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①如若君上以草芥待,我当如何;若君上以仇寇待,又当如何。 张源理想得头疼欲裂,仰头灌下这杯。待要再满时,手指颤抖握不住酒壶,差点儿打翻。下一秒就被轻轻接住拉开,佳酿沿桌滴落,晕出一片酒香。 “静安为何魂不守舍?” 张源理眨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看不知何时半开的窗,才转眼盯住对面人:“你,你——” “才几天不见,丞相就不认得本王了。”那人自斟了一杯,颇有些萧瑟失落道,“当真人走茶凉,世情冷漠。” 张源理嘴唇一哆嗦,终于挤出两个字:“正阳……” “正是本王。”欧阳庭便也倒了一杯递给他,颇为轻松惬意地冲他挑挑眉。 张源理一时百感交集:“你究竟是人是鬼?” “若是鬼,只怕无胆来见当朝丞相。” “脸皮厚如城墙的你也会怕?”张源理咳嗽一声,端起威严架子道,“看你魂不散有人形,想必是新鲜热乎才离了阳间的。不去往生莫非有冤情?亦或是心愿未了。且实话直说,本相定尽全力替你讨个公道!” 欧阳庭撑着头捏着酒杯低笑道:“自是活人,手还热着,身后有影。” “亏你说得出口!”张源理这就捡了桌上筷子狠狠一抽,笑骂道,“也还有脸来见我!” “为何没有?”欧阳庭失笑,由着他再打了一下才收回手来,“再过十日,威北将军就将入京,想必圣旨该下了。玉镜闹着想知道你这堂堂宰辅替我拟的谥号威不威风——我自然信你,用字定是极好的。不过你可别把我夸上了天,贻笑大方。” 张源理听他前半句本收敛心思,见后头又不正经起来,不由瞪他一眼:“文正如何?!” “经纬天地、道德博闻才好叫‘文’,本王一介武夫,哪里敢擅窃你们文官儿的号。”欧阳庭揉了揉手背,又端起杯来。 “就你那皮赖样,总逃不了个‘厉’字!”张源理努力忍着不翻白眼。 “别欺负本王读书少,那杀戮无辜、暴虐无亲才叫厉——” “你愎狠无礼、扶邪违正曰、长舌阶祸!哪一点不该用‘厉’?”张源理哼了一声,“不过若你肯老实交代了,勉强算你个凉德薄礼、华言无实。” “那岂不是个‘虚’字?”欧阳庭抚掌一笑并不计较,“那倒也不错。人生在世,如梦似幻,哪一分哪一寸不是虚的。” “所以你一回京并不先来找我。”张源理想通此节,愈加不满,“你我相识于微,竟连半分信任都不予我?” 欧阳庭正色道:“是怕连累你。” 张源理想反驳却又语塞,只得咳嗽一声道:“无论如何,先罚你三杯再说!” 欧阳庭也不介意,举杯道:“第一杯?” “诈死骗友!” 欧阳庭一笑饮尽:“情势使然,静安勿怪。” 张源理再倒了一杯给他:“第二杯,多心疑友!” “为友朋计,生死不论。” 张源理斟了第三杯:“第三杯,装神弄鬼吓唬老友!” 欧阳庭大笑着饮下这最后一杯:“知己前不妄言,静安亦非胆怯之人。” 张源理终于松了口气:“你现下有何打算?” “顺势而为。”欧阳庭理了理袖口,“生死陛下一念之间。” “天家并无害你之心。”张源理急急道,“闻得你出事,他立刻收押了厄鲁台——” “那是你。”欧阳庭不为所动淡淡道,“除非你不动,他才会出手。” 张源理顿了顿:“陛下绝无害你之心。” “说得好像我就要害他似得。”欧阳庭摇首道,“诚然他要杀我,也不必赔上金翼五卫的命。不过如今来看,威北将军终可出头。他镇守北疆守成足矣,当然,忠心与上,是他至大好处。” 张源理忍不住道:“你怎会如此揣摩上意?!” “因为我在达怛亲历生死凶险。”欧阳庭不咸不淡道,“金翼五卫实无再进之心。击杀达怛王室、踏平王庭金帐之功,我本就打算让给边塞北军。你也看过军报折子——” 张源理手上一抖,捏着的酒杯翻在桌上。 欧阳庭见他面色灰败,也就莞尔一笑:“没看过也不要紧,我都说与你了。你若敢,也可找陛下对证。” 张源理颤声道:“你的意思,当真是陛下让……” “那也不一定。”欧阳庭替他换了只杯子,“威北将军自来与我不睦,我做摄政王这三年,将他人马压缩在西北一隅之地,怨气多少总会有些。但真论克敌厮杀,他不合适。” 张源理脑中转个念头,不愿相信亦不敢出声。欧阳庭看他一眼叹息道:“我说的够多了。” “不。”