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子，”唐惜薇深吸了一口气，向后一仰倚在青石块上，找话题与秦时藴攀谈起来，“等找到蛫丹，解了司妇青的毒，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秦时藴眨眨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嗤笑了一声：“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找个舒舒服服的客栈，好好睡上一天一夜，再出去找个酒馆，喝他两坛。”
倒是惬意的很。
唐惜薇笑了笑：“那你猜我想做什么？”
“什么？”
“我呀，最想……”
唐惜薇话未说完，余光便瞥见身侧的秦时藴浑身一抖。
她赶忙收住话题，坐直身子紧张地询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时藴神色紧绷，抬起一只手来捂着腹部，脸色竟已变得煞白。
唐惜薇见势便要伸手去扶他，却被秦时藴轻轻巧巧的拂去。他胸中憋着一口气，似乎连呼吸都会牵扯到腹中那一处痛点。
“是司妇青发作了吗？”唐惜薇心中慌乱，却不知道如何才能缓解他的疼痛。听顾钊前辈说若是不能及时找到蛫丹解毒，中了司妇青的人就会五脏六腑慢慢腐烂而亡。
秦时藴没有回答。
他现在连大气也不敢出，自然也无法与她答话。更重要的是，就算他现在能够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腹中的疼痛极有可能是煞气所致，只是不知为何，他压制了许久的煞气竟会在今天发作，而且一发作便是如何严重，仿佛能要了他半条命一般。
是因为他体内的司妇青与煞气相冲，引起魔气逆行冲撞了心脉吗？
僵持许久，腹中的绞痛感才稍稍平息，秦时藴眉眼一松，抬眸一望唐惜薇，嘴唇颤颤：“我们回去吧，水应该装满了。”
*
这次唐惜薇没有理会秦时藴要帮她分担几个水袋的话，把所有水袋都收进了自己怀里。秦时藴见她坚持，便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在她身旁走着，只是脚步虚浮，偶尔踉跄几步，吓得唐惜薇丢掉水里的水囊扑上去搀扶他。
是以这么一段不算远的路程，两人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我们回来了。”唐惜薇腰间挂着三个水囊，怀里还夹着两个，一只手挽着秦时藴的胳膊，遥遥望见季禾鸢和卫铉围坐在篝火旁，便大声打了个招呼。
季禾鸢与卫铉闻声回头看她，却静静地没有出声回应，气氛低沉得有些诡异。唐惜薇这才注意到两人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似乎在他们两个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怎么了？”
季禾鸢看了一眼她身边脸色苍白的秦时藴：“司妇青发作了？”
秦时藴自然不能将煞气之事告诉她，于是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你们也……？”唐惜薇自然猜到了——他们几人几乎是同时中毒的，秦时藴刚才毒发，那他们两个应该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段内发作的。
季禾鸢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秦时藴跟前，抓起他的一只手腕便要查看，却被秦时藴反应极快的一把按住。
“做什么？”
就算是不习惯旁人这般接触，秦时藴这反应也似乎有些过了。
季禾鸢微微皱眉，握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僵持在原地不动，解释道：“我和卫公子的司妇青刚刚几乎同时发作，但发作之前，手上、脸上都有墨青色的毒藤显现，难道你没有么？”
唐惜薇听罢也好奇地转头看向秦时藴。
秦时藴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禾鸢，一字一顿道：“已经过去了，毒藤自然消失不见了。季姑娘现在就算将秦某扒个干净，只怕也找不到毒藤。”
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方才那般反应还是让季禾鸢觉得有些奇怪。她定定的看了他几眼，手指突然一松，撒开了他的手腕。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唐惜薇自然感觉到了。见季禾鸢松开手，她才轻轻松了口气，朝季禾鸢低声说了句：“秦公子刚才毒发的时候难受极了，现在大概也没好利索，所以脾气急了点……”
季禾鸢知道她是怕两人因此生了嫌隙，瞥了她一眼，垂眸道：“没关系。”说罢便转身走回了篝火旁。
唐惜薇撇撇嘴，扶着秦时藴也走到火堆旁坐下，将腰间的水袋解下来递给了季禾鸢和卫铉。
这一晚四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异常，唐惜薇努力想要挑起话题，可三人都兴致缺缺，她也只好安静下来，坐在秦时藴和季禾鸢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突然发现自己像是夹在婆媳之间受夹板气的丈夫，不管先和哪一方说话都难免惹得另一方不快，于是她只好闭嘴。
面前的火堆中发出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四人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林间传来一阵异动，抬眼看见一群惊鸟疾飞向夜空，四人才警觉地站起身来看向身后幽暗的林子。
“咚——咚——咚——”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唐惜薇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拽住了秦时藴的衣袖。
感觉到袖间轻微的垂重感，秦时藴回手握住了唐惜薇的手，低声安抚道：“别怕。”
脚下的震动愈发明显，站在最前面的季禾鸢不禁握紧了腰间的鞭子，手指一下下点着，计算着震动的频率。
“嗷——”
林中突然传来一声震彻天际的巨吼，声音浑厚绵长，四人同时感觉耳朵一痛，抬手一摸才发现触手处竟是一片黏腻的血迹。
也不知那林中究竟有何怪物，声音竟有如此威力。
难道是顾钊前辈所说的巨蛫？
未待四人从那吼声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只见眼前的林子猛地一晃，树叶簌簌飞落，一只巨大的红色脑袋越过树顶伸了出来。
