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道:“早回来了。”提起这事她又精神起来,“我正要和你说呢!” 陆在望:“怎么?” 元嘉道:“你猜我今日见到了谁?” 陆在望和她一道往屋里走,见桌上有牛乳茶和点心,便随手斟了一盏喝着,元嘉冲她一眨眼睛,“成王殿下!” 陆在望一口茶喷了大半,星星点点的,尽数洒在元嘉的裙子上,恼的元嘉跳了起来,拿着手绢擦,“你干什么呀!这是新做的裙子!” 陆在望跟着站了起来,“你不是去内宫,赴庆徽公主的花会吗?” “是啊。”元嘉见她活似见了鬼,便也顾不上裙子,“庆徽公主是成王殿下的亲妹子,我和大姐姐去的时候正碰见了,殿下给大姐姐见了礼便走了。” 陆在望升起一点侥幸来,“这就没了?” 元嘉道:“不是!就是要和你说这事奇怪。” 元嘉拉着她坐下,“咱俩那回不是没瞧见殿下的相貌吗?这回我见着了,殿下生的很好看,并没像话本里那般……可他有点吓人,老是盯着我看,看的我心里怪害怕的。好在他并没说甚么,万一他要问我话,不拘问什么,我可就要给家里和大姐姐丢人了。” 陆在望神色恍惚的一转身,找准床榻就扑了过去,把头埋在软糯糯的被褥里,这她可明白了,赵珩为何好端端的要难为她。 他确实给她加了个多余的前缀,他只是要叫她自己过去认罪而已。 元嘉也跟着歪到床榻上,把她的脸从褥子里挖出来,“你是呆了,还是傻了?” 陆在望哼哼:“我要死了。” 元嘉揪她的脸蛋:“你又胡说!”又揪了一揪,笑嘻嘻的:“可怜见的,脸上瘦的一点儿肉也没了。” 陆在望随便她揉捏,元嘉凑过来,小声的说:“殿下生的真的很好看。” 陆在望觉出不对来,一下抬起了脸,元嘉的脸上红扑扑的,她登时愣了,直眉瞪眼的问:“你可别告诉我,你看上他了。” 元嘉的脸色就更红了,扑过来捂她的嘴,“你别胡说。” 陆在望眨眨眼睛,元嘉便放开手,陆在望低声道:“那你老说他好看呢。” 元嘉道:“就是很好看。” 陆在望直摇头,“可他这个人……说不好,心思很深,不是面上看着的那样和煦。爹爹也决不肯再叫你嫁给皇子,你瞧大姐姐,总是不开心。” 永宁侯府已经有了太子侧妃,这虽不是陆进明的本意,可已成事实。谁都知道太子和成王不对付,倘若再把元嘉许嫁成王府,难免惹人非议,太子也会因此对陆进明不满。 可是,陆在望又想,陛下春秋鼎盛,倘若成王真的和太子夺位,谁胜谁败还未必,届时永宁侯府该如何自处? 陆进明……陆在望忽而想起她那脾气暴躁的爹爹,便登时觉得自己多虑,陆进明即便把三个闺女全嫁给太子或者成王,他也未必肯被归为哪一党,他握着北境雄兵,数十年如一日的像一尊黑面神一样镇守晋朝北大门,朝局的事从来不愿意掺和。 不管新皇落到谁家,他都需要陆进明稳坐北境,毕竟晋朝占了中原腹地浩浩千里沃土,不论是南元北梁,都紧紧盯着这块肥肉。 但陆在望私以为,除了陆家满门忠烈的优良传统,还得有一点基因问题。毕竟陆老侯爷,陆进明,以及她,全是一个路数。那书房上的瓦仿若随时能掉下来砸死人似的,就是坐不住,圣人之言读不了几行就开始打瞌睡。 唯独舞刀弄枪一把好手,叫陆进明站在朝堂上和文臣们斗心眼,他只能被喷的裤衩子都剩不下。 这样的人,他压根结不了党。 陆家祖上传下来的智商就有限,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只适合做门神。 当然,陆在望不能和两位侯爷比,她属于辱没门楣的那种,哪儿哪儿都不行。 元嘉也跟着她一起发愣,其实她并没有像陆在望说的,想到要嫁人那一步,只是觉得成王生的实在很好看,她素来自诩看人要看内在品性。论起外貌,男子最好的就是像她爹爹那样的将军,走起路来虎虎生威,打起人来雷厉风行,一身的杀伐决断,压根不跟你废话。 可成王殿下也是战场下来的将军,他就不和陆进明一样粗糙,尊贵俊美,并未沾染一点的风沙和剑影。 以至于元嘉对将军的认知开了一个小小的分叉,她尚站在分岔口徘徊。 元嘉问她:“那你呢?你就真的要一辈子装男子,不嫁人了?” 陆在望扭过脸,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自己,“我,堂堂侯府世子,以后得是万贯家财的命,我做什么不行非得嫁人?就算甚么都不做,出去游历四方,坐吃山空也不碍事。我谋这么个命不容易,你叫我丢了金子去捡铜坷拉,我又不傻。” 元嘉听得羡慕起来,“那我也不嫁人,跟你一起行吗?” 