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施主。”方丈对两人打了个招呼。 季禾鸢见管事的来了,看起来又是个慈眉善目讲道理的,便将手里的鞭子一折,指着那妖僧道:“方丈大师莫被他的表象迷惑了,他是妖,不是人。”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这些僧人会惊慌失措,毕竟有妖长期与他们混居一处,他们却浑然不知。可谁成想那些僧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未感到一丝惊讶。 季禾鸢心里咯噔一声:看来这些僧人知道他是妖,还纵容他留在寺里,那他们今天就更不好动手了。 “不知二位施主因何说他是妖?”方丈问道。 “我二人都是修士,对妖气尤为敏感。此人虽在寺院许久,经佛法洗礼,身上妖气已淡,却仍未完全消散。更何况方才我的符篆竟两次被他躲过,可见此人妖法不俗。” “身负妖气者,便是妖么?” 方丈问得虔诚,言语淡然而无一丝讥讽,这句话若是换做旁人来问,季禾鸢早就该抽鞭子了。 “若非是妖,又怎会身具妖气?” “请问二位施主,何为妖?” 季禾鸢一愣。她师从散修老道,符术练得尚可,但理论知识却不足。正在思考如何与这老和尚辩驳时,却听卫铉道:“身负异术,生性嗜血爱杀,与人为敌者,即为妖。” “何为佛?” “大慈大悲,导人向善,心怀众生者,即为佛。” 方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笑了:“众生皆佛。” 季禾鸢抬鞭一指:“包括这妖?” 方丈摇头:“依小施主所言,世间恶人皆为妖,却有几人是佛?而我所见,不过众生皆苦,诸事皆有因果而已。” 季禾鸢听不懂这老和尚说得弯弯绕,她只知道妖都是邪恶的,是妖就该杀,于是一挥鞭子道:“方丈说得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身为修士就有除妖的责任,若放任妖族离开,今后酿成祸患,我等便是世间最大的罪人。” 方丈听她脾气上来了,倒也不恼,悠悠问道:“若此人是苍生的大恩人,施主也要杀么?” “什么?” 卫铉与季禾鸢一听只觉惊讶,齐齐望向那妖僧,却见他只是闭着眼睛默念着佛经,似乎这场辩论与他毫无关系。 “既然二位施主以仙家修道之理论是非,那便是依照功过定善恶了。只是二位施主尚且年轻,不知可曾听说六十年前,人族与妖族曾有一场大战?” 卫铉点了点头:“我也在场。” 方丈了然的看了他一眼:“那施主可否记得,临阴城灵气枯竭、众修士伤不可愈之时,是如何解决的?” “是我师叔方子丞与其妻沈苏苏献祭了抚仙宗整条仙脉,引灵气入临阴城,众修士方得活命的机会。” 方丈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身边那妖僧道:“在那之前,是他,保住了你们的性命。” “不可能!”卫铉大惊之下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却说出个理由,只是打心底里不愿相信,当年人妖两族鏖战数日,修士即将溃败之时,竟是个妖族拯救了他们所有人。 可他确实记得,师叔刚刚离开临阴城的当夜,便有一股灵气入城,救了众人,只是当时没有人知道灵气的来源,只当是天意不愿看他们那样早死去。 若真如方丈所言,那这人…… 卫铉看向妖僧,声音有些颤抖:“怎么可能……人族与妖族不共戴天,你怎么会帮助修士?” 那妖僧神色淡淡,没有回答,直到方丈为其说了一句“顾息,你便将当初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们吧”,他这才开口。 “我并非生来就是妖族,只是天赋异禀,能通过吸收灵气提升修为,长进太快而不为宗门所容,不得已被打入妖界,年久日深身上便染上了妖气。那日修士与妖族两败俱伤,是你师父丁蔓薇深夜潜入妖族大军之中,找到了我,求我救救那些修士,而我当时大仇得报,死意已决,便答应了她,将毕生吸收的灵气全部散尽,渡给了临阴城。” “不可能……” “只是没想到散尽灵气后我仍有一息尚存,便决意游历山川,做个凡人,直到来到金河寺,受方丈点化,遁入佛门,方得安宁。” 卫铉沉默了。 顾息所说的这些话,与他记忆之中出入甚大,他甚至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过去的六十年中也从未有人提起过一个叫顾息的人曾经拯救了整个临阴城的修士。 但他又的的确确记得那一股灵气,虽然他当时并未开始修仙,却也能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得知那灵气犹如及时雨般救了多少人的命。 他看向方丈,他知道佛门中人不会说谎,更何况还是边春附近一大寺院的方丈,他敢如此笃定的收留顾息,定是调查清楚了真相。 他又看向顾息,他却平静的垂眸望着地面,不悲不喜。