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说着不怕的姐弟俩,谁也没提相握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今日要做的事,对外人来说,只怕大逆不道。但对他们而言,却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太子也许废不了,可太子也绝对好不了。
太子妃设小宴召见东宫各良娣奉仪,论理该是所有人都到场才是。然而直到茶点吃了过半,仍是有两人没有出现。 一人为之前生下了小皇子的徐奉仪,一人则是被孙娴送给谢彰,谢彰推辞了几回就顺理成章收下睡了的云英。
孙娴知道,这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想知道自己对并未到场的徐奉仪和云英会有什么反应。但这些人不知道,坐在这里陪她喝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心跳如雷,然而只要想到与自己一个画屏之隔的地方,坐着她一同长大的弟弟,她的情绪就慢慢平缓了下来。
这几日谢彰因太子废立之争,加上除了太.子党,朝堂之上已无人支持他,变得越发自暴自弃,沉迷女色。 孙娴并不想搭理他,任由徐奉仪拉扯云英,哄着谢彰在床榻上流连,没日没夜,就连用膳都是叫内侍端到床头喂的。 此时那两人不出现,谁都知道,多半又是跟太子在屋里头胡闹。
“太子妃。”有位良娣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太子妃就不劝劝殿下么,这几日殿下夜夜笙歌,听闻都已经叫厨房炖上那东西了,再这么胡闹下去,可是……可是要坏了身子的。” 孙娴苦笑:“我如何能劝。殿下近日心情烦闷,唯独在那上头兴致高昂,此时你我去劝,怕是坏他的兴致。” “可殿下的身体……”
孙娴还没来得及感叹谢彰身边倒的确有真心人在,外头忽然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内侍,哭着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 他似乎跑得极了,一直在喘气,加上哭得厉害,根本说不出话来。孙娴心头一突:“这是怎么了?” 那内侍是在徐奉仪身边伺候的,哭成这样多半是主子出了事情。等他气顺了,一嗓子喊出来,惊到了所有人。 “不好了,殿下……殿下他掐死了云英姑娘,现在还要杀了徐奉仪!”
第32章 【叁贰】虎狼药 东宫有女数人,自太子妃后,可封良娣二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光有封号的妾室便有二十余人。 然而,太.祖皇帝并非是好色之徒,因此,之后几位皇帝为效仿太.祖,无论是身为皇子时还是册立为太子,身边皆不会有太多女色。 熙和帝登基后,后宫更是只有皇后、四妃及几名嫔妾贵人。论起人数来,如今的东宫女人倒是比后宫更充盈。
云英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出身,姿容算不上好,即便到了太子身边,也至今未得封号,内侍宫女们只好一口一个“姑娘”称呼。而徐奉仪,则育子有功,太子早有了抬她做良媛的意思,只碰巧一直遇上事情,导致迟迟未能抬位。 这二人近日没日没夜同太子胡闹,整个东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晓。哪里知道,竟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
孙娴带着人,跟上内侍便往前头走。后头跟着的女眷们渐渐有些跟不上,只好摒弃前嫌,互相拉着往前追着跑。一边跑一边还能听见太子妃指挥若定。 “云燕,去差人请太医!” “你去把杨统领找来!” “回太子妃,杨统领今日休沐!” “那就换别人!” “太子妃,是否要封锁东宫各门?” “通知鹤禁卫诸人,没我的话,东宫只许进不许出!”
这一路走一路指挥,片刻后,众人就站在了欢喜殿前。 此殿原本“骋英”,自谢彰入主东宫后,便赏赐给了徐奉仪,改名欢喜殿,平日里便听着分外靡靡,此时站在殿前更是觉得扑面而来的淫靡之气。
殿门敞开着,从殿内传来的声音无遮无拦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这里头站着的人中,俱是知晓人事的,除去几个只能在外头侍奉的宫女,大多明白这声音究竟是什么。 孙娴微微有些诧异,扭头看了眼身边来报信的内侍。 后者眼眶通红,闻声两股战战,“噗通”一声就又给跪下了。 “太子妃,求您救救徐奉仪吧,这声音……这声音不是奉仪的,只怕奉仪已经……已经不好了!”
