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藴听罢没有做声，只是出神的盯着佛像。
佛店里燃着香，闻起来厚重而踏实，秦时藴规律的呼吸着充满香火味的空气，似乎能感觉到心中有什么正在渐渐沉静。
直到殿外传来唐惜薇清脆的声音，娇声喊着他：“秦公子，该出发啦！”
他原本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突然掀起波澜，只一瞬间便让他确定了答案。
秦时藴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方丈深深行了一礼：“方丈所言有理。只是看来我的确此生与佛无缘——”
说着，他转过身去面朝殿门，一面慢慢踱步朝殿外而去，一边沉声道：“就算是不该求，我也偏要求上一求。”
踏出佛殿，院子里的唐惜薇小跑两步到他跟前，仰头一笑：“禾鸢和卫公子都准备好啦，到寺外我们就点燃符纸，一眨眼就能到苍岚宗了！这次不像从天虞山回边春城那次，这次我醒着，可得好好看看这缩地成寸是怎么个缩法。”
秦时藴低头看着眼前此人巧笑倩兮，双目弯如云间月，眸中似有漫天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竟觉得胸中畅快无比。
既然如此，那便认了吧。
之前他次次质问自己的内心，试图理清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心动究竟源自何处，似乎只要他足够理性，就不会被情情爱爱所纠缠。
他沉溺于在她身边时的心动，却也害怕太过投入其中，并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他进退两难，以至于竟想要找佛祖问个解决方法。
可方才她那一声娇滴滴的“秦公子”，反倒让他刹那间认清了自己的心。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他便从心一次又何妨？
这感情来得毫无道理，他又何必执着于找出一个道理？也许人世间的感情本就没有道理可言，更何况是一见钟情。
只要他确定这一刻的心动完完全全是来自于她，便足够了。
一念及此，秦时藴心情大好，语气也变得愉悦起来，看着激动不已的唐惜薇的眼中再也抑制不住闪烁的光芒，朗声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好！他们两个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你的行李也拿过去了，我们直接走吧！”
唐惜薇说完，甩起胳膊快步往前走去。
秦时藴跟在她身后，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他却觉得是她本身在发光。
他没忍住叫了她一声：“唐姑娘。”
唐惜薇转回头来，往后倒着走，笑问：“怎么啦？”
“以后，我叫你惜薇，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上班好无聊，讨厌上班
第32章 遇故人（四）
青峰苍峻，碧翠掩映。
一道金光闪过，四道人影凭空出现在苍岚峰脚下。
从金河寺到苍岚宗，起码有个把月的脚程，但他们四人等不得——不管顾息所言是否可信，哪怕只是为了黛缁鲛珠，他们也不可能再忍上几个月。
好在季禾鸢把《符术》残卷里的缩地成寸符研究了个透，虽然画符极其消耗精力和灵气，但画出足以让他们四人到达苍岚宗的符还是在她的承受范围内的。
卫铉抬头仰望着远在峰顶的苍岚宗，只见白云深处探出几点青松，背后隐约露出一块古褐色松木写成的牌匾——苍岚宗。
一切就如丁蔓薇手记中所记载的一般，这就是修仙之人无不向往的第一大宗门的主峰。
真是……震撼啊。
只是感叹还未过去，他却突然觉得心口一痛，像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在拼命地四处拉扯。
回头看去，却见季禾鸢与他一般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唇颤颤的没有一丝血色，似乎也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却不知是因为用符消耗体力导致，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再看唐惜薇和秦时藴，却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不对！秦时藴的神情僵硬得可以，站在原地动也不敢挪动一分，看起来也是不舒服的。
只有唐惜薇，只有她看起来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分神去询问季禾鸢感觉如何了。
怎会如此？
卫铉使劲按压着心口窝，半晌才觉得稍微恢复了些，至少喘气时不会再觉得费力了，他这才有精力去思考。
