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夫单招手让他过来坐了,细细看他眼睛。却又皱眉观他舌相,微微摇首又诊脉象。再问了近日起居方道:“暂且如此。先前那汤药多少有些伤身,你总是个哥儿……”这就捻着胡子取了笺来。 墨琴微微探头,刚勉强倒着认出“当归三钱、川芎一钱八、桃仁三钱、三棱二钱”一列,刘大夫笔走龙蛇又写了几列塞进他手里:“让我那小童替你熬着,水煎,每日一剂。早晚各温服一次,先服五天。” 墨琴一脸感激谢过了出来,折身往一侧药炉房去了。 那药童自炉前起身接了方子一瞅,瘪着嘴道:“大夫真晓得折腾人,这一样的方子何必分两回递?” 墨琴奇道:“莫非还有人递了一般的来?” 那小童哼哼两声:“可不是怎的?早半日是——唔,莲儿姐姐递来的。” “莲儿姐姐?”墨琴一怔,“与我一般伺候世子的那位莲儿姐姐?” 小童一摊手:“诶呀,说来你当认得她,你怎的不让她帮你一路递来呢?”这就嘟囔着蹲下去煽药炉子,“一味药熬两遍,大夫这是还当我头一次看药怕弄坏了不成?” 墨琴想一想又道:“这药是治甚麽的?” 那药童稀奇又鄙夷地撇他一眼:“你这哥儿倒是问得有趣。刘大夫替你诊了开的方子,总不能是我吧?” 墨琴哦了一声不好再问,也就不提这茬儿单谢了一句。应下过阵子来取,方满腹疑惑地行出院子去。 却不想刚转出门,脚前就落下块小石子,脆生生咔哒一下,唬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再举头一望,对面槐树下环臂立着的正是他先前候着不见那人。 “欧大哥——”墨琴眼中一喜,忙得奔过去。 欧阳庭不由一笑:“慢些跑,若是摔了,只怕来不及救你。” 墨琴面上一红:“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却又转着眼睛道,“欧大哥是来……?” 欧阳庭呼了口气,举目望着头顶树梢:“恰恰见到你,便略等了等。” “欧大哥先前是去……见了甚麽人不成?”墨琴眨眨眼,“总不能我还能帮欧大哥甚麽吧。” 欧阳庭反倒笑了:“为何不能?”这就和他并肩往内院行,“先前去找刘大夫?怎的,身上不大舒坦?” 墨琴摇摇头,一五一十将先前事说了。 欧阳庭也有些疑惑:“照这说法,那药是你吃的,总不是你和莲儿都一般病了。” 墨琴歪着头:“可今儿早些时候我打世子屋里告退时,莲儿姐姐还好着呢。” 欧阳庭却扫了他一眼,口里轻轻道:“哥儿……莲儿……” “欧大哥?”墨琴见他喃喃低语面色不佳,不由急道,“可是墨琴说错了甚麽?” 欧阳庭定定神道:“墨琴,我还当真有一事不明,望你解惑。” 墨琴稀奇道:“可不敢,欧大哥请讲。” 欧阳庭深吸口气压低了声儿:“往常你……可有近身伺候着世子?” 墨琴噗的一笑,忙得掩口正色道:“自然。我是侍童,寻常世子身边的事儿,不是我便是莲儿姐姐应着。” 欧阳庭皱皱眉:“墨琴,我并非说一般斟茶递水之事。” “那还能是甚麽?”墨琴愈发想笑了,“世子虽说也常挑剔些,但最不喜下人在眼前碍手碍脚。便是梳洗束发,多半都是自个儿来。倒叫我们少伺候些呢。”却又想到一事不由忍俊不禁弯起嘴角,“欧大哥是世子近身侍卫,跟着世子日子最久,这等事怎会不晓得。且别拿墨琴寻开心了。” 欧阳庭却没笑:“你也好说我是侍卫,哪儿有侍卫看着世子——” 墨琴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却不知想到甚麽,脸上微微泛红,俄而转白。 欧阳庭走了两步发觉他没跟上来,这就停步回身:“怎麽?” 墨琴目光闪烁,跟着垂下头来,只管捏着衣襟不语。 欧阳庭皱皱眉便又走回来:“怎麽了。” 墨琴期期艾艾道:“欧大哥……莫非,莫非你——” “究竟怎麽了?” “你莫非喜欢世子?”墨琴深吸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这般问。 欧阳庭哭笑不得啧了一声,抬手一拍他脑袋:“胡闹!” 墨琴委屈地捂着头:“若非喜欢世子,你又为何打听这个?” 欧阳庭叹口气转过身:“自是有因由。”这就小声道,“寻常富贵人家,总有二三贴身伺候的。便是如何自洁,也不至贴身之事丝毫不假手他人。更何况……” “更何况是世子这样的人家儿。”墨琴跟了上来倒是听懂了,不由也奇怪,“论理说,沐浴之事便是怕羞,侍童或是贴身小厮伺候也属寻常——便如王爷,听说偶尔也如此,倒不单单都叫丫头们伺候。” 