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庭点指在那敛息珠上,不一刻竟化作根细细的暗红色手环。 凤梧伸出手惊讶道:“还能这样?可他们不是没看出来麽。” “如此不易离身。”欧阳庭替他戴好,“今日堂前殿中,你与上座诸位长老尚有数十步之遥,多半因此得以蒙混过关。” “那师尊我该怎麽办?总不能一直躲着他们……”凤梧眼巴巴看着他道,“万一暴露了,我会不会被抓了去炼丹?或者抹掉神智当妖宠,我不要——” 欧阳庭似是叹了口气:“现在晓得害怕了?” 凤梧赶紧扑过去抱住他腰:“害怕害怕,徒儿我好怕!” 欧阳庭皱皱眉想推开他,见这小孩儿眼睛红通通的便一顿:“罢了,你这心智倒与舞勺之年的孩童一般。有勇气孤身一人拜入仙门,也算难得。” “师尊在此,自然不怕。更何况,妖亦有道,有恩必报!” 凤梧格外认真地应了,果然见师尊面色愈加缓和。 “也罢。你我确有师徒之缘。”欧阳庭这就自袖中取出一截头带递给他,“我替你施法遮掩。除非你自己取下,或是修为比我高者,方能看破。” “谢师尊!”凤梧欢欢喜喜接过来绑好,“不知师尊现下甚麽修为。” “不过区区大乘之境。” 凤梧扎头发的手顿了顿,这才区区? “怎麽?”欧阳庭看他一眼。 “师尊好厉害!”凤梧狗腿地再扑过去,“我也要像师尊那麽厉害!” 这次欧阳庭迅速让开了:“那就好生修炼。” 的确是师尊会讲的话。凤梧腹诽一句又做兴奋状:“甚麽时候开始?” “妖修之法与人大异,待我明日替你寻来合宜的。”欧阳庭抿了抿唇起身道,“你既领了内门弟子之物,今日且先好生看过门规。日后若敢犯,定不饶你!” “是,师尊!”凤梧应了一句又道,“那师尊……我住哪儿?” 欧阳庭扫他一眼,心道这离剑峰往日只他一人,他亦不喜道童服侍,是故峰顶单他所居那一间屋子罢了。这就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身侧的梧桐树。打量一番后扬手一挥,那树上立时化出个精致小巧的—— 凤梧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呃……虽然师尊你这次有给我盖房子我很开心,但是弄个鸟窝算怎麽回事啊!!! “不喜欢?” “喜欢喜欢很喜欢!”凤梧抖了抖,“只是,呃,师尊,我是要变回原型麽?” 欧阳庭轻轻啧了一声,再一挥手,那鸟窝就变成了一间树屋。 青桐皮白叶绿,子肥可食。依依十二叶,芽鳞灼灼,掌裂如花。那屋隐于树上,枝条遮蔽,玲珑可喜。日光自间隙中挥洒而下,片影摇曳投于其上,虽然没能骗到和师尊一个屋子睡,但好歹是师尊亲手做的嘛。凤梧摸着脑袋上的发带,再瞅着那树屋,越看越喜欢。 “凤随天风下,暮息梧桐枝。①”欧阳庭轻轻念罢,那树屋门上便渐渐现出三个字来。 “憩凤居。”凤梧歪着头念了一遍,心里暖洋洋的。连连在心里夸赞自家师尊就是个外冷内热、心细如发的大好人!回身想谢,却发觉身后人又不见了。 凤梧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来,随后深吸口气挺起胸膛:“明天再谢!”这就展颜欢笑,飞身跃上树去了,“我真的拜师啦哈哈哈——” 而梧桐树外十步远处的屋内,闭目打坐的某位师尊,听着不停传来地嬉笑声似乎弯了弯嘴角。随后毫不犹豫地举手一挥——顿时屋内悄无声息,再无半点声音传进来。 “鸟多聒噪。”想一想又补得一句,“凤凰尤甚。”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语出方孝孺所作《感怀》篇。
第93章 拨云见天 山中孤寒,夜凉如水。风过潇潇,桐叶飒飒。 欧阳庭立在门口,举目望月上中天。迈步正要踏出,却还是皱眉停下。扫一眼那终于静下来的树上小屋,欧阳庭举指一点。一道浅色银光围着青桐转了一圈,渐渐没入不见。 欧阳庭这才收回手来,敛眉再看一眼方闪身而去。 离坎峰上雾气涌动,竹林摇曳。光影绰绰,翠叶蹁跹。竹苞松茂,神草青云。 风住回神时欧阳庭立在竹林外许久,月晕知风,础润知雨,安静垂下的长老袍服上已凝了一层薄霜。收回望着蓍草的目光,欧阳庭沿着足下小径依某方位而行,片刻后至竹林深处一座竹屋前。 那竹屋不过两三间的规制,望来却淡雅清逸。带着三分飘逸游离的仙气,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亦有三分看透世情的寒凉。 