她笑起来,“就怕爹娘得打断我的腿。否则,叫我来说,姐姐们都不嫁人也没事,反正我是世子,我有钱,我养的起你们。” 元嘉也跟着她傻笑,“那就很好。我要是嫁了人,那人对我不好,我就跑回来。” 陆在望豪气干云的一拍床榻,“行。” 竹春拿着衣裳进来,叫她去沐浴,元嘉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想起件事,“我方才说到成王殿下,你怎得那般反应?” 陆在望胡吹了半日,反倒忘了眼前的大劫,顿时委顿下去,敷衍了元嘉几句,又栽进床铺里,苦思冥想起来。 可她的脑子好似上了锈,转起来尽是嘎吱嘎吱的钝声,磋磨的脑袋疼,竹春把她从褥子里挖出来,她依旧恍恍惚惚,想不出,该怎么办好。 难不成真的要去成王府,主动承认,是她信口开河的忽悠了赵珩吗? 除了找死,还能没第二条路? 陆在望在青山院里老老实实窝了两天,由于过于安分,惹得侯府上下私议,沈氏和陆老太太一前一后的过来,见她确实没病的起不来床,又问过竹春和山月,竹春没敢说她在外面挨了打,只说兴许世子读了书,转了性,人也渐渐懂事。 沈氏和陆老太太便抱着这个美好的期望,嘱咐青山院上下好好伺候,才老怀大慰的走了。 陆在望皮糙肉厚,那点皮外伤不算什么,她也压根没出去找人,镇日蹲着苦思冥想,蹲到了第二日晚间,眼看将要到了期限,“渐渐懂事”的陆小侯爷又开始揣包袱收拾行李,酝酿了两日准备作个大妖, 她觉着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得出去避避风头。 她眼下只有两条路,去王府,或者不去。可成王府是决计不能去的,去了便等同于自己往赵珩手心里蹦。 他憋着一肚子坏水,明明已然知道她骗了他,偏不发作,专等着她自投罗网,要是去了,还不知会被他怎样要挟。 那便只有不去。赵珩若到侯府提人,她不在府上,他总不敢空口白牙把勋爵家里翻一遍,倘若他无凭无据赤手空拳的说贵府世子是个姑娘,她不在,那也没有对证。 这样一想,陆在望收拾的就更起劲,她预备只带些银子轻装简行,不拘去哪里,反正不在赵珩那老小子眼皮底下就行。 赵珩可不是江云声那般无权无势的市井混混,他是君,她是臣,陆在望压根摸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因此问责永宁侯府。 但只要她不在,侯府就没有把柄。 陆在望下定决心,掏出笔墨来,给沈氏写了封长信说明,又给竹春山月留了短信,叫她们不要声张,自把信交给沈氏便是。 她自觉这般妥帖,决意不去和沈氏,和元嘉,和老太太告别,她怕到时候狠不下心。 她预备独自江湖浪荡,几年后等赵珩淡了此事,还能换个身份回来,再孝敬祖母双亲。 陆在望含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甚至冲着沈氏的清晖堂抹了几滴泪,再痛骂一回赵珩不做人,逼得一家分离。 而后揣着包袱卷儿,趁着夜色,众人睡下,悄无声息的,钻狗洞出了侯府。
第19章 晚间风凉,卷过街上的落叶,天乌沉沉的,好似要下雨。 陆在望出了侯府所在的关宁街,她预备上九元桥去,那客栈多,若不下雨,晚间还有夜市,是个顶好玩的去处。 她先去找个地方落脚。 这会已没有了牛车,只能走过去,她往右一转,预备上主街,可走了几步,便见前头一个颇眼熟的人,抱着剑站在街当中。 她脚步一顿,李成依旧面无表情,机械问了她一句:“要下雨了。小侯爷这是,预备上哪去?” 陆在望的逃亡之路开始就结束,拢共没跑出一条街,便被揪到了京城成王府,和上回差不多,略微惨点,李成还抢了她的包袱,挂在他的佩剑上晃晃悠悠的。 陆在望没敢吭声,倘若她没试图掉头就跑,说不定还能保住包袱,那里头可装了一万多两的银票,她怕这会万一表现的过分在意,叫李成注意到她的包袱,那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毕竟赵珩手底下人,上行下效,说不准都缺德。 成王府各处都已掌灯,李成带着她七绕八绕的,带到一处院子里,院中并未见灯烛,而是一片黑暗。 只李成打着一盏灯笼。 院内有一处池塘,草木繁盛,小径修的歪僻,得走过池塘中间,才到了正房。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 就着灯笼,陆在望瞧见窗子外并非糊的纱绸或者明纸,竟是乌色透紫的玻璃,在夜色下微微闪着。 