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染黛被她拉着,一路甚至小跑了起来,寒风顺着裙面刮过,盘旋一圈后,在纷杂的裙摆之中找不到侵袭的方向,故而留在了盘旋的缝隙之中。 不止是裙摆,头上钗环也“叮咚”地摇晃,这明显极不符合从小学到的规矩,但是楚染黛还是未强制地让自己停下。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到了桃花林后面的那方亭子,楚映枝才停下来。 看着明显不太舒服却又一言不发的阿姐,明明之前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但是这一刻,楚映枝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从哪里开始呢? 两人有相似的眉眼,只是楚映枝常常眼含笑意,柔地像一汪春水,楚染黛总是冰冷着眸子,淡地像天边的云。 楚映枝突然轻笑了起来,冬日桃花林只剩下个光秃秃的枝干,看着一点都没有兴致。 四周很安静,远处的湖面上映着些许光。 在这样一片寂静之中,楚映枝突然撒娇着说。 “阿姐,枝枝遇到了困难,阿姐帮帮枝枝吧。”她眨着眼,弯着眸,声音柔得让楚染黛几次张不了口。 楚染黛向来冷漠的眸子中多了一丝复杂之色,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她应当拒绝映枝。 但她没有听直觉的话,或者说来不及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淡声回到:“什么...困难?” 她看着映枝面上又是多了些笑,看着很是开心。 她张张口,后面那句补充的话就突然咽下了。 映枝开心... 她也开心。 楚映枝有些看不懂染黛阿姐的心思,按照她的计划,此时她们便该陷入争吵,威胁和妥协之中了。但是此时,染黛阿姐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她最擅长看人的眸子,阿姐的眸中,如冰霜的眼眸之下,是淡淡的笑意。 于她而言是好事,但是此时她感觉异常地奇怪。 “什么事情?”楚染黛又淡淡重复了一遍,这一句话不禁让楚映枝眼眸含笑。 这是见面以来,阿姐第一次主动说话。 她抬眸,向着阿姐恍若冰霜的脸望去,轻声说道:“阿姐,我要你帮我...夺下皇位。” 一瞬间,楚染黛眼眸骤变,原本的淡淡冰霜化作深深寒潭。 那股压迫性的气息向着楚映枝而去。 在如此压迫性的眸光之下,楚映枝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是阿姐的伪装啊...” 被父皇从小培养的皇位继承者,如何会如阿姐一般淡漠?便是心里淡漠,面上也不应该是淡漠的。且不说耳濡目染,单单只论有父皇,这种事情便不会发生。 那句“伪装”亘在两人之间,混沌间飘荡片刻,不知要回到何处。 楚染黛眼眸微变,映枝是知晓了? 事关重大,她正欲问清楚之际,就听见楚映枝用不乏遗憾的声音说道。 “可是阿姐,你如今这副模样,不过也是在父皇面前的伪装罢了。皇位你不想要,不是吗?这对你而言如木枷的皇位,给了枝枝,又何妨?” 她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楚染黛听见。映枝面上的笑意虽柔,却带了一股不可一世的猖狂劲,这是楚染黛不熟悉的映枝,透着一股...不知死活的桀骜。 但这话的内容,属实荒谬。 楚染黛没有说拒绝,但是面上的表情,每处都写满了“荒唐”。 像是不屑与小儿玩闹,她甩袖,抽开了自己的手,半是冷漠半是警告说道:“楚映枝,今日这话,我就当没听见。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了,也该吞咽在肚中。今日便算了,但是下次,如若你再如此,我便...” 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警告的话一句接一句。 但是楚映枝却轻轻笑了起来,阿姐是不是不知道,她说的越多,话中透着的关心便越明显。 就在楚染黛最后冷漠的一句:“楚映枝,好自为之。” 楚染黛甩开袖子就要走之际,被楚映枝一把拉住。 动作看着轻柔,却用了不小的力道,原本未预料会被拉住,楚染黛一下子顿在当地,抬眸利落向映枝望去。 似乎就是等这一眼,她可怜着眸子,半是委屈半是玩笑地说道:“可是阿姐,没人教枝枝这些。” 数十年来,她只有宠爱一层层堆砌起的高墙,困住她,剥夺她,迷惑她。 她听不见,看不见。 被宠爱层层裹住的小公主,耳中听不到,心中听不懂这些。 