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禹的声音裹着消不去的怒气,嚣张跋扈,与平日里的乖巧截然相反。 直到声音远去,方有人从后头拐角处走了出来。
“我……我不是有意让你听到这些的。”孙蓬有些为难。 谢忱不语。 孙蓬看了眼远去的人影,道:“我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会对大师不利,没想到会意外让你听到这些……三皇子他……” 孙蓬越说越急,他可不记得重生前,三皇子竟然会是这么个脾气。分明是一母所出,结果兄弟二人性情差了这么多……
谢忱倒是不觉得诧异。 能杀兄弑父的谢禹,自然不会是某一日突然起的念头。那个孩子的心里只怕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苦于年幼,苦于自己受王皇后的钳制,这才始终都保持着一个乖巧的被养废了的小皇子的模样。
他看了看孙蓬,拢袖转身,往前迈步:“走吧,随贫僧去清思殿。” “去清思殿做什么?” 谢忱回头:“天色已暗,出宫不便,七郎今夜就随贫僧先在宫里住一宿,明日再走。”
孙蓬刚想回一句他可以去冷宫那儿和同僚挤一挤,豆大的雨点忽然就砸了下来。 这雨下的突然,由疏转密,由缓至急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孙蓬拔腿就要找地方避雨,一件僧袍却突然盖了过来,将他挡在了下面,而后一只手拽着他,在雨中一路小跑。 孙蓬有些回不过神来,至觉得那被握住的手腕处,滚烫得厉害。而面前奔跑的背影,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的僧衣,都带着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温度。
***** 景明寺的高僧自那日被熙和帝亲自邀请入宫后,在宫内一住就是小半月,三不五时便往东宫那口枯井边一站,哪怕已经用土把枯井填埋得结结实实了,他们依旧在那儿对着盖了土的井口,念着各种经文。 倒没人敢去说什么,毕竟人是熙和帝请进宫来的,里头还混着个前太子。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不过就小半月的功夫,前头朝堂上不少人开始心思活络起来,有意无意地与留在宫内的谢忱偶遇。
一时间,京城内外暗潮涌动。 明面上是朝臣们想与高僧接触,实际上则是大家心思浮动,想着废掉太子,请熙和帝重新册立前太子为东宫之主。 可这样一来,渐渐的,便有些古怪的声音从宫外开始,一点一点传回到了宫内。 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刑部尚书俞大人独宠的孙女,被人发现在闺房中悬梁自缢了。 而追其原因,竟是城中不知从何处开始流传,说俞小娘子进宫偶遇常和大师。二人不顾伦常,私相授受,有辱佛门。 这自然是谣言,可真假如何,又那是街头巷尾百姓需要知道的。他们只知道,有人信誓旦旦的说了这事,那茶余饭后便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谈资。
最初听到谣言的俞家有些震惊,自家孩子自然最是清楚脾气,哪里会做出这种不顾伦常,私相授受的事情。更何况,俞小娘子进宫偶遇谢忱那日,同行的分明还有俞尚书的夫人及其他女眷。 俞尚书身在刑部,自有人脉去调查谣言的源头。但这回,他却有些吃力。 直到孙女被人发现吊死在闺房,留下书信一封,称要以死示清白,俞尚书都不能理解,究竟是何人要这样向一个无辜的小娘子泼脏水,污她名节,毁她清誉。
俞尚书并不愚蠢,再将孙女安葬后,孙君良的一句话瞬间将人点醒。 “此事一出,你觉得谁最获利?” “什么?” “只怕你那孙女,不过只是无辜受牵连罢了。” “你是说那人是要对付前……对付常和大师?”
称呼前太子为大师,总归有几分陌生。可俞尚书对这个前太子太过熟悉,若非谢忱楚家,他有一子本该入选东宫属官。 孙君良不打算继续卖关子了,直言道:“那位心里头压根没想过别人的性命,他只想污了大师的名望。” 俞尚书苦笑:“所以,我那苦命的孙女,就成了他手底下的冤魂?”
孙君良叹气。 他何尝不知俞小娘子死的无辜。 只是遇上这样的事,即便真相大白又如何。名节已毁,世间又有几个男子会不在意。若谢忱还俗,倒还有几分可能嫁了他,可人是出了家的僧人,哪里能娶妻生子。
俞尚书垂下眼睑:“这个太子……不能留了。” 孙君良皱眉:“陛下恐废不了他。” 俞尚书哈哈大笑:“那也由不得他再继续上蹿下跳!”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愤恨道,“他这个太子之位,本就得来的不光彩。王家一心要扶持他,也不想想那是个什么废物!”
