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的少年从阴影里踏出来。他穿的和这些孩子都不太一样,干干净净的棉衬衫,底下配条黑裤子,上头半点儿污渍都没有,在这堆衣服多少都半新不旧的少年里,显得格外出挑。查恭走上前来,说:“还行。” 为首的少年问:“还行是多少?你花了那么多钱去上了县里头的培训班,总该考的挺不错吧?” 查恭便报了个分。这分一出口,寇秋身旁的人明显都愣了愣。 不是低。而是太高了。 在村子里头,查家的条件算是最好的。开了个小卖铺,平常谁家有什么要买的都上他那儿去买;听说他爸和县里一个什么领导还是同学,铁哥们儿,交情深的很。所以这么多人,也只有他们家掏得起那个培训班的钱,在高考前敲锣打鼓轰轰烈烈闹出了大动静,像送佛似的把儿子送过去。 那架势,像是这一回来就肯定能金榜题名似的,让人不信也得信。 忍不住就有人小声说:“这县城的培训班效果也太好了吧......” 才短短两个星期的功夫,就能让一个连大专都考不上的变成能上得了省城大学的,这中间的差距,可不是轻易一抬腿就能跨过去的。 可听说花的钱也多,连吃带住带学习一千出头。这个价钱,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家承受的了的。 因此也只能听一听了。 查恭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寇秋,说:“出去走一走?” 寇老干部望着他,平静地应了声。 “嗯。走走。” 走个鬼。 寇秋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害怕自己到时候出去闹,过来打探消息呢。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基本上从生到死,所有的过程都在同一群人的注视下。高考这种事,又是家家户户都关心的大事,没过一会儿,村里一共六个人的分数就被传了个遍,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往常学习好的,现在反倒落了榜;倒是平常看着一点儿起色都没的,多花了点钱,居然也临时抱上了佛脚。 倒也是件稀罕事。 一路走过来,碰见的几个人都用毫不避讳的看热闹目光望着他们,甚至有游手好闲的混混上前,手里拿着粗制的烟卷,嘻嘻哈哈撞了撞寇秋,明知故问,“哎,好学生,考的怎么样啊?” “你天天学到两三点,学出什么来了啊?” “还不如跟着哥哥混,哥哥教你种种地——” 学霸与学渣之间的差距,像是亘古存在的。寇秋被这么冷嘲热讽,也没生气,只平平抬起眼,说:“我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当你们这样的人。” “......” 几个混混一噎,倒有点儿意想不到。 “倒挺会说话啊!” “放心,”寇秋说,“比不上你们那么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这几个人都是家里唯一一个儿子,平常上头三四个姐姐干活,自己却从不下田,被惯的几乎没了边,正事儿不干,就知道站在田边上吸烟,又或是嘻嘻哈哈地说笑。 浪费青春,浪费年华。 将来也根本不可能好好建设社会。 混混被他说的恼羞成怒了,眼睛一瞪,伸手过来就要揍人,“嗨,我说你——嗷嗷嗷嗷!” 话说到一半,突然变成了凄厉的惨叫。青年一条胳膊被寇秋拧着,拧的几乎脱臼,不知道这小兔崽子看着瘦瘦弱弱,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他也二十好几了,不仅丝毫挣脱不开,甚至连眼泪都快下来了。 喊的宛如猪嚎。 寇秋松开手,冷冷看着他。 “还想打?” 硬生生把几个人吓得扭头就走,再也没敢回头找过事。系统啪啪啪给自家宿主鼓掌,查恭也站在一边儿看着,离得远远的,直到看见那群人走了才过来,神色有点奇怪,“小五,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人了?” 寇秋没回答,反问他:“你怎么不过来帮我?” “我?”查恭愣了愣,随即失笑,“我又不会打架。让我妈看见我和他们搅和在一块,回去肯定要挨骂的。” 寇秋说:“在这之前,我也不会打架。” 可你还是眼睁睁望着我被人围住,甚至还走的远了点,生怕那灰沾到你身上。 查恭哑然。 寇秋也没再搭理他,抬脚就走。 半晌后,少年重新追了上来,试探着去拍他的肩,“生气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手被拂开后,查恭无奈地说,“我一个准大学生,你总不能指望着我去打架吧?” “......” 