欧阳庭略略眯眼,总觉着有甚麽已呼之欲出浮在眼前。却又不知叫甚麽遮了太半,隐隐绰绰望不真切。 墨琴再走几步却又释然笑道:“不过再一想世子平日所行,倒也不觉得如何了。” “平日如何?”欧阳庭随口应得一句。 墨琴举起手来认真点着指头:“第一,世子最是爱整洁,吃茶时喝过一杯便放下不肯再用了。” “那是他满口歪理。”欧阳庭摇首,“说甚麽‘一杯是饮,两杯解渴,三杯倒是饮驴’。” “歪理也是理。”墨琴抿唇一笑,“再说这第二,世子便是连梳头洗脸都自个儿动手,想必是嫌弃我们笨手笨脚地不会伺候。” “就那只会挑三拣四享受的混球儿?”欧阳庭扯扯嘴角,“你别把他当好人。” 墨琴眨眨眼道:“世子很好啊。”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糊涂东西。”欧阳庭无奈道,“你是忘了第一天来就险些被他罚,还是忘了王爷寿宴前因着茶叶在日头下跪了几个时辰?” “那也是我做得不好,世子本就当罚。” 行吧行吧你有理,古代社会没人权,你们都被洗脑了。欧阳庭暗自腹诽,好歹克制着没直接说出这个来:“你那第三呢?” 墨琴唔了一声,却又尴尬一笑放下手来,讪讪道:“这一打岔,我,我给忘了……” 欧阳庭忍不住斜他一眼:“没事儿,忘就忘了吧。想来也是强词夺理的句子,忘得好。” 墨琴脸涨得通红:“欧大哥!” 欧阳庭眼瞅着要和他转过内院门:“说来你今日怎麽没跟在世子身边?” “世子说他今日懒得动弹,只留了莲儿姐姐伺候,其余都叫散了。”墨琴歪着头道,“说来世子仿佛上个月也有几天如此,一劲儿推着不舒坦,连蔡先生的课也不去的。”便又愁烦地叹气,“每次王爷晓得,都非得骂他不可。” 欧阳庭听得好笑又感慨,这算是古代版的“每个月总有那麽二十八。九天不想上课(班)”麽?不过貌似打几年前起,世子这每个月几天的小毛病就接连不断出现,要不因着风梧是个男孩儿,倒像一般妹子某位女性亲戚来了似得—— “墨琴。”欧阳庭再次住了步子。 “欧大哥,你还有甚麽想问的不妨一气儿说呢。”墨琴忍着笑看他,“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怎麽比我这哥儿还忸怩?” 哥儿?哥儿…… 欧阳庭随意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不由一紧,先前那些许零碎事端如散珠般突地串了起来。那揣测令他心内大震,面上登时显出阴晴不定的神色来。 墨琴心里咯噔一下,暗恼自个儿这话说得造次。正欲分辨,却见欧阳庭折身匆匆又往院外去了。他心里又急又慌,忙得迈步跟过去。可追了几步,早寻不见影子了。 跑得一阵快喘不上气,墨琴只得停了步子。伸手扶着游廊柱子疑惑道:“欧大哥……这是怎麽了?”
第10章 真相不美好 背过众人自药房出来时,已快近亥末。今晚照例不当值的欧阳庭眯眼扫过黑漆漆不见月亮的天空,往外院行了一半却又停下。略一思付,折身捡着僻静之所往内院去了。 前几日莲儿哭诉之语不由萦绕耳畔,欧阳庭只觉当时感慨唏嘘、如今疑点重重。 时欧阳庭逼问莲儿究竟是谁指使她时,答案令他颇为意外——无人指使,乃是莲儿自个儿后怕。 突地被调去伺候那位性子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世子令莲儿心中惴惴。府中下人里本就流传的某些说辞委实令她不安,更何况原先近身伺候世子的那些下人也确实多半没个善终,这如何不叫人心慌意乱、越想越怕。 用个现代点儿的词儿来说,就是压力过大。积累到某个点上,立时溃不成军。 完成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九仞之山那最后一篑,来自寿宴当日回府的三位前·王府千金。 如今已嫁为人妇、育子为母的她们,仍旧对小弟关怀备至。按理说,一母同胞的手足血脉,天性守望相助、彼此关切也属平常。是以那几位毫不客气,严严实实训诫了莲儿一番。或是开宗明义,或是旁敲侧击,或是恩威并施,总之三位公主同气连枝,那赫赫威仪哪里是个小小婢女能挡的。 原先那些虚虚实实的留言如鬼魅般缠住莲儿,又惊又怕一心只想着如何能推了这差事的她,病急乱投医寻了欧阳庭,也无非是想到跟了世子这些年还没死的只剩他了。更何况,世子仿佛还挺看重他。 对此欧阳庭只能望天兴叹:向神逻辑低头。 