是去做个火头军的架势,活该边塞军被达怛按着揍!” 黄宣无言以对,片刻后方道:“我不知北军内事,不便说甚麽。但贤靖王诚然于国有功,如今陛下年纪也大了,就快亲政,他若忠心自该——” “嘿,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权?”大老黄翻个白眼,“我家王爷何时说过不给?你们倒喊打喊杀防贼似得,还背后捅一刀!” “说来说去不就是边塞军……此事你又有何证据说是陛下所为!”黄宣仔细一想觉得不对,“说不定是你们金翼五卫行事太过嚣张,中了别人奸计?” “你——”大老黄不知想到甚麽竟忍了怒气,笑眯眯拍拍他肩膀道,“所以才要找你这个京兆府尹来断案!” “这,这该发大理寺右治狱来断,此外尚有刑部、御史台,真有冤情你还可以御状——”黄宣低咳一声强自改口,“如何也不该我这京兆府尹管。” “你以为我傻?”大老黄诡秘地一笑,“你该查的,可是最开始那件行刺案。你倒说说,究竟是谁谋划的?要的,到底是小皇帝的命,还是我家王爷的命?!” 黄宣一怔,皱起眉来没应。只因这案子, 是陛下亲口言乃达怛来使所为,事涉西北,不宜再查。
第67章 见兔顾犬 入夜后的浮生楼张源理坐在雅间里,扫了眼珠帘垂下静谧的内室,颇有些心神不宁却还得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隔壁间里有人言笑,楼下大堂今夜是林娘子奏琵琶,演新曲破虏调。 一阵速旋压过人声,满楼唯闻弦鸣梨声。铮铮嘈嘈,恍惚精甲锐兵寒声肃杀。鼓角相闻,似疆场行军,遇弯刀控马。转袖切切,飞驰如进军搏杀。切切捻拔,宛如落鞍箭驰。疾行六调,仿佛分进合击,旌旗蔽日。金石五音,万军合力奋击。急走般涉调乍静突安,渐起一线牵缠,涌万端之色,齐鸣震天。却隐隐一调悲声,幽咽呜呀,混藏钟鼎和乐之内,终于不见。 张源理捏着酒杯久久无法饮下。耳边盘旋那琵琶调,心道初闻似悬旌万里,火列星屯。及锋而试,摧坚获丑。待得胜还朝,壶浆箪食,上赏群贺。然万万人中,独不见君。 独不见君。 千骑奇功,鼎铸社稷。惜征人不归,离妇哀思;怅友朋不聚,死生天涯。 张源理将杯放下,听外头一曲罢了,此刻方传来那如潮赞叹之声,再度担忧起如今行踪不定的贤靖王。 若非宫轿一纸寥寥数笔,他也快要当摄政王殉国了。同朝为官数载,那笔走龙蛇之迹,他自是熟识的。执笔之人原是行伍出身,其字难称妍美圆润,勉强可算跌宕凌厉。渐渐风骨显出,正锋如洒,少有偃笔拙滞。特别是军报折子上,那一笔字真如宝剑出鞘,枪压云山。后来久居丹京身在高位,除用墨讲究起来外,那字枯湿浓淡,颇有妙处。但细观品貌,却愈加萧散疏狂。 先帝曾言:“正阳字神气寒俭。果然大将军厉武豪气,策马摩天。若观旌旗变色者,必裹足不敢前矣。” 张源理捏着酒杯点划杯壁,不免责备无论当年或如今,愚钝如己,终究看不透万乘尊上之意。 张源理心中只有明主良相,两相得宜。尊上信笃不疑,臣下忠义节气,纵漆身吞炭又何惧?而今他也已懂得,偌大朝堂与天下无异,熙来攘往,各为其利。圣心渠中水,拨拢转也。及至时移世易,至功高盖主,赏无可赏时,君上当如何? 无怪乎刘使君托孤言“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而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终成一段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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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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