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竟未曾觉得不甘么? 他大可以大肆宣扬出去,世人定会将他当做神仙顶礼膜拜,他这样能力非凡的人,怎会甘心藏身于这深山佛寺,眼看着世人对他曾经的作为全然不知? 这消息实在太过复杂,卫铉一时之间只觉心里五味杂陈,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季禾鸢自然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些事了。只是她并不像卫铉那样是那场大战的亲历者,顾息所说的事对她的震动也远没有卫铉来的严重。 “这些事情年代久远,我们无从查证,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大战那时你也是妖族的人。”言外之意,就是仍不打算放过他。 只是这次还没等别人作何反应,她便先被卫铉拦住了。 她不解的看向他,只见他对着顾息抱拳行礼,道:“此事的真假我会找人求证。如若是假,我定会回来取你性命。但若是真……我便代所有蒙你搭救的修士,和不曾知晓此事的世人,在此谢过救命之恩。” 卫铉说罢,对着顾息深深鞠了一躬。 顾息神色淡然地看着他弯下腰又直起身来,只说了一句:“施主只需对自己有个交待便好,顾息就在金河寺,随时恭候。” 说罢,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人群之后的秦时藴和唐惜薇,像是早已知道他们站在那边看了许久一般,又对卫铉和季禾鸢说道:“不过几位施主身上的毒,待到过了金河寺再往东去三十里便会发作……” 中毒? 四人一时没有理解顾息所言,更是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中了何毒。 只听顾息继续道:“想要活命,就去苍岚宗,找顾钊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把大部分行李都搬到新家去啦,累得半死,明天去逛街买买买,周二开始上班啦!走出校门变成打工人了,紧张的雅痞。希望我开工之后能每天码字不加班!!!
第31章 遇故人(三) “想要活命,就去苍岚宗,找顾钊吧。” 顾息说罢便转身要走,其他僧人见事已毕,也纷纷散去,只余剩下四人愣在原地。 见顾息只抛出问题却不解释就要走,卫铉心中一急,当即跨出几步,朝着顾息喊道:“前辈留步!” 顾息闻声停住脚步,并未回身,只微微侧目,双眸却仍平静地望着脚下的地面:“还有事吗?” “前辈方才说我们中毒了?” “正是。” “可我四人并未察觉,还望前辈言明,我四人所中何毒?” 顾息迟疑一瞬,转过身来深深望了卫铉一眼,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才道:“天虞山,司妇青。” 说罢,不等卫铉追问,顾息便转身离开了。 剩下卫铉和季禾鸢对视一眼,却见对方眼中与自己一般疑惑不解,转过身去,才发现秦时藴与唐惜薇也在不远处愣怔的站着,也琢磨不透顾息所说的究竟是何意。 四人遥相对望,缄默无言。
“如果我们当真中了毒,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呢?就连在哪里有可能中毒都想不出来。再说,我们离开天虞山已经这么久了,也没有发作。他还说再往东走三十里才会毒发,什么毒还能丈量距离呢?” 回到客房里,四人点起烛火,围在桌边开起了内部会议。 唐惜薇对顾息所言不以为然。这一路上的经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四人自打崇吾宫山门那里分开后,就只在云霄殿下短暂的碰了一面,之后便下山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说几句话都困难,哪还有时间中个毒呢? 如果是分开之后才中毒,那就更不可能四个人全都中招了。 可卫铉却不这么认为。不管其他三人怎么想,他却觉得顾息的话未必就不可信。 “原本一切都暂时结束了,他只管走便是,我们也不可能再穷追不舍,非要把他除去不可。他何必编个谎话来骗我们?更何况他知道我认识顾钊前辈,如今见到他与顾钊前辈相貌一模一样,就算他不说我也定会去苍岚宗问个明白,他没必要编出这么个中毒的说法让我们去苍岚宗。” 卫铉说的有道理,唐惜薇想要反驳,只是张了张嘴却找不到理由,便闷闷地托着下巴不说话了。 “若是如此,我们又是何时中了那……司妇青?”季禾鸢皱着眉头,觉得这毒的名字实在奇怪。 桌上的烛火默默燃着,有人开口说话时火苗便跟着一抖一抖。 秦时藴盯着那点火苗,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三个人把全部的猜测都说了个遍,却仍没找出可能导致他们四人同时中毒的地方,他才幽幽开口:“山神庙。” “山神庙?”