难道真如秦时藴分析的那样，在山神庙中进入石室的他们三人都中了那种名为司妇青的毒，而唐惜薇却因为呆在外面而幸免了？
不过此时再去想如何中毒也为时已晚，当务之急是找到顾钊前辈，才能得到解毒之法，以及黛缁鲛珠的下落。
于是片刻之后，待几人神情都有所放松，似乎不适之感有所减轻，他们便没敢再耽搁，当即出发往山顶上赶去。
苍岚峰作为苍岚宗的主峰，是宗主嫡系一脉的修炼之所，在丁蔓薇的手记里，这地方遍布结界和威压，越靠近山顶威压就越大，就连当时修为已在大多数人之上的丁蔓薇上山求取灵蛛果时，都要贴地而行，每一步都必须耗尽力气，才勉强支撑到山顶。
卫铉自然早就读到过这些，但却没有告诉其他人——何必告诉他们呢？只能让他们徒增压力罢了。
只是他一直在等着那威压发挥威力，以至于一路上都心情沉重一言不发。好在其他人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
苍岚峰顶高耸入云，四个人又各有各的不舒服，因此爬起来很是费力，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才爬到峰顶。
出乎卫铉意料的是，他们这一路上来，竟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只是靠近苍岚宗门时，唐惜薇抱怨过一句“走的好累，好像有人在把我往后推”，但也仅此而已了。
站在苍岚宗的大门前，卫铉不禁盯着牌匾上的大字出神——作为修仙一众里最神圣的存在，结界的威压竟然衰弱至此……
他突然感到绝望，伴随着一声无能为力的叹息——宗门已然没落，他再感叹又能如何呢？
“怎么了？”察觉到他心情低落，季禾鸢靠近他问了一句。
“没什么，进去吧。”卫铉摇了摇头，第一个推开了苍岚宗的大门。
苍岚宗里没什么人，四处都静悄悄的，顾钊一袭青衫负手立于大殿门前，似乎正在等待四人的到来。
他是六十年前的人妖大战中幸存下来资历最老的人，也是当年的苍岚宗主自爆以敌妖族之前指定的接班人。
只是卫铉在与他寒暄时发现，比起六十年前在临阴城时，顾钊前辈竟苍老了许多，眼角也生出了几条细纹——他原以为像他这般修为的人是不会变老的，至少不会老得如此之快。
似乎他正在和苍岚宗、和宗门、和修仙一并老去，终有一日会没入尘土，无人知晓。
“你还在找黛缁鲛珠？”听完卫铉他们表明来意，顾钊不禁惋惜，“何必呢？以你的天赋，若专心修炼，将来很有可能成为修士之首，至少也是如你师父那般的翘楚。卫铉……你师父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听完顾钊的话，其余三人纷纷看向卫铉，季禾鸢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才发现少年的肩正在微微颤抖。
只听他咬着牙说道：“可前辈曾经说过，并未亲眼看着我师父仙去，所以……只要我找到黛缁鲛珠，就有一线希望能找到我师父。哪怕到时找不到，我也甘心。”
“唉……”顾钊叹息一声，手指一挥，四人手边的茶杯瞬间便都斟满了茶。他捧起茶杯来抿了一小口，见四人并未动手，又问道，“刚刚你们说到还有一件事，说吧，只要我能帮你们就一定会尽力一试。”
“确实还有一事，”卫铉看了季禾鸢和秦时藴一眼，转回头看向顾钊道，“我们之中三个人似乎中了司妇青。”
“司妇青？”
“正是，”卫铉身子前倾，“不知前辈可否知道如何解此毒？”
不想顾钊却摇了摇头：“司妇青乃上古奇毒，我也只是有所耳闻，却从未见过，更遑论知晓如何解此毒。”
言及此处，四人心中皆是一凉——如果连顾钊都不知道，那他们三人或许只有毒发身亡这一个命定的结局可选了。
“不过我会去藏书阁里查一查，”顾钊接下去的话让几人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虽然我不知道解毒之法，但我宗门前辈之中或许有人知道。”
听到他要去查资料，季禾鸢忙提示道：“我们是在天虞山上染上此毒的，我想应该和继玄宗有关，也许在与继玄宗有关的记载中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听到“继玄宗”三个字，顾钊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他掩盖了下去，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对四人招呼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吧，我会叫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多谢前辈。”
说罢，顾钊便起身要去藏书阁，只是经过卫铉身边时，却被他拦了下来。
“还有何事？”
“前辈，我们在边春城外金河寺里，遇见了一个叫顾息的人，与您……长相完全一致，您可认识？”
听见这个名字，顾钊眼角微张，目光望向殿外的天光，沉吟了好一阵才低声问道：“他还好么？”