她未明说,可是楚染黛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口中的意思。 楚映枝看着楚染黛面上的强硬一点点褪落,就像是面具被震碎了一块块掉落般。 她牵住了楚染黛的手:“阿姐,为什么不承认呢?那东西,你不想要。阿姐,或许,我可以帮你?” 原本正处于为难之中,听见这话,楚染黛轻声笑了起来,她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映枝:“映枝,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没办法相信你。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皇位之事,其他的事情就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不在意你口中话的真假,是真的想要这个皇位,还是只是试探戏弄我,但是映枝,我不会相信你的。” 隔了一瞬,楚染黛抬起眸子,没了平日的冰霜,也不似压迫的寒潭,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情绪的静默。 “枝枝,我不信你,我更不会帮你。” “不仅如此,如若你安分守己,今天这件事情便算了。如若你再做出什么事情,任何和皇位有关的任何事情,阿姐不会再让你一分。” 楚染黛的话,她自己自然知道,五分真,五分假。 但是她希望,枝枝听成十分真。 如若再掺和到皇位之争中,枝枝只怕会被父皇... 楚染黛清楚,她保不下枝枝。 唯一能够保护枝枝的谢嗣初,如今还在百里之外的淮安,如若父皇真的狠下心,这京城谁也救不了如今这副肆意妄为模样的枝枝。 “听话...”楚染黛语气稍软,却不料直接被面前的映枝打断。 她低头轻轻笑着,像是遇见了什么欢乐事情。 再抬眸时,那些欢乐消散个干净,她的眸光暗沉,透着让楚染黛看不清的黑。 “阿姐,帮我。” “如若不帮我,吾玉今天就会死在我府中。” ...... 楚染黛蹙眉,深深凝望着面前的映枝。 有些诧异,又有些失望。 “所以,这才是你让吾玉去你府中的目的?” “是。” “不是交流佛法?” “不是。” 沉默半晌后:“...那你杀吧,左右不过一僧人。” 言语之冷漠,较从前更甚。 她像是失望之极,已经不愿再看映枝,转身便要离去。 这一次,楚映枝没有再拉住她的衣袖,只是用着她听得见的声音冷淡说道:“阿姐确定,只是僧人吗?” 几乎在楚染黛转身的瞬间,她便听见映枝冷冰冰地吐出那几个字:“还是爱人呢?” 恍若一条毒蛇,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着,清晰冰冷且恶毒。 “阿姐,我不杀他,但是...” 楚染黛捏紧拳头,因为愤怒眼眸撑得大大的,面上紧绷。 楚映枝看见了,但是没在意,继续说完那句话:“阿姐,我不杀他,但是父皇呢?你说父皇若是知晓了吾玉和阿姐的事情,会如何?” 她威胁得明目张胆,楚染黛也知晓自己的妥协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父皇知道了,父皇知道了,等待吾玉的只有一个字。 死。 还是身败名裂的死。 父皇不会容许她的皇位上有这样一个...污点。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瞬,楚染黛收起满眸的失望,眼中却再也没有那层因为映枝生出的淡淡欢喜。 “...你要什么?” “主令牌。” “没了吗?” “有,以后再说。” 一枚令牌狠狠砸过来,最后却只是擦过她的衣服,落在满是枯草的地上。 枯草原就脆弱,令牌直接压垮了枯草,深深陷进去一块。 楚映枝弯腰拾起令牌,再起身时,发现阿姐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她不再有刚刚的趾高气昂,眼眸中平静无波澜,直直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随后低头,轻轻一笑。 她若是直接告诉阿姐,她是在救阿姐和吾玉,阿姐应当也不会信的吧。 按照上一世,此时父皇已经知晓了阿姐和吾玉的事情,只是等待着一个时机... 父皇不会动阿姐分毫,但是吾玉必然难逃一死。 上一世,吾玉被父皇以引|诱公主之罪,剥夺清水寺住持身份,施以残忍至极的火刑。 火燃,人灭,风吹,人没。 尸骨无存。 阿姐悲痛欲绝,罪魁祸首昭然若揭,她却难以为吾玉报仇雪恨。 终日郁郁之下,她最后想到的办法,是用自己的死去报复父皇,这是她在伦理与仇恨之间,唯一能够自由选择的方法... 也算是,与吾玉一种别样的团聚。 楚映枝轻轻摩挲着那枚令牌,眼眸之中含了些笑意。 