季禾鸢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不可能。我们刚刚已经讨论过了,我们虽然在山神庙里待过一段时间,但那时中毒的可能性太小了。应该是靠近山门的时候,又或者是在崇吾宫里才中毒的。” “不,一定是山神庙,”秦时藴十分笃定,“还记得在山神庙过夜那晚,你们两个进了一扇石门后面,陷入幻境自相残杀?” 季禾鸢和卫铉点点头。 “我后来也跟了进去,却没有被幻境所迷。起初我以为是那暗室常年封闭,空气不流通才导致其中有些能致幻的东西存在,量应该不大,所以只能够迷惑你们两人。可后来离开暗室后,我却发现庙里那个龙首人身的山神雕像,似乎发生了变化。也许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中毒了,却不自知。” 唐惜薇听得上瘾,见他说到关键地方突然顿住,忙追问道:“什么变化?” 秦时藴看她一眼,吸了口气,幽幽说道: “它笑了。”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唐惜薇瞬间只觉背后一片凉意,吓得她缩了缩脖子,靠得烛火更近了些:在山神庙中,秦时藴进入暗室救卫铉和季禾鸢时,她一个人留在外面,为了添补祭祀用的稻米,还在那山神像前呆过好一段时间。 若秦时藴没有看错,那雕像…… 难不成是活的?! 卫铉不像唐惜薇反应那般大,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确定没有看错?也许那雕像一开始就是那副表情,只是我们当时跋涉一天太过疲惫,没有注意。” “绝对不是,”秦时藴对此事表现的是少见的肯定,“把你们两个带出来之后,你们没有注意,唐姑娘忙着为季姑娘处理伤口,也没办法分神,但我观察了那雕像许久,虽然变化很慢,却很明显。我们这一路上虽然遇到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大多都是明面上的遭遇,只有那雕像在阴暗处悄悄发生变化。我当时就觉得那雕像阴冷可怖,只是当下没工夫想太多,后来见没其他情况,便给忘了。” 秦时藴说完,剩下三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他们当真是在山神庙中了毒,那么是如何中毒的?接触?还是呼吸? 那山神雕像笑了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司妇青究竟是什么毒?为何他们至今仍未感觉到不适,又为何要在离开金河寺三十里后才会发作? 顾息只抛出了问题,却没有给他们解答,看来想要找出问题的答案,就只有去苍岚宗,找苍岚宗主顾钊了。 好在他们原本也要去找他问继玄宗和黛缁鲛珠的事,这样一来也是顺路。 四人合计了一下,觉得事不宜迟,待今夜在金河寺里休整一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苍岚宗去。 季禾鸢更是为此又画了几张缩地成寸符,只是这符需用画符之人的鲜血来画,又异常消耗精力,季禾鸢只画了三张便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唐惜薇见状赶忙从她手底下抢过剩下的黄纸,逼着她去休息了。
次日一早,众人还未醒,秦时藴独自一人起身离开客房,闪身进了一间佛殿。 此时一众僧侣正在诵经,秦时藴所在的佛殿显得万分寂静。 香火淡淡,微风徐徐。 方丈正在其中,似乎是在等人。 秦时藴走到方丈身边坐下,方丈这才睁开眼来,看了秦时藴一眼,露出淡淡微笑,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看见方丈的神情,秦时藴也未觉得惊讶,两人面上都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似乎这一场相遇是他们早已定下的约。 不多时,佛殿里传来一阵低语。 秦时藴跪在蒲团上对着殿里的佛像恭敬一拜,却未起身。 他定定的看着佛像,问身边的方丈道:“大师,我知佛门中人六根清净,今日我若问些凡尘俗事,佛祖可会怨我?” “佛渡众生,自然也渡众生所牵挂,又怎会因是凡尘俗事而生怨怼?施主若有疑惑,但问无妨。” “我心中有所求,却不知结果会如何。” “为所求之事竭尽所能,莫问结果。” “若我所求是不该求,又该如何?” 方丈一顿:“既然知道是不该求,又何苦执着?不若放下执念,方可得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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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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