张源理沉声道,“我要知道。” 欧阳庭摆手道:“那你就当我吃醉了酒,胡言乱语吧。” 张源理想一想道:“从你遇刺开始?” “也许比那早。”欧阳庭淡淡道。 “再早能早过达怛突行‘二王’之事?他们不过闹出乱子引人注目,好掩人耳目暗度陈仓。”张源理低声道,“厄鲁台无论是被逼亦或自愿,他知晓一些或许是兀力赤刻意泄露的消息,这才来到丹京。” 见欧阳庭不置可否,张源理一抿唇又道:“无论是否放下了王子气节,他一心逃脱兀力赤掌控,自然不会欺骗,但言中必有不实不尽之处。而我朝不可能作势达怛内乱……”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可愿告诉我,究竟那时,他说了甚麽才让你动心去驿馆见他?” “可不就是达怛内乱?”欧阳庭弯一弯眼角。 张源理没好气道:“正阳!我想帮你!” “你现在没把我绑了已算帮我。” “……那陛下又是为何当夜出宫呢?”张源理皱紧了眉,“若是巧合,也太巧了!” “陛下大了,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欧阳庭毫不介意道,“身为早该退下的绊脚石,何必想那麽多。” 张源理长舒口气,慎重道:“我始终不信,陛下会真想杀你。” “封无可封。”欧阳庭淡然一笑,“主少国疑。” 张源理心中一痛:“正阳!” 欧阳庭举杯望月:“敬陛下——” 张源理看着他一饮而尽,登时不知该如何宽慰才好。 欧阳庭坐回席间:“静安,我猜达怛原以为厄鲁台所言,我不会尽信;而陛下疑我,也定不会遣我至北疆。” “而按着你的性子,必定不依不饶坚持出京。”张源理恨声道,“是以无论陛下允不允你,都将加深君臣隔阂。尔彼蛮夷,好个毒计!” “所以达怛不类狣南东鹄,可安抚可通婚,可宗藩可分治,时机成熟还可改土归流。草原上的狼,要麽先捉住狠狠教训一通驯成猎狗,要麽只能远远驱逐,让它再不敢来。”欧阳庭放下杯子却又笑了,“至于陛下对我,疑心早有隔阂早生。也难为简单粗暴的达怛,想出这借刀杀人的法子。”欧阳庭说着脸上甚至带了点儿骄傲,“而陛下做得很对。既让摄政王得偿所愿,又能敉平边患,更无需引发内乱就除掉权臣这一心头大患,将计就计用得极妙。” 张源理急急摇头:“陛下当真从未想杀你!” “但我不死不行。”欧阳庭叹笑道,“其实我从未想过陛下是否会下定决心杀我,他没有选择——他需亲政立威。” 张源理深吸口气:“你为何不觉得是威北将军自作主张?” “若无陛下支持,他不太可能那麽快得到行军王庭路线。”欧阳庭淡淡道。 张源理语塞,勉强解释:“虽则朝中能看到完整军报的,除了我还有陛下。但中枢内阁,分档留案……” “他没那麽大胆子。”欧阳庭轻蔑一笑,“端看他这些年在北疆只会死守不出,就晓得他没那胆子。” “但也未见得就是陛下授意!” “静安呐静安,有个词叫‘默许’。” 张源理闭口不言,随后垂首叹息:“你如何打算?”不见应,他便抬头握拳正色道,“若以上你我推测是真,便是,便是亏欠了你;但若你挟私报复、意图于凤朝不利,我,我定——” “定如何,秉公办理、大义灭亲?”欧阳庭哈哈大笑起来,“我并不觉得亏欠。我这摄政王宫不卸甲下马,庭上与皇同座,已足够风光了。难道真要赐九锡,坐实了篡权之名麽?” 张源理见他笑得肆意,忍不住恼道:“正阳!” 欧阳庭好容易止了笑,缓缓摇首:“我知你还想问甚麽。我不过回来接玉镜,顺便看看你。今日之后,世间再无摄政王。” 张源理惊得立起身来:“你说甚麽?!” “他说,世间再无摄政王!”有人怒而自雅间内室珠帘后冲出,气急败坏大吼道,“那我呢,亚父,我呢!” —————————————————————————————— ①语出《史记·刺客列传·豫让者》。每读及此,老L叹惋,当持与诸君共饮。 P.S:一直觉得活着时候和别人讨论自己用甚麽谥号很萌,就如现在和朋友讨论死了之后墓志铭写啥一样。 P.P.S:老L的萌点很奇葩,掩面告退。