从前父皇和哥哥总是万般宠爱她,阿姐总是对她格外地冷漠。 她原以为是阿姐不喜欢她,现在才知道,可能只是一种愧怍。 阿姐知晓父皇的计划,明白她的作用,清晰那些宠爱的源头,明了最后的结局。 因为这种难以跨越的愧怍,阿姐对她,始终都冷着脸。 但真相呢? 父皇,哥哥和阿姐之中,唯有阿姐,才是对她存有善意的那个。 想到愤怒之时阿姐劝告的那两句话,楚映枝不慌不忙下了另一个结论。 或许,这善意,还不小。 所以即便是为了这份善意,计划中顺手的事情,她愿意帮阿姐和吾玉一把。 毕竟,这份善意,于她而言,或许两世,都很难得。 * 许久未去见父皇了,楚映枝看着手上的主令牌,轻轻摩挲了番。 这是一步险棋。 但是有些事情,此生必然... 脑中突然冒出这句话,眼中突然就出现了谢嗣初的影子。 最开始他和她说:“枝枝,我这一生,有此生不得不做之事,待到做完了,我们便...” 后来他同她说:“枝枝,不做了,在下不做了...” 她轻轻笑笑,将心中所想的那句话补完整。 此生,她有不得不做之事。 无论是谢嗣初,父皇,还是哥哥,她都会一一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失去了什么,他们便也要失去什么。 她握紧手中的主令牌,这是一步险棋,但她别无他选。 也,不想他选。 入宫的马车走得极慢,待下了马车,清荷轻声说道:“皇上那边,时间已经打探好了,公主此时过去,御书房内应当只有皇上和安公公。” “暗门后呢?” “十三埋伏在暗门后了,若是公主需要十三出去,便直接摇响手中的铃铛。门外的侍卫和小太监中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公主,切记,等一会即便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公主也要控制好自己。清荷会守在门外,公主铃铛传唤之际,清荷也能知晓。” 楚映枝点头,想着还有没有遗漏什么。 这一步步,她都是前几日早就布置好的。阿姐那里她留足了时间,如今入宫时机刚刚好。 她轻轻垂眸,片刻后问道:“吾玉那边安排好了吗?” 清荷小幅度点头,声音很轻:“已经同清穗一起秘密送往淮安了,公主放心,这件事情,便是连清穗都不知晓。” 说到清穗,像是终于缓和了此时紧张的气氛,清荷笑着说:“若是清穗知晓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楚映枝轻轻一笑,再抬头时,面前便是御书房。 她沉眸,有上一世的记忆在,阿姐不过是她的囊中之物。 可是父皇,她确信,等会她只要露了半分怯,便会落入父皇的陷阱之中。 她眉头微蹙,在父皇面前,她唯一的优势便是... 思及此,她眨了眨眸子,让自己与平日的模样无异。她这些天在宫中,一直在回忆与父皇的事情,她试图在回忆之中找到父皇的些许漏洞。 直到昨天,她才恍惚间意识到什么。 来不及再让她更多地思考,她轻笑着入门:“父皇!” 先抬起头的却不是皇帝,而是一旁正在研墨的安山,安山手上动作未停,眸中却不自觉露出了一丝担忧。 人老了,便是看不得冒险的东西。 更何况,面前这人还是枝枝。 那天枝枝的一番话,说没说服他都是二话,最重要的是,他从那之中,看见了枝枝必做那些事情,蹚这趟浑水的原因。 可能是他老了,如今枝枝在做的事情,在他看来便是蹚浑水。 什么报复,或是抱负? 都是假的,这就是一趟浑水,皇上对云妃娘娘的执念,困住了两辈人。 但...枝枝想蹚,便是浑水,他也要随着。 左右一副老骨头,多少还能为枝枝抗一些。 皇上未注意一旁的安山的动作,只是狭长眼,看着面前的枝枝。 看着枝枝乖巧关上门的动作,嘴角不由得轻笑了笑。 “过来,让父皇瞧瞧,许久未见的小公主可有长变模样?” 楚映枝鼓起脸,转身,语气不太好:“父皇怎么说话呢!哪里有半月不见就长变模样的说法!” 皇上大笑,招手将枝枝唤过来。 见状,安山沉默地放下手中的墨,微微向后退上一步,为枝枝留出位置。 楚映枝上前,眼眸含笑,像平日一般撒娇:“父皇不守信用,当初说好了让枝枝姻缘自定,如今就要催着枝枝去嫁人了,枝枝才...” 皇帝又被逗笑,面上也叫楚映枝看不出半分端倪:“当初与谢世子的姻缘,可是枝枝求到父皇这的。如今父皇将枝枝早早许配给欢喜的人,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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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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