孙娴眼角往身后瞥了一眼,身穿内侍衣裳的孙蓬就混在人群当中。姐弟二人视线对上,微微颔首。 孙娴回头,迈开步子,径直往殿内走。身后所有人哗啦跟上,一时间竟连脚步声都轻得叫人难以察觉。
越往里头走,淫靡的声音便越重。那呻.吟声在寂静的欢喜殿中,显得尤其清晰可辨,还有种奇怪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气、香料以及男女房事时的特有味道。 孙娴猛地站住了脚。 混在熟悉的喘息声中的痛苦呻.吟,分明不是女人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到嘶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求饶。 身后有内侍躬身上前,一把掀开了欢喜殿内一侧的垂帘,帘后本是徐奉仪的床榻,此时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赤.身.裸.体地交缠……
有良娣倒抽了一口冷气,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在徐奉仪的床榻上,正在喘息交缠的是两个男人,但被谢彰压在身下嘶哑的哭泣挣扎求饶的,分明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内侍。 而本应该留在殿内伺候谢彰的徐奉仪和云英则倒在地上。云英背朝上躺在床榻底下,露出半截光溜的身子,斑斑驳驳都是淤青。徐奉仪则被丢在了屋内一角,双手被缚,脖子上还勒着白缎。
孙娴浑身发寒,那急促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就在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时候,明明到了云收雨歇时候的谢彰竟然突然撑起身子,双手紧紧握住小内侍的脖子,双目圆睁,用劲掐他。而身下他那根东西,却依旧直直地挺立着,似乎根本没有得到发泄。 所有人都慌了,来通报的内侍大叫一声,顾不上尊卑,扑上去就要去抓谢彰的手:“殿下!殿下!他还小,求您饶他一命吧殿下!”
“阿姐!”孙蓬还拿着垂帘,见孙娴面色发白,知晓她这是被吓住了,当即压低声音喊道,“别怕。” 孙娴咬牙,回头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们分开!”
太子妃话音才落,紧随其后的侍卫们便扑了过去。此时根本顾不上是否会伤到太子,除了那些受到惊吓只能抱在一起尖叫的女人,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收拾这个残局。 太医也在这个时候被紧急带了过来,然而根本还不等人接近,才被人拿衣服遮住身子的谢彰忽然发力,挣脱开侍卫的禁锢,盯着站在太子妃身边的内侍走了过去。
孙蓬眉心一皱,嫌恶地扫过谢彰仍旧挺立的下身,正准备避开,孙娴上前一步将人挡住,扬手便是一巴掌。 那分外清脆的一声“啪”,惊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还不把人绑起来!你们难道还要看着殿下再伤人,平白惹陛下不喜吗?”孙娴怒道
孙娴的话惊醒了侍卫们,扑上去抓着谢彰就往地上压。杨统领不在,他们是真不敢对太子下重手,可太子如今的样子却实在不对。不得已,有侍卫豁出命去,抬手狠狠一个手刀砍在了谢彰的后颈。 谢彰虽为太子,也习武,但哪里是这些侍卫的对手,手刀砸在后颈,当即就被人砸得晕了过去。 这时众人才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上床榻,叫太医上前诊脉。
徐奉仪已经气绝而亡,云英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半边脑袋早就被人砸烂。此时再去看床头,果真能见到一大块血污和凹陷的地方。 有良媛忍不住,捂着嘴跑出欢喜殿。紧接着又有第二人,第三人……到最后竟是只留下几个没承过几次恩宠的奉仪。 许是因都是奉仪的关系,孙蓬看见那几个年纪不过十余岁的小娘子,在得知徐奉仪是被太子亲手勒死后,低头开始抹眼泪。
“太医,殿下的身体如何?” 听到孙娴的问话,孙蓬回过头来。床榻上,谢彰明明已经昏迷,可他用被褥遮盖住的下身处,仍旧拱起小小的蒙古包,张牙舞爪,似乎还没得到宣泄和满足。
太医早就出了一身冷汗,闻言连忙离座下跪,颤声道:“殿下这是……这是……” “太子究竟是怎么了?” 身后忽的传来熙和帝的声音。 孙蓬神色一变,当即与众人一道跪下行礼。
宫中无秘闻。尽管东宫各处都有人把手,但消息仍然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东宫之外的地方。 彼时熙和帝正在太后处,听着太后无礼的哭诉,顺便看王皇后推三皇子过来向他为太子求饶。 当东宫的事经由宫人的口传来时,熙和帝当众砸了手上的茶盏,甩下太后与皇后,当即坐着轿辇赶来东宫。
“说!太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熙和帝进殿时一眼就看到了死状凄惨的两个女人,再见谢彰那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更觉得心寒。 孙娴看了眼孙蓬,后者已经低下头,不起眼地混在后头。她稍稍放下心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含上了泪。 “太医,殿下的身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狂杀人了呢?”