她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可以肯定,里面人是能看见外头的。 李成带着她上了游廊,走廊半道拐弯的地方,有一处极小的耳房,里头只有两张椅子夹一张小桌,她便等在这里面。 陆在望腆着脸问道:“这作什么?我不是去见殿下吗?” 李成道:“在这等着。”便把门关上。 陆在望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回去,狭小的耳房里只一点了一根蜡烛,幽幽暗暗,她看见自己拉长的一道人影,她一吹,烛火明明灭灭,叫她觉得压抑。 等了一会,外头隐隐有人声和脚步,她又坐不住了,扒开门缝瞅了一眼,李成守在门外,低头瞥了她一眼,没管。 陆在望只见前边走廊尽头的右耳房里走出几个人来。 准确的说,是两个人,拖着一个人的脚。 那人好像死了,无声无息的。 廊下依旧没有点灯。那人被拖了一路,拖下正房前的两级台阶,磕的脑袋起起伏伏,了无生气,就着月色,陆在望伸着脖子,倒没瞧见血。 可她依旧抖了三抖,可怜巴巴的去瞅一眼李成,“殿下,应当不会把我怎么样吧?” 李成不知是有意吓唬她,还是实诚,耿直的回了句,“王府里不见血,全尸肯定能留下。” 那人被拖到了院里就没了动静。耳房里又走出个人来,披一身浓重的夜色,不言不语站在廊下。 是赵珩。 李成便把她揪出来,穿过游廊,带到了赵珩跟前。 院内一片安静,陆在望低着头垮着张脸,眼前是赵珩一片玄黑的衣角。 赵珩瞥了一眼李成拎着的包袱,淡淡开口:“事情办的怎么样?” 他也没指名道姓的问谁,也没问哪件事,可院里站了这么些人,陆在望就觉得他肯定是在问她。 问她的事,那是没办,不仅没办,还跑了,不仅跑了,还被抓了。 他怎么这么瘪犊子呢,偏偏喜欢明知故问。 可她不敢说,院子里就躺着个死人呢,她不想也躺过去。 陆在望斟酌了一下,含蓄道:“就……我原不大见过南元人,难找的很!” 赵珩道:“是吗?” 他抬脚下了台阶,李成二话没说就把她推着一道往院子里走。方才一死二活的三个人就站在那呢,陆在望心下忐忑,可赵珩果然停在了死人跟前。 他说道:“这就有一个,你仔细瞧瞧。” 李成顺手把她一推,陆在望便扑在了地上那人的身上,压着人家尚有余温的胳膊和胸膛,一抬脸,面前便是张紧闭着眼的,惨白的脸。 陆在望见了鬼似的往后一弹。 她是死过一回,可并未碰过死人呐! 赵珩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说:“南元人和中原人,相貌还是有些差别的,比如皮肤黑黄,眼窝深,大多身材矮小,至于眼睛。” 他叫人扒开死人的眼睛给她看,可只剩下一片眼白,陆在望被针扎似的紧紧闭上眼睛,听见赵珩颇为遗憾的声音:“你来迟了,眼睛是最好辨认的,南元人多有浅色的眼睛。” 赵珩说道:“这回识得了吗?” 她撇过脑袋不看不听,却冷不丁被他捏住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赵珩弯着腰,语气好似沾染了这黑漆漆院子的阴寒,压得极低,“陆小侯爷。” 陆在望待反应过来,先觉得反感,而后一把挥开他的手,一跃而起,防备似的瞪着赵珩。 赵珩没什么反应,也不像恼了的样子,他往地上那看了一眼,守着的那两个人便上来一个,压住陆在望又把她扔到死人身边。 他冲那两个人摆摆手,“都下去,今夜这院子自有小侯爷守着。” 便转身往正屋走,李成也跟了过去。 陆在望愣了,这是要准备留她一个人在院内,跟这死人面对面的待着! 身后两个人游魂似的消失在院子里,赵珩沿着她来的那道游廊走出去,拐进了她瞧不见的地方。四下凉风一扫,寂寂无人。 她原不大想跟赵珩服软来着,除了在陆进明跟前,她极少认怂服输,毕竟在家里已经够怂了,在外总得支楞支楞。 再怎么说她也是永宁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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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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