还剩一分…… 欧阳庭负手而立,眉间微蹙并不出声。 那竹屋门无风自启,内中传来一句:“正阳师兄请。” “叨扰师弟。” “无碍,将将卜得一卦,亢宿西移,自知有贵客到。”正玄长老放下手中星盘,替面前人斟茶,“莫嫌弃,尝尝。” 欧阳庭接了一嗅:“掌门师兄的院子该换批道童了。” 正玄长老闻言一笑:“师兄舌头还是这般叼毒。” 欧阳庭垂目细细品茶:“扰人清修原不应当,但正阳心有所惑。” 正玄长老待他饮了一口方道:“正玄唯恐不能替师兄解忧。” “何必过谦。宗门之内论洞悉因由,师弟居魁首。”欧阳庭再饮一口,“推演之术,神乎其技。” “一种可能罢了。且于细微处却不尽然。”正玄长老垂目扫过放在一边的星盘,“譬如师弟如何也算不出……今日师兄会去大殿。” 欧阳庭挑眉不应,只单单将指尖缓缓扣击杯身。 “那个孩子……”正玄长老语多叹惋,“你当真要收他为徒?” “话既出口,言必有信。”欧阳庭面上淡淡,心里却起疑。 “他并非一般‘人’。”正玄长老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欧阳庭放下杯来,“说来我自认无解民倒悬之能,合该替他担心更多。” “这怎会一样。”正玄长老叹笑摇首。 欧阳庭却敛容道:“他并无煞气,亦未造杀孽。且言说我与他有恩。” “这个……师弟惭愧,并不知晓。”正玄长老亦正色应了。 欧阳庭便不再言语,单执盏静静品茗。 “师兄既已下定决心,师弟自当物归原主。”正玄长老再长叹口气,方自袖中取出一个木盒置于案上。 三寸见方,朴拙无华。 欧阳庭皱眉盯着上面的封印:“何物,何意?” 正玄长老摇首道:“师尊留给师兄的。” 欧阳庭动容色变:“师尊已去快三百年。” 正玄长老低语:“师尊去时,曾招我等逐一入内。”见欧阳庭面带惆怅,不得不硬起心肠,“想必也曾与师兄言,我等尊正微师兄为掌门,戮力齐心发扬光大离象宗。”见欧阳庭颔首称是后又道,“这一木盒是私下予我妥帖藏好,待你日后主动收徒时,方可交还。” 欧阳庭沉默不语。 “其余师兄弟自然并不知晓。”正玄长老明白他顾虑甚麽,“而师兄命格奇异,吾不敢妄言。” “与此物有关?”欧阳庭扫了眼那个木盒。 正玄长老颔首后又摇头:“正玄惭愧,无法参透。仅知与你那徒儿有关联。” 欧阳庭皱眉道:“师尊还有何吩咐?” “师兄弟间这些年疏于往来,并非寡情薄意之举。”正玄长老却另起一题,“师尊与掌门师兄皆多次叫我替你卜过。先前云遮雾绕,隐有大凶极恶之势。”见欧阳庭拉平了嘴角又道,“但势有转圜,却在昨夜。想来师兄亦有所感,故此今日现身。” 欧阳庭有些踌躇,不知是否将先前时光不断循环往复之事告知。 正玄长老却以为他为难另一事,便宽慰道:“今日殿中之事无碍,各弟子修行尚浅。” 欧阳庭颔首道:“既然诸位师兄弟心中明了,正阳在此谢过。” “掌门师兄原想将那孩子交托正全师弟,也是一片回护之心。”正玄长老神色一黯。 “可惜被我搅和了。”欧阳庭失笑。 正玄长老摇首道:“生机一线,或许命当如此。” 欧阳庭举杯饮下最后一口:“谢师弟清茗解惑。” 正玄长老看着他将木盒收入囊中翩然而去,门外竹影依依风声瑟瑟,便低声一叹:“福兮祸兮,时也命也……” 欧阳庭回到离剑峰屋内坐下,盯着那个木盒久久未动。 上面的封印他看得分明,法力流动带出的也正是师尊的灵力气息。这本是个极其简单的隔绝探查类的法印,单为保证盒内之物若非交托之人,绝无可能打开。若强行解除,这个封印会将盒子内的东西销毁。多半用于传送某些贵重物品的小封印,师尊选了弟子中最为稳重的正玄师弟保管也在情理之中。 但为何非得等收徒后才交予他。 收徒…… 报恩…… 先前三日奇异的时光停顿……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意念,欧阳庭合目深吸口气,将翻涌杂乱的心静下后,终是伸手点在了木盒上。 咔哒一声,小盒轻轻打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金色丹珠。 那珠子如婴孩握拳般大小,赤金至纯,流光溢彩。 欧阳庭盯着那珠子,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丝熟悉感。他忍不住反手一招,那珠子便飞至他掌上,泛起一圈柔和的金光。 细细看去,那珠子上有数条裂缝。似乎被修补过,如今仅剩一条还隐约可见淡淡的墨气。 