太医面容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臣……臣听闻……宫外有种药,可……可令因纵欲过度,力不从心者,龙精虎猛,是为虎狼之药……太子……太子只怕是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因而才……才精神亢奋,根本不知自己究竟……究竟在做些什么……” “纵欲过度?!虎狼之药!你的意思是,太子被禁足东宫后,成日不思进取,沉溺床笫,致使力不从心,不得不服用那等下九流的药物?”熙和帝自然知道这类药,“太子的这药是谁带进宫的?”
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纷纷摇头。 孙娴红了眼眶:“陛下,此事怕是要问过太子与徐奉仪身边的宫女内侍才能知道。” 熙和帝越想越气,当即命人把侍奉太子与徐奉仪的宫女内侍赶到欢喜殿前一一盘问。 果不其然,一番拷打之后,很快有人哭嚎着说出了真想——
那助兴的药,谢彰已服用多年。最初是在宫外偶然所得,烟花柳巷中多流通此物,谢彰尝试过一次后,便每每都命人从宫外往回带。 起初只是偶尔服之,到后来就渐渐有些离不了,药性也越用越猛。 宫里也有类似的药,可此物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宫里又向来有记录,谢彰怕被熙和帝知道,就越发差人去宫外寻药。
那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被打死在欢喜殿外。孙娴站在殿前,身后是她带来的人,所有人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沉默地看着这些说无辜不无辜,可说不无辜却分明只能听从主子吩咐的宫女内侍被活活打死。 侍卫从欢喜殿的多宝架上搜出了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着几个瓶子。有一只只剩半瓶,显然被人服用了一段时间,另几个瓶口封塞极牢,尚未开封。 熙和帝打开瓶盖闻了闻,眉头皱起,转手丢给被找来的另外几位太医。
药瓶在太医们手中辗转,几位太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药可有什么古怪?”孙娴担忧地问。 “这药……”看着熙和帝的神色,太医们面面相觑,咬牙道,“这药药性极烈,一次仅可服用半颗。太子只怕……只怕服用得太多,这才导致过于亢奋,失手杀人……”
熙和帝厌恶的看了瓶子一眼,转身又往欢喜殿内走。殿内给谢彰诊脉的太医,一个噗通跪倒在跟前:“陛下,臣无能,殿下……殿下他……”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尽管怒其不争,熙和帝却仍是舍不得谢彰有什么不妥,当即追问:“太子怎么了?”
“太子……太子用药过量,若是精元再不泄,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就要落下病症,日后无法人道!”
无法人道啊。 藏在人群后的孙蓬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无法人道就对了。 这就对了。
第33章 【叁叁】意外事 谢彰废了。 熙和帝发了好大一通火,也不知是冲着谢彰,还是冲谁。为了不让这个消息被传递出东宫,欢喜殿外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被熙和帝下旨,当场杖毙。
孙蓬早在熙和帝杖杀宫女内侍前,就悄悄离开了东宫。 欢喜殿外血流成河的消息并没有瞒过太多人,毕竟那么多的尸体要处理,想要隐瞒已是不可能。 但谁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为何要被杖杀。 太医们头上悬着剑,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自会注意。熙和帝身边的那些人更不会冒着风险,去把谢彰废掉的消息传出去。 一时间,各宫一片惊恐,却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侍卫怎么来了?” 回到清宁宫,孙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瞧见原林带着谢忱从主殿内走了出来。 他本就不是今日当差,按理不该在这时候进宫,原林有些诧异:“今日不是休沐么?”
孙蓬笑道:“原本是打算进宫找太子妃的,但半路上听说东宫那儿出了点事,就先过来这边。”他看了眼谢忱,问:“大师是来见娘娘的吗?” 谢忱颔首,低声同身边的内侍说了句话,原林闻言笑了笑,行礼躬身退开。
“东宫出了何事?” 原林一走,谢忱便走到了孙蓬面前,微微低下头看他。 孙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拉过谢忱,带着人去了清宁宫最少人走动的角落。
“我跟阿姐一起,换了太子的药。” 谢忱神情平静:“什么药?” 孙蓬从没打算瞒着谢忱,压着声音,将东宫发生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谢忱问:“所以,太子已经……” 孙蓬点头道:“陛下想废太子,但有太后和王皇后在,想必废不掉。但如果太子身有残缺,就算陛下日后反悔,难道事情就没有败露的那一天?到那时,是宁愿要一个无法留下子嗣的太子,还是重新培养一位新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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