第68章 故人之意 萋萋芳草长亭忆,瑟瑟半江旧梦里。踏月行歌羌笛怨,声声惆怅故人意。 一室酒香,门外歌吹,仍难掩席间尴尬。 张源理立在桌畔,垂目肃身。欧阳庭扫了一眼,见他面有愧色便只弯弯唇角,表示不在意。张源理登时低下头来。 白帢青衫的小皇帝黑着脸坐在椅子上,单拧着眉头打量这两人“眉来眼去”。 欧阳庭抖了抖衣襟挽起袖口,慢条斯理替他换了茶:“白龙鱼服,陛……公子真会玩儿。” “朕今日带了很多侍卫!”小皇帝脸下意识应了,脸上僵了僵道,“亚父放心,此处说话很安全。” “比上次只带三四个侍卫安全。”欧阳庭嗯了一声,“当然入夜后调齐两司三衙动静大了些,下次禁军带内殿直左第一与第二班即可,第三弩直太过招摇。” “是,亚父。”小皇帝应了才一呆,恼恨地一拍桌子,“欧阳庭!” “草民在。”欧阳庭柔和地看他一眼,将茶奉上,“这容州竹茶想必是丞相的家底儿了,陛下记得回去后再赏他些。” “朕知道!”小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张卿,你且去找小德子领赏!” 张源理干巴巴谢了恩,拼命冲欧阳庭使眼色。小皇帝老实不客气地瞪他一眼:“还不去?” 张源理无奈,只得苦着脸告退。出去合上门,与德公公交换个眼色,认命地一左一右守着门。 小皇帝深吸口气,接了那茶要饮,却见欧阳庭满眼不赞同之色:“怎麽?” “陛下,便是草民给的,也当试毒。”欧阳庭扫他一眼,“下次别光为了好看,脑袋上的宝顶里加根银簪子,并不费事。” 小皇帝恼得抬起茶盏大大喝一口:“那索性毒死我算了!” 欧阳庭叹口气:“陛下明年就十四了。” “所以朕可以不听你的了!”小皇帝将那茶盏重重放到桌上,发出一记闷声。 欧阳庭当没听见,抿了抿唇道:“金翼五卫活着的还有不足百人,陛下不愿见他们,就放京兆府尹那儿当个衙差吧。” “那岂不是大材小用?”小皇帝哼了一声,“可别寒了报国之士一片热心!” “黄大人管得住他兄弟。”欧阳庭不以为意,“其余的人,丞相看得住。” “……朕不是说这个。”小皇帝别扭了片刻才轻声道,“梧儿没想杀你,亚父。” 欧阳庭反而一怔,有些太过久远的画面慢慢浮出。他皱了皱眉,想必是这个身体原本的记忆。 “亚父。”小皇帝似乎下定决心,起身行到他面前深深一躬,“好战必亡,这还是亚父亲自教的。” 欧阳庭起身扶了他胳膊:“你倒记得。” “亚父说的,梧儿自然不敢忘。”小皇帝顿了顿又道,“父皇在时,征战连年。虽则攘外安内,但也令税役不止。” “草民——” “亚父!”小皇帝抓紧他的手,“你是朕的亚父!” 欧阳庭叹口气,只得改口道:“微臣知陛下心善,亦知征战之苦。而陛下可还记得,‘好战必亡’之前,微臣教了甚麽?” 小皇帝垂下头来:“忘战必危。” “如今能有凤朝万国来朝之威,正因如此。”欧阳庭还是抬起手来摸了摸他后脑,“威服四海、宇内皆清,并不是说两句漂亮话就能做到的。” “梧儿知道。”小皇帝闷闷应了一句,往前一步环住他腰道,“可梧儿总觉得穷兵黩武不是美事。” “……愿陛下勤政,海晏河清。”欧阳庭拍拍他背后让开一步,“也愿陛下亲政后,御驾能往西北一行。” “朕知道亚父是甘州人。”小皇帝无奈地看他退开,“与达怛有不共戴天之仇。” “而先帝对微臣有知遇之恩,自当遵守诺言。”欧阳庭请他坐了。 小皇帝忍了忍还是低声道:“父皇究竟为甚麽要你当摄政王?” 欧阳庭失笑:“陛下怎会有此一问?” “因为,因为朕想不明白。”小皇帝深吸口气道,“那时亚父已是贤靖王,再进一步,岂非将炭火堆在头上一般?” “安抚,试探,笼络。”欧阳庭给了他三个词。 “安抚……”小皇帝慢慢想着,“那时亚父正在北疆,重创兀尔哈所部眼看就能扫平北患,却不得不急召你返京,所以安抚?” 见欧阳庭微微颔首,小皇帝抿抿唇:“而此前你虽军功卓著,但朝堂与军营不可同日而语。一旦父皇大去,而朕又不能立即理政,亚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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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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