神魂根骨,三魂七魄。运主虚空,命主实相。 欧阳庭不觉皱眉,莫非这是……神魂珠? 但这是谁的魂魄被拘于此,为何自己会觉得—— 不等他多想,那珠子却突地飞起,直直往他身上撞去,须臾竟没入他胸前不见。欧阳庭一怔,随即心口剧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待转醒,已是第二日拂晓。欧阳庭以手扶额,气得脸色发黑。猛地起身行出门外,望着东天金轮跃出云海,欧阳庭深吸口气右手松开腰间佩剑,按着某些记忆反手一招,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来:“阿虎——” 正躺在榻上疑惑昨晚本该兴奋不已,却不知为何睡得昏天黑地的凤梧闻声猛然跳起身来,手将将按在门栓上正要出去,却又犹豫。这一踌躇就见一只大白虎顷刻间自远处急驰而来,头圆耳短大长尾,耳后与背毛处那几丛红毛斑纹,正映着朝阳灿灿发亮。健壮有力的四肢疾驰腾挪之际,隐约间可见其腹部有极少的几缕蓝色斑纹。 果然是有狴犴的血脉啊……凤梧摸着下巴啧啧摇首,却见自家师尊大人越来越黑的脸色,这就缩了缩脑袋将手放了下来,单将眼睛贴在门缝上继续偷窥。 阿虎大尾巴横向一甩,急停稳住笑嘻嘻道:“主人早啊!” 欧阳庭眯着眼睛打量他,嘴角拉平了并未说话。 阿虎围着他转了一圈,讨好地笑着道:“主人今早不练剑呐?”没听到回答便又再转了一圈,“是准备领着新徒弟去炫耀一下麽?那我推荐离兌峰啊!那里有弟子演练的定坤台!” 欧阳庭冷笑一声再唤一遍:“阿虎。” “怎麽了主人?”阿虎稀奇地抬头看他,“唔……这表情,你是肚子饿了麽?我早就劝过你要及时行乐,特别是美食绝不可辜负啊!你倒还骂我不好好修炼——虽然你确实不需要吃甚麽东西……” 欧阳庭耐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阿虎,你是不是应该有话对我说?” 阿虎立时住口,满脸惊讶地再看他两眼试探道:“主人,你,你睡傻了?!” 欧阳庭挑起一边眉毛盯着踌躇不前的大白虎:“你叫我主人。” “不然呢?”阿虎茫然地望回去。 “哦,原来我是你的主人啊。”欧阳庭一脸意味深长。 阿虎眨眨眼,突然高兴地往前扑去:“你愿意取消咱们的主宠契约?!” 欧阳庭闪身一让,抬腿就踢了大白虎屁股一脚:“想得美!” 阿虎沮丧地趴下来舔舔前爪:“就知道你们人不会那麽好心。” 欧阳庭抿了抿唇:“你这……虎妖,还不老实交代想吃苦头麽?” 阿虎恹恹地瞟他一眼,换个方向接着舔,口里含含糊糊道:“说得好像你给过我甜头吃似得。” 门后趴着看的凤梧拼命忍笑,眼睛还是忍不住停在师尊身上。诶呀师尊今天还是那麽俊朗威严呢!不过……师尊今天的袍子怎麽有点儿皱?不不不,一定是我看错了! 欧阳庭看着满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儿小委屈的大白老虎一时说不出话来,皱着眉挥挥手准备让阿虎先去时,眼睛又望到了几步远的梧桐树上。 “这是……憩凤居?”欧阳庭心中涌出个不好妙的猜测。 一听这,凤梧也不好意思继续装不在场,拉开门跳下树,恭恭敬敬欠身行礼道:“师尊。” …… 凤梧眨眨眼,再欠了欠身道:“师尊,早。” “……你叫我甚麽?” “师尊啊。”凤梧抬起头来,见对方眼中一片惊疑不定,顿时惶恐起来,“师尊不是要反悔吧?!”这就伸出手示意那根暗红色的手环,“师尊,你亲口答应了的!” 欧阳庭垂下眼来,盯着他的手腕默然一阵方道:“你多大了?” 昨天师尊不是才说过麽?凤梧又一想,多半是师尊想知道自己确切大多,这就认真答了:“回师尊的话,弟子还两年就四百岁。呃,当然,才能化形不久,按人类的年纪算,就是十二三岁吧。” 欧阳庭嘴角抽了抽,低咳一声道:“……那你离家背井来拜师学艺,也不容易。” 原来师尊是在关心我!凤梧眼睛一亮,心里甜得想笑:“谢师尊疼爱!有师尊在,不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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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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