只这事倒也让欧阳庭关注起这位以前不太关注的世子大人来。 起初那些年,系统阿虎一直没指出谁是攻略对象,欧阳庭自然就当身边的人一个都不是。那位世子也就当传统戏文里的救命恩人、顶头上司那样伺候就好,但随着年纪增长,世子倒也确实行事愈发乖张。欧阳庭对此保持着“能躲就躲”的念头,也真没怎麽叫他抓住把柄罚过,却不想这在众人眼中落下个他颇得看重的印象。若真得看重,他早就想法子把墨琴调开了不是?这群食古不化的古代人。 欧阳庭啧了一声,快速转过花园,匿在假山之后打量不远处的内宅门。此刻正等着交班换岗的那几个护院正一脸不耐候着,远远见提了灯笼来的另一队人忙不迭迎上去。趁着那两队人远离门口寒暄,欧阳庭闪身溜过廊下,一矮身就进去了。 借着花木廊柱掩映,欧阳庭顺顺当当就到了内宅世子住的院子。点地无声翻墙落地,隔着树木山石望那石子路。见寂寂无声也无人看守,不由皱眉。顺着墙角往后院行,才踏进去一步,就听对面关得死死的屋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想必这也是院里没人看着的因由。欧阳庭这般想着,却又一愣,觉着那叫声有些……耳熟? 所幸朔日无月,世子的后院园中也未点灯,欧阳庭摸黑转到屋前檐下,举目一望,踩着窗侧借力飞身上梁,倒挂金钩攀住顶窗便向屋内看。 外间单只点了一盏灯,淡淡烛光映着堂上桌椅屏风,自然也是无人。 却又一声惨叫自一侧琥珀色撒花软帘后传来,欧阳庭把心一横翻身入内。落在屋里毯子上顺势一滚,悄无声息就到了那帘子边。小心翼翼从帘子缝向内张望,单见里头玲珑剔透精巧万端,便是地上都铺着彩砖软毯。闻着鼻端幽幽香味,欧阳庭有些惊讶内室也无人。 幸也不幸,那惨叫来了第三声。欧阳庭听清是墨琴的瞬间,也看清那帘内东侧一架屏后仿佛还有一间内室。 往常欧阳庭是侍卫,跟着世子外出居多,否则便是在屋外廊下候着。有时也会被叫进外室,或是书房,却从未进过风梧内室。无声行到那翠竹描金绿山水的屏风后,只微微一探头,险些吓得撞到屏风。 隔开那内室屏风后斜对着面纹雕漆长镜,镜中正映出两个人影来。 其中一个瘦小白皙的散着头发,此刻双手被捆了自梁上悬绳吊着。两脚非得踮起方能险险踩到地上,摇摇晃晃捉襟见肘一般。偏生全身上下又无一物遮蔽,端的狼狈。可不是墨琴又是谁? 别说欧阳庭一是不敢从,单论往常小心翼翼的墨琴如今身上不知为何泛着粉红,衬着他那一身皮子白嫩嫩的如此看偏又添了几分淫靡潋滟之感。但墨琴口中连连呻吟,倒叫欧阳庭听不出他是难受还是舒服了。 另一个则一身红衣,乌黑的长发单斜斜挽个髻用根楠木簪子插了。一脸讥讽笑意的正是世子风梧,他端坐在对面软椅上,赤着双脚捏着杯酒嗤笑道:“如何,这‘醉春幕’滋味不错吧?” “求世子放过墨琴吧……”那吊着的墨琴拼命摇首呜咽,带着全身都晃起来。 是以他脚下不稳滑向一侧,欧阳庭才看清他身前那处竟深深套着根白绫带。可怜这孩子被勒得又红又涨,想来已被如此捆住有好一阵子了。 风梧单又再笑一声方搁了杯子,另一只手摆弄根细细的皂色鞭子。起身缓步行到墨琴身侧,捏着他下颚道:“放过你?你倒忘了自个儿是什么身份不成?” 墨琴眼角泪止不住成串往下滚:“世子开恩,世子开恩!” “开恩?”风梧手持鞭子轻挑墨琴身下,见引得他哀哼发颤又冷哼道,照说你这样儿的哥儿,要上床伺候本世子前数月,就当晨兴以淡肉汁盥面,饮以清、汤肴馔,亦极醲粹。这入夜了,又当敷药遍体,云泄火毒。更要得老嬷嬷们调教好了,内外梳洗干净了才能送来。如今本世子亲自教导于你,你还嫌不足麽?” 那墨琴一脸惊惧,似乎想叩首求饶,奈何被吊着只得连连颔首哭求:“墨琴自知身份卑贱,唯求世子大发慈悲,别折磨——” 但听啪的一声,风梧毫不犹豫扇了他一耳光,立时墨琴面上肿起一块。 风梧冷笑道:“原说这倒口针缝的白绫带较银托子软些,不硌人痛又得连根尽没。如今看,你倒觉着是折磨你了!”这就扬手猛地一抽,解了墨琴股间那条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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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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