六十年前他曾和顾息有过一面之缘，也曾四处找人询问为何此人会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却身在妖族助纣为虐。只是当时他的师父、丁蔓薇的师门老祖，所有知情的人都在瞒着他，他只能自己去查，可惜直到今天他也只是知道顾息与他本是一人，后来被分作两个个体，他作为善的一面被剥除记忆后留在了苍岚宗，而顾息却带着原身所有的恶念与记忆，被打入了妖族百多年。
只是关于原因，以及顾息后来做了什么，他全然不知，只是隐约感觉到，在临阴城即将失守的那晚，突然有一大股灵气灌入，而丁蔓薇魂不守舍的从城外回来，走到他跟前红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当时他也不知她这句谢从何来，但后来他大概猜到了，是那个能吸收天地灵气的顾息被丁蔓薇说服，牺牲自己释放灵气，拯救了包括他在内的年轻修士。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活着……
就好。
听见顾钊问顾息好不好，四人便立刻明白了顾息当时所言非虚，至少顾钊对于他的存在是知情的。既然他没有对他出手，就说明顾息的存在并不是威胁，那他们也不必将他赶尽杀绝了。
“还好，在金河寺削发为僧，受佛法洗礼，身上妖气已经淡了。”
顾钊眉眼一弯，对着门外青天笑了一笑：“那便好，那便好……”
说罢他看了四人一天，视线停留在秦时藴身上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一些，然后走出大殿，往藏书阁的方向去了。
四人跟随顾钊走出大殿，半路被一个修士引去了客房处，便就没有继续跟着顾钊。
于是他们也就没有看到顾钊在藏书阁中究竟见到了什么人——
藏书阁二楼的宗门史卷堆满了十几排书架，顾钊上去的时候，一个面戴黑纱的女子正坐在一排书架后等他。
见到有外人在藏书阁内，顾钊竟也没有丝毫诧异，而是淡定的走到女子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道：“自己儿子来了，当真不去见见？”
黑纱轻抖，女子摇了摇头，轻轻巧巧说了一句：“不见。”声音让人如沐春风，语气却是坚决得近乎绝情。
顾钊笑了：“楠央，这么多年没见，你真就不想他？秦时藴当真是你和秦储涵的儿子吗？”
“如假包换。”
“就连他中毒了也不去看看？你这娘当得实在无情。”
女子在面纱后嗔了他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手记丢给他：“我这一路都跟着他们，悄悄给他接断骨，给他们解决天虞山上那一大堆机关，就连解毒之法都给他写好了，还说我无情？”
顾钊接住手记翻了一翻，那字迹赫然是丁蔓薇的，就连手记的封面和纸张也与他之前交给卫铉的那些别无二致。他忙着与老友叙旧，没工夫细看，便直接把手记塞进了怀里，端起茶杯调侃她：“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当娘也这么多年了，有家不回，丢下夫君和儿子不管，自己一个人满世界乱跑。我可是记得你当年为了嫁给秦储涵，和你师父闹翻，退出宗门也要和他在一起呢？怎么就舍得离开他这么多年？”
楚楠央美眸一眯，指尖一翻，一股强劲的气流直冲顾钊手里的茶杯而去，一副要将那杯子撞得粉身碎骨的架势，不想顾钊只是轻轻抬起茶杯躲了过去。那道气流钻进了他的衣袖，没了动静。
“气性这么大可不好，千惜和丁骋他们两口子当年可是嘱咐过你很多遍，气大伤身，气大误事。”
千惜和丁骋是丁蔓薇的父母，也是楚楠央的好朋友，只可惜在一百多年前的人妖之战中，双双战死，丁骋更是用命火引燃红莲业火，烧得那妖王蛰伏妖界几十年才勉强恢复。
只是那时楚楠央早已嫁入魔界，又怀胎六月，秦储涵有意瞒她，怕她冲动参战，到最后她还是从别人那里偶然得知了好友的死讯，而继玄宗尽数牺牲，她作为世上最后一个继玄宗人，却连他们的尸骨都找不到。
那场红莲业火烧了整整一夜，烧尽了所有人和妖的尸骨，也烧死了楚楠央的心。
她回到魔界生下秦时藴后，便不辞而别，从此再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顾钊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时，就是几个月前她找到他，要他把一份她伪造的丁蔓薇的手记想办法交给她那个叫卫铉的徒弟。
“你知道我这些年在做什么。”楚楠央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来，刚好能看到客房的方向，她知道秦时藴就在某一间房里，只是她现在看不见他，也不能见他。
顾钊的视线随着她动：“秦储涵的煞气，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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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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