寇秋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还没跟我说,”寇秋说,“你是怎么考的这么高的分?” 查恭眼皮也没眨,张口就说:“那县城培训班收费可高了!我听了那么多课,要再考不好,钱不白花了?” 避重就轻。 寇秋:“我们在一个考场,我看你做的并不顺。” 查恭的神色明显僵了僵,随后说:“那是被一道题给难着了......” 他绕到另一面,问,“哎,方扬,你该不会因为自己没考好,就觉得别人都有问题吧?” “我的确觉得有问题。”寇秋瞧着他,说,“我觉得,有人在交卷时换了我的试卷。” 少年的瞳孔放大了,随即若无其事眨眨眼。 “怎么可能!”他说,“你就是没睡好,又接受不了,这会儿开始乱想了——早点儿回去睡吧,别想这么多了。” “但我估分很高。” “估分高有什么用?”查恭说,“没准儿你把答案写错位置了呢?考试前一天你还背你爷爷去打针呢,一夜都没睡好,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考场上出了问题?” 他把手臂绕过寇秋的脖子,声音像在哄小朋友。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生气,不舒服,但也不能逮谁咬谁是不?快点儿回去吧,啊,回去睡一觉。” 他顿了顿,又笑了。 “要实在睡不着,就把我当时给你写的情书拿出来看看。” 系统被气的呼哧呼哧,简直恨不能跳出来。 装什么呢! 还好意思提什么鬼情书,卷子明明就是你买通了人换的! 它愤愤地在心里念了好几句人渣,气到几乎要原地螺旋式上天。寇秋倒没生气,只是低着头装作被说服了,在对方的护送下回了家。 家里的老人已经知道了消息。方爷爷靠在床上,后头枕着的枕头旧的不行,瞧见孙子进来,立刻费力地把身体撑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小五啊,”他抖着声音说,“是真没考好?” ——这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寇秋没再刺激他,只是低着头。 老人也没有说话,只是有几滴眼泪从早已经干涸的眼里头淌出来,费力地提起拳头,反复捶着自己几乎没有知觉的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哦......我还活着干什么,没别的用,就是拖累孙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方扬一向成绩好,平时在学校就没拿过第二。要不是因为考试前自己病倒了,怎么也不可能才考这么一点分。 “作孽啊......” 像是架破旧的风箱,在吱吱呀呀转动。 寇秋给他倒了杯热水,帮他顺着气。他们甚至不需要竖起耳朵,已经有热闹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了,查家买了挂一万响的鞭炮放,噼里啪啦,喜气洋洋,老远都能听到查母的大嗓门儿。 “是呀,考省城大学肯定可以了啊!” “哎,就是考的不错......” “哈哈你们家那个也争气,以后肯定能和他查恭哥考到一块儿去啊!” 老人默默听着,眼睛更红了。他干瘪的嘴唇勉强动了动,又费力地瞧了瞧自己屋里。 没东西。 冷冷清清,暗沉沉的。 只有个孙子乖巧听话,奖状一大叠,都被他当宝贝收着。 可连这最后一个孙子,也被自己给连累了。 ...... 还活着,干什么呢 这是方爷爷头一次想到死。 之前他总觉得,孙子肯定是能上大学的,他留在这儿,怎么着也得见着方扬把录取通知书拿过来——就看那么一眼,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现在,没有上榜。 方家也没什么钱,支撑着方扬再去念一年了。 他还在这儿,岂不仍然是个拖累? 隔壁的笑闹声一直到了半夜。方爷爷也就半夜没睡,愣愣睁着眼望着破旧的天花板。 他看了很久,勉强支着身子,往桌子上摸去。 睡前,方爷爷喊方扬给他切了个苹果。 如今,刀还放在离他手不远的桌子上。 他慢慢地摸索着,渐渐把刀握手里了。 哎...... “爷爷。” 身旁的孙子忽然出了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像种宝石,望着他,“你想拿什么?我帮你。” 方爷爷一惊,下意识把手一松。 “没!” 咣当一声,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寇秋拉开灯,再看着眼前已然病入膏肓的老人,心头一阵酸楚。 在原世界,也就在这个晚上,方扬彻底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爷爷。 ——就为了那样简单的一个分数。 他喉头有点哽咽,却强撑着,装作不知道老头想干什么,只压低声音和他说:“爷爷,白天外头人多,我没敢说。” 