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生物的身体结构在朔寒眼里都是透明的。 虫族马上就要寄生到这个矿工的神经中枢。 接下来只有更多的痛苦,清醒着走向死亡。 被虫族寄生的人都并不是死于寄生,而是死于过度疼痛……甚至还可能会连累身边的人,就像他的女儿。 朔寒见过太多人被虫族寄生后,末路穷途时的模样。 不如现在痛快地结束。 ——虫族是霸道的,它们不会允许宿主这样死去,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所以只有朔寒,只有强大到这个程度的朔寒,才能给予被寄生者这样的死亡。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就像做了一场梦。 汇聚于朔寒指尖的光芒,一点点融汇进男人的太阳穴, “……”男人看着朔寒,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的眼神是复杂的,有浓浓的悔恨与痛苦扭曲。 朔寒手下一顿。 这个矿工,他不想死。 即使这么痛苦都并不想死,为什么? 而就连朔寒,曾经很习惯的事情,现在却做的很生疏。 他的潜意识在抗拒杀人。这又是为什么? 朔寒回想着顾与眠的笑容,顾与眠的声音,想要自己清醒一点。但越是回想,就越下不去手。 而女人意识到朔寒想要干什么,绝望地尖叫一声,变回兽形、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却依然被士兵牢牢压制着。 “放开我丈夫!!呜呜……你这个暴君!!!垃圾、恶心的白化种……” 士兵尴尬地想要捂住女人的嘴,朔寒眼睛里却一点波澜也没有: “让她说。” “我诅咒你,永远活在悔恨之中……” “大坏蛋,不要伤害我爸爸!!”已经被寄生了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整个都是通红的,死死抱着父亲的小腿。 “爸爸没有错,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 “我诅咒你!” 那些因为关心同伴,而潜伏在矿区地下井不愿离去的矿工们,此时也挥着武器在外面吵吵嚷嚷起来。 他们矿工本来就是社会底层,异能都是些最不珍贵、只强化力量的,几乎是在别的星球生存不下去、才会来灰土星当矿工。 离开灰土星,在哪里也都没有容身之所。 他们的同伴要被杀了,恐怕之后他们自己也难逃一死,不如破罐子破摔! “暴君!放开比尔!” “他女儿才九岁啊,刚刚上小学,你怎么忍心?你没有心!!不试试,怎么知道真的没救了?” “你要是杀了他,我们也不活了,我们跟你拼了!!!” 士兵们连武器都没有抽出来,只能努力拦着矿工们。 他们的武器是用来保护民众的,不是用来镇压民众的。 在许多年前由朔寒亲自制定的、军队没写进文书里的铁律,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对平民动手,无论是谁。 包括朔寒自己,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不然,想要解决这群矿工,手指都不需要动一下。 这次出行匆忙,主要是为了打虫族,又没想到会遇见这些平民,因此没带不致命的镇静剂。 因此这场只能这么持续下去。 “……” 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得让朔寒眉头拧起来。 门外,上千双眼睛瞪着他,愤怒的、绝望的、憎恶的,好像朔寒是什么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这种熟悉的感觉。 说实话,朔寒早就习惯了,朔寒并不是太在乎。 只是觉得很吵。 太吵了。 “我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永失所爱。” “你最爱的人被寄生过吗?哈哈,哈哈哈,你那么高高在上,想杀谁就杀谁……你真可怜,我同情你……” 那么高高在上,真可怜。 可怜? 为什么可怜?因为强大吗? “你没有被真正爱过吧,所以也不害怕失去,没有人在乎你,所以你才能视生命如草芥。哈哈,多么可怜……” 下一秒,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双脚悬空,面容扭曲。 朔寒漠然地看向她: “安静一点。” 他没打算杀她,只想要这群人别那么吵。 焦躁。 好像回到了遇见顾与眠之前的状态,看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 全场哗然。 那是没有被寄生的普通人,却也…… 朔寒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此时此刻也是倦怠乏味的,像是整场宴席里最状况之外,端坐于高台观赏闹剧的宾客。 