谢彰这一招自以为做的极好。 谣言一出,不管真相如何,或多或少都叫人看谢忱时,带了其他颜色。 至于被谣言逼死的俞尚书的孙女,在他眼中,不过就是可以随手丢弃的玩意儿而已。
他自以为妙,自以为无人能知,却不想大理寺与刑部连御史台都早已明白了里头的来龙去脉。 孙蓬自然也听说了。他与俞家小娘子见过几面,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孙家有意要为他聘俞小娘子为妻,却不想还没等他拒绝,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孙蓬难免心里有些郁结,几次与谢忱碰面,都不由自主地叹气。
这日,谢忱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惹恼了俞尚书,枯井一案,该了结了。” 孙蓬有些不明,谢忱却笑笑没有再细说。 直到傍晚他才知道,东宫枯井案原本困难重重,太后与王皇后不断施压,王家更是暗中几度试图毁尸灭迹。然而,在俞小娘子下葬后,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忽然齐发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真相彻底调查出—— 十四具尸体,皆出自谢彰之手。
第31章 【叁壹】东宫事 后宫从来都不是什么消息闭塞的地方,朝堂上发生的事,不消半刻功夫,就叫有心人传回了后宫。 清宁宫虽处冷宫之中,从前向来都过着不知变化,只识寒暑的日子。可自从来了个孙蓬后,前头的许多消息便有了来处。 只是,孙蓬到底在冷宫当差,消息再怎么灵通,也比旁人落后一步。
元后对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听说了那些尸骨生前的遭遇后,心里都不免觉得怜惜。见孙蓬似乎十分担心自己身为太子妃的嫡姐,元后索性许他调了几日休沐,放他回家。 孙蓬感激地出了宫。
朝堂上具体发生的事情,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当真相曝光的时候,太子仍是倔着不肯承认,朝臣中的□□们更是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否认东宫枯井一案与太子的关联。 然而,大理寺、刑部,以及御史台接连甩在太子脸上的证据,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孙蓬一心想要知道熙和帝究竟会如何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处置谢彰,快马一路奔回孙府,下马后甚至连马鞭都是随手抛进了下人的怀中,脚下生风,急着就往老太爷的书房跑。 孙老太爷的书房在老太太屋子后头,去书房前必然得经过老太太的屋子。孙蓬打从前头经过,便有婢女在门口脆生生喊了声“七郎”。 孙蓬原是打算给老太太问过安后,就往书房走,门帘这时候却直接被人撩开,他抬眼一看,二叔站在门内朝自己招手。
进了屋才知道,孙家的男丁这时候压根就没去书房,全都聚在了老太太的屋里。女眷也是一个不少。 老太爷与老太太坐在一处,见孙蓬进屋,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回来了?不是后日才休沐么?” “娘娘许我回家看看。”
老太爷颔首,平静地扫了一眼所有人:“今日早朝的事,可都听说了?”说着看向三个儿子道,“你们觉得陛下会如何行事?” 孙君玉张了张嘴,有些料不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陛下只怕会拿东宫属官们开刀。”他不是不怀疑熙和帝会像上次淫祠一事样,允许东宫推出替罪羔羊,再找一个“徐家”灭九族。 老太爷又看了三儿子一眼,道:“你也觉得陛下会动东宫那些人?”