方爷爷愣愣望着他。 “我觉得,”方扬说,“有人换了我的分。” 方爷爷一下子怔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颤颤巍巍把那俩字又重复了一遍。 “换......分?” 寇秋坐起身,把自己看到的经过讲了一遍。 “我做的很顺利,题都会,怎么也不可能考出这样的分。”他说,“应该是有人在交卷时,就把我们俩的试卷调换了。” 改个名字,改个考号。 两个人的命运这么简单便产生了颠倒。 说起来荒唐,但这时候,考试的监考并不严。没有什么指纹扫描,也没有答题卡,更没监控,每个考场不过两个老师,几场考下来,人都不带换的。 如果都买通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方爷爷惊疑不定望着孙子,这会儿彻底把死志抛在了脑后。 “真的?” 寇秋笃定,“真的。” 方爷爷也不傻,立刻就转过了弯儿来。 “隔壁的小子,和你一个地方考的?” 寇秋说:“对。” 老人的眼里头猛地迸发出了怒火。 他奋力地伸出手捶了捶床,声音颤着。 “难怪!难怪!!” 难怪就俩星期,隔壁那小子突然间考的这么好了! 他—— 他这分明是在欺负他们方家没人啊! “你去,”他说,“去告诉老师,告诉校长......快去啊!” 寇秋没动。 “没用的。” 方爷爷瞪眼。 “你怎么知道没用?” 寇秋说:“爷爷,当时监考的,就是校长的老婆。” 拿钱办事,钱都收了,又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哪怕他往上报,顶多也只是拿话敷衍他一下算了。 更别说查恭家里真的还有点背景。 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更是惹不起。就像烫手山芋,哪儿有人会管? 没有后世的互联网途径,曝光不出去,也见不到领导。这小地方没什么新闻媒体,他所有的路,基本上都被堵得死死的。 甚至还老的老小的小,想出口恶气打对方一顿都没可能。 查家也是打定了主意,专门挑了方扬来当这个软柿子,笃定他得吃这个哑巴亏。 方爷爷的确得吃,只是为了孙子,心里怎么也不甘愿。 这委屈,怎么受的下? 他说:“小五,那你怎么想?” 寇秋抿抿唇,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去趟城里。” “......城里?” “嗯,”寇秋说,“我想去见见阚叔。” 方爷爷的嘴张大了,半天没合上。 寇秋嘴里的阚叔全名叫阚峻,原本是寇秋一个远房亲戚的养子,和方扬的爸是一辈。只是他当初是被拐来的,早早又被找了回去,总共也不过在养父母家待了两年。家里头好像后头挺硬,现在在省城里也是混得顺风顺水,早就和这边彻底断了往来。 一个外八路的亲戚,还没血缘关系,现在突然就要拿这种大事上门去求人家,方爷爷简直愁的白头发都要掉。他在心里琢磨半晌,也觉得没别的办法,想破这局,还非得找个有门路的人。 他们认识的人里,只有阚峻这么一个有能耐的。 方爷爷思忖来思忖去,最后一闭眼,咬了咬牙。 ——得去。 孙子无论如何也得去。 这是事关前途的事,不是小事,那点脸,要和不要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哪怕是求人呢,也非得把成绩给弄回来不可! “你去,”他说,“但是不能空手去......” 他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寇秋在凌晨去田里头摘了点新鲜的瓜果蔬菜装着,又拜托了几个信得过的熟人照看方爷爷。那些姑婆都心疼他年纪小又懂事,一口答应下来,还问对方上哪儿去。 寇秋拿出昨天商量好的说词,“去县里的医院打听打听。”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唏嘘,谁也没起疑心。 当天,寇秋乘着辆驴车,晃晃悠悠被个去城里卖菜的人给顺路带走了。他蹲在车里,将自己的思路又重新顺了一遍。 路不好,坑坑洼洼,几乎没被颠成个傻子。 村民最后把他放在了机关门口,抬头看了看牌子,咋舌,“你就在这儿等?” 寇秋说:“嗯。” 只能在这等。 天挺热的,村民也出了一身汗,没时间再和他多说,“要是等不着,你到时候去市场边儿找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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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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