没有人看得出他的想法,只知道那双蓝瞳颜色变沉,恐怖的气场暴风雨一样压下来,大半个灰土星上空的阴云在此处汇聚。 就连最近的士兵都因为恐惧,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 乏味。 无趣。 眼前的场景和朔寒的前半生,许许多多的画面,这样的相似。 而他自始至终,只是个冷静的旁观者,沉默的座上客。 眼前女人的脸,变得越来越像朔寒母亲。 那个在亲生儿子面前饮弹自杀的女人。 因为政治联姻嫁入皇室,如果能够生下精神力强悍的继承人,她和她的家族就可以解脱了,但朔寒却是个白化种。 ——“你这个废物,白化种,你毁了我的一生……哈哈,但是我不恨你。” ——“我同情你。” ——“朔寒,永远都不会有人爱你这种怪物。” 很快画面又变成了二十多年前的塔克星。 在战争中被摧毁的学校。 赶来增援的,是与朔寒并肩作战十年的战友、副官,他亲手带出来的一支军队,他熟悉每一张脸孔。 知道查理结束这场战争就要回去结婚,知道戴夫的母亲快过生日了,也答应了副官萨克,战争结束后会给萨克的儿子亲手挑选一份周岁礼物。 但他在他们的大脑里,看到了虫卵。 被救下的师生里,也有三个中学生和一个老师被寄生了。那个老师拼命保护着学生们逃离废墟,但神经中枢已经被完全寄生了,很快就要变成新的感染源。 处理完一切的时候,那些学生看着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恐惧憎恶。 还有许多年前皇宫的那个雨夜。 那是朔寒第一次觉醒,第一次杀人,杀了他的父亲。 那个小时后让他无比敬仰崇拜的‘大英雄’,那个在他成年时说出‘朔寒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父亲’,那个成年后形同陌路的‘陛下’。 ——“朔寒,这么些年,是我和你母亲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快点!!!你这个废物,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吗?” ——“我很痛苦,它们在咬我的内脏,我不要变成那样丑陋的东西……给我一个体面的结束。” “……” 灰土星,暴雨倾盆而下。 朔寒闭上眼睛。 还好顾与眠不在。现在应该快到安全区域了吧? 雨声轰鸣。 “……结束吧。” 女人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门外的矿工们发出恐惧又愤怒的惊呼声,被寄生的男人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就好像要熟睡过去一样。 睡过去的时候,生命也就结束了,伴随着所有疼痛一同湮灭。 无数人,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朔寒。 这一次也是这样,和以前没什么分别。反正他已经背负了这么多恶名,不在乎更多一点。 朔寒是君主,是最强大的人,他无所不能。 “……” 也就是在这时候。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人类温和无害的气场,像一阵不合时宜的暖流,注入这个暴雨夜晚。 朔寒睁开眼睛,呼吸停住。 漠然的表情有了变化。 就像整个人被抛到冰窟里,从头顶到脚底都在一阵阵发冷。 为什么要来,顾与眠不该来的。 不要看他…… 顾与眠不顾士兵们的劝说和阻拦,在几个医生的护送下往里走。他先是看见即将沉睡过去的男人,和同样被寄生的女孩,松了口气——还没有晚,一切都来得及。 再往前走,他看见了面无表情、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里的朔寒。 周围的喧闹在这一秒被重重雨声隔绝开来,整个空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与眠隔着人群,看见了他的朔寒。 朔寒其实没什么表情。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都忘掉了一样,一直在往很深、很冰凉的海水里沉,没有光,没有人对他伸出手。 他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口鼻,呼救也没有人会看到。偏见与苦难堆积为沉疴,那一点小小的火苗,很快就要熄灭了。 所有人都觉得朔寒很强大、很高高在上,包括他自己。 所以没有人会救他。 顾与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给攥紧了,泛起尖锐的刺痛。 “顾先生,您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有感染者,陛下的情况也很不稳定,一不小心就会……顾先生!” “……” 朔寒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但忽然,有什么温热的气息靠近他,流着泪拥抱了他。 “朔寒……” “你是对的,不要怕,不要怕……” “朔寒,我在这里。” 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漫长的噩梦里一次次响起。 有氧气注入上万米深冰凉的海底,冰封多年的海面终于裂开一道痕迹,隐隐有光透进来。 带着他从很深的海底,一点点上浮,回到人世间。 许多年的噩梦,许多年一直没有忘掉的画面,忽然在大脑里一点点淡去。 有风吹过来。 ……原来他在害怕。 母亲自杀在眼前的时候,在难过,在害怕。 不得不杀死父亲和战友的时候,也在痛苦。 被别人用憎恶的眼神看着,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 朔寒一点都不强大,也不高高在上,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生灵。 母亲去世前咬牙切齿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他不是怪物,有人爱他。 顾与眠爱他。 “……” 朔寒像溺水之人拥紧唯一的浮木,紧紧抱着顾与眠,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他活着。 . 几分钟后。 “能坚持住吗?”顾与眠在矿工比尔身前半蹲下来,戴上手套,“再坚持一会儿,不要睡,现在就救你。” 多亏了朔寒。 如果没有朔寒,估计他等不到顾与眠带着治疗方法赶回来,这个人的大脑就已经完全被虫族寄生了。 朔寒注入他大脑里的那团‘光芒’,目的是给予他一个不带痛苦的死亡。 而正因为这个,减缓了他大脑里虫族寄生扩张的速度,也大大减少了他的痛苦…… 男人干涩的唇抖了抖:“……救?” 他还能得救吗? 他的女儿呢,女儿也能得救吗?太好了,他没有亲手害死她…… 不想死,即使那么痛苦的时候,都不想死。 他还没有看着女儿长大成人、走入婚姻的殿堂,也没有给妻子一个幸福的生活,没有在退休后陪她去周游世界,他不愿意死。 “可以。”顾与眠点点头,其实自己也紧张极了、手在颤抖,但还是安抚他地微笑了一下,“张嘴。” 半小时前,科学院里。 除了灰土星,各地也陆陆续续发现了感染案例,整个科学院已经快炸锅了,但顾与眠的通讯还是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但面对他的问题,大家却沉默了,因为这是只有顾白球、曾经的明丘才能做到的事情,这需要超脑异能。 原首席明丘,是唯一一个拥有超脑异能的科研人员,但他的异能早在几个月前就忽然消失了。 小小的北极狐,爪子紧紧蜷着。 它的家人在很危险的地方。 要帮到顾与眠和朔寒,它的亲人们,还有世界上很多很多人,都需要它…… 要帮到他们。 顾与眠为他们搭建了一个避风港,一个温暖的家,让小狐狸、小哈士奇、小汤圆可以在这里永远做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它想要一直做顾家的小孩子,但是那样就保护不了最重要的家人,所以—— 但应该怎么办?没有异能,即使到这样危急的时候,也没有办法…… “嗷汪!!!” 黑白毛色相见的小哈士奇,如炮弹一样冲出重围,在一阵惊呼声中撞到了小狐狸的蓬松大尾巴上。 “嗷!嗷嗷汪!嗷嗷嗷嗷嗷!!” 生活这么久,小狐狸早就差不多精通二二牌汪语了。它细细听了一会儿,蹭地一声蹿了起来! 十分钟后,顾与眠的通讯被接了起来。 十五岁上下、一身白大褂的少年,抱着小哈士奇,呼吸急促地握着光脑: “请讲,我们在听。”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少年虽然心里紧张极了,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的家人,他虽然不是亲生、但唯一给过他家庭的…… 父亲。 “……” 灰土星,顾与眠一边听着耳麦里小狐狸的话,一边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仔细回想,回想不久前在古地球拥有的力量,能量子…… 虫族的肉里蕴含了丰富的能量子,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运用它们的,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料理完的虫族的肉只是一种普通美食、顶多再短暂地提升一点战斗力。 但顾与眠不一样。 这也许就是虫族格外针对他的原因。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解的病,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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