孙君青身居太常寺,这地方管的是陵庙群祀,礼乐仪制。他身为太常寺博士,对除此之外的事也是一知半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太爷叹了口气:“老大,你来说。” 孙君良一直盯着儿子在看,闻声回过头来,见两个弟弟一脸无奈,眉头一皱,开口道:“废太子。”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女眷们猛地睁大了眼,老太太眼皮一抬:“老大,慎言。” 能陪着孙老太爷风风雨雨走过这么多年,堂堂大学士夫人,老太太也从来不是普通的妇人。 “老二老三的意思,只怕别人也都和你们一个想法。老大的话,慎言,但陛下恐怕已经生出这个心思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倒是孙蓬这时候站起来道:“祖母为何如此认为?” 老太太对这个孙儿一向疼爱得很,笑了笑:“七郎觉得,两位太子相比而言,哪一位更能胜任储君之位?” “孙儿与大师相识时,大师已出家为僧,大师是否是位贤良的太子,孙儿不知。”
老太爷点头,视线扫过一屋子的人:“废太子,是除了□□外所有人的想法。陛下恐怕也有此意,但这个太子废不了。” “怎么会废不了?” 除了孙君良,所有人都觉得诧异。 孙蓬先前也没觉得废太子是件多难的事情,毕竟这回的事情论影响,比之前的淫祠更厉害,京城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太子失德的事。但老太爷的一句话,还是叫他很快想通了。 熙和帝当初摘了谢忱的太子之位,是因太后,如今谢彰能否留住这个位置,怕也是看的太后她们。
孙家毕竟是世代为官,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孙君良这一代兄弟三人,虽只有他自己官居高位,可两个弟弟却也不是愚笨的,仔细掰扯后很快便明了了老太爷的意思。 至于孙蓬这一代小辈,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因此,太子是否被废,他们都有了准备,只是想起身为太子妃的孙娴,却又都不由自主地叹气。 一旦太子被废,太子妃的名号前也就得跟着多一个“废”字了。
事情果真没有出乎孙老太爷的预料。 也或许可以说,孙家祖孙三人都没料错,熙和帝的确有了废太子的想法,但才在朝臣面前表露这个想法,就得到了最激烈的反对。 一时间,不管是□□,还是其他心怀鬼胎的文臣武将,都在朝堂上奋力阻止他废除太子,似乎除了谢彰,他就没了别的儿子,立不了第二个太子。 尤其是尚书令王侑之,更是义正辞严地表示太子之事,罪不至此。
那些支持废除太子的朝臣,几乎与反对者在朝堂之上吵了起来。 御史中丞官不及尚书令,脾气却丝毫不小,几乎是当场甩了袖子,冲着尚书令吼:“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太子接连两次犯下大错,百姓早已怨声连连,日后如何能担大任!” 尚书令言辞凿凿:“谁人无错,太子尚且年少,往后自会改正。再者,不过是死了宫女内侍,为着这些人,就要废除太子之位,岂不是荒谬!”
熙和帝本就心情不好,被王侑之与御史中丞这么一闹,顿时火冒三丈,然而愤怒的话语还来不及讲出口,王皇后扶着太后竟然直闯宣政殿。
太后向来疼爱谢彰,自是不会允许熙和帝废了谢彰的太子之位。熙和帝也是知道太后的心思,已经选择避而不见,却没料到太后竟会在早朝的时候直闯宣政殿。 熙和帝眼前一黑,差点气混。 他的朝臣,在想尽办法保住一个除了不断失去民心,做不来任何好事的太子。这背后究竟为的是什么,他如何不知。 他的母后,为了孙子,打破太.祖皇帝留下的“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可他却碍于孝道不得对太后大发雷霆。 可另一方面,他还有五位分封在外的兄弟。庄王与福王快马送来奏折,句句指责太子失德。赵王与景王也在折子里表示太子不废,难以拾回民心。最离谱的是先帝与胡姬所生的,留在京城当闲散王爷的汉王,竟直接带着襁褓中的儿子进宫,问他是否需要过继,从小培养往后可以做个小太子。
早朝是绝开不下去了。 熙和帝为此气病,太后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竟是一脸数日,坐在他的床前,不断哭泣,非要他说一句“不废太子”。 后宫一时间也是风声鹤唳,生怕王皇后一个不顺心,就找了她们的麻烦。 可就在熙和帝终于被太后磨的,不得不答应继续让谢彰当这个太子的时候,东宫却又出了事情。
***** 谢彰养在东宫里的女人并不少。 孙娴身在孙家,自小就明白自己要嫁的,多半是这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后来与裴家关系亲近,又裴家大郎订了婚约,便一心一意想着做裴家的媳妇。 嫁进东宫,完全是迫于无奈的选择。那日盖头被揭下,她看着被红烛映脸的谢彰,看着那些早早为他生儿育女的莺莺燕燕,她那时就发誓,这颗心绝不会给出去,那些女人爱给他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生一马车都不会在意。 但今天……
孙娴深呼吸,心跳快得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今天,她要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后,谢彰这个太子就算今日不废,用不了多少时间,陛下总归是要废了他的。
“人都请过了?”孙娴道。 云燕低声称是。孙娴点头:“请过就好,来与不来,是她们的事了。” 云燕闻声告退,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孙娴一人。然她背后的画屏后却传来窸窣的声响。她微微侧头,就见画屏底下伸来半只手,手指纤长,指节倒比自己的粗大一些,俨然是双男子的手。
“阿姐,”声音从画屏后传来,低低的,小心谨慎,“你别怕,七郎在这陪着你。” 孙娴嗤笑,伸手勾住孙蓬的手指,轻轻来回拉扯,像小时候姐弟俩常常玩闹那般:“阿姐不怕。”她顿了顿,挠了挠孙蓬的手掌,摸过他掌心的茧子,有些心疼,“七郎也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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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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