四人纷纷仰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颗红色的巨大头颅，没有一根毛发，只有一层光秃秃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与那脑袋一样是血一般的红色。
那怪物的下半身隐藏在树后，四人没能看清，但光是那颗房舍般大的脑袋就足够吓人了。
“这……这是，蛫？”
唐惜薇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发抖。尽管她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却还是引起了那怪物的注意。
只见那大家伙脑袋一歪，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看向唐惜薇，“呜”了一声，朝着她低下头来。
秦时藴慌忙护着唐惜薇往后退去，季禾鸢和卫铉站在前面，武器早已握于掌心。
似乎这样的分工已经变成了四人的默契，一旦遇到危险，秦时藴负责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唐惜薇，季禾鸢和卫铉则打前阵。
见到眼前四个小不点儿突然移动，那颗大脑袋有些好奇的停在半空，随后直起脖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树林。
四人这才看清楚，那竟是一只巨大的乌龟！
这乌龟通体雪白，除了脑袋是红色的，身上的其他部位，就连那硕大笨重的龟壳都是洁白的。
这便是顾钊所说的，百岁以上的巨蛫了。
也只有这样的蛫，这样头顶变色的蛫，腹中才能结出能解司妇青的蛫丹。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巨蛫。”季禾鸢说罢，与卫铉对视一眼，不需言语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杀。
唐惜薇站在最远处，仰头看着这只大家伙，一瞬间似乎理解了侏罗纪公园的主人公第一次看见恐龙时的心情——巨物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共同点之一，尤其是在这种火力严重不足的世界，他们没有任何优势。
那只巨蛫站在林前的空地上，似乎并没有伤害几人的意思，只是因为从未见过这种小小一只又长着短短四肢的东西，所以好奇地盯着他们不放。
“惜薇，说些什么，吸引它的注意力，我和卫公子去取丹。”
“啊……好，那个……嘿！看这边，看，看我！大家伙！”唐惜薇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跳起脚来疯狂挥舞起手臂，好让那巨蛫不大的眼睛对准她一个人。
果不其然，巨蛫对一身绯红的唐惜薇似乎很感兴趣，见她又是跳又是叫，便兴致昂扬的盯着她一个人看起来，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呜呜”声，两条柱子一般的腿扑腾两下，震起一片尘土，呛得唐惜薇咳嗽连连，那巨蛫反而更开心了。
季禾鸢和卫铉见状，趁机绕到了巨蛫背后，一个箭步窜上它的腿，脚步轻点几下，“嗖嗖嗖”飞上了蛫背。
背上巨大的白壳上凹凸不平满是沟壑，两人找了个还算平坦的位置站稳脚跟，对视一眼，手起剑落，卫铉的无刃宝剑和季禾鸢锋利的短匕同时刺入了巨蛫背与壳连接的脆弱处。
只是那巨蛫少说也有一百多岁，身上的皮肤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变得坚硬无比，饶是两人的兵刃都异常锋利，也只是稍稍刺破了蛫的表皮。
“嗷——”巨蛫轻吟一声，前腿一踏地面，身子登时扬了起来。
背上的两人站立不稳，只好翻了个跟头落在了地上。
那巨蛫一歪头，便看见两个在自己身上捣乱的小东西，大怒之下两条腿高高扬起又狠狠踩下。
季禾鸢与卫铉大叫不好，赶忙就地一滚躲到一旁。
却不想地面竟被巨蛫这巨大的力道踩出了一道裂缝。
眨眼间裂缝便扩大到了常人无法跨越的宽度，将季禾鸢与唐惜薇和秦时藴隔在一边，而卫铉则同那只愤怒的巨蛫留在了同一侧。
季禾鸢见状便要趁着裂缝继续扩大之前跳到对面去，因为她知道卫铉一个人定然无法对付这么大一只蛫。
但秦时藴却拦住了她。
“你做什么？！”
秦时藴不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每逢月圆日，蛫甲通阴阳。这是……玄白裂。传闻玄白裂之下，便是九幽地府。一旦落入，便再无回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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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即公山蛫丹（三）
“九幽地府？”
不等季禾鸢作何反应，唐惜薇先被秦时藴这话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了半步，朝那黑黢黢深不见底的裂缝探头看去。
“不管活物还是死物，都不可能跃过玄白裂。不信你就去试上一试，还不等你迈步，就会被一股吸力拖入幽冥。到时，你自身难保，还帮得了谁？”
季禾鸢因着秦时藴的话心中一悸，一时没有出声。
玄白裂那侧传来拔剑的“仓朗”脆响，季禾鸢慌忙回头看向正与巨蛫缠斗的卫铉。只见他衣袂翻飞，巨蛫行动笨拙，一时沾不到他的衣角，但她却也看得出卫铉支撑不了太久。
季禾鸢心急如焚，回眸对秦时藴道：“就算是九幽地府，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不求你与我一道，只是请你照顾好惜薇。”
说罢，她一把挥开秦时藴的手，冲玄白裂那侧的一棵巨树甩过鞭子去，欲要以此将自己拉过玄白裂。
可鞭子还未触及巨树，就被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一挡，软趴趴的掉在了地上。
季禾鸢一愣。她没想到卫铉在与巨蛫打斗之时，竟还能分心拦她，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番举动。
“卫铉！”
“别过来！”秦时藴说的话他也都听到了，且不论那玄白裂是否真如他所言一般凶险，既然眼下他还能招架得住，又何须她舍身犯险？
卫铉分神对她喊着，就见巨蛫抬起前腿就要踩下来，他急忙矮身滑至一旁的巨树前，“蹬蹬蹬”踩着树干向上飞去，瞅准时机翻身落在了那巨蛫背上，双手握剑默念口诀，无刃宝剑周身霎时间发出一道白光。
在那白光之中，卫铉举起剑来狠狠刺下。
剑尖刺入蛫背与蛫壳之间的缝隙，起初那巨蛫的皮肤过于坚硬，一时无法深入，卫铉见状便又念起口诀。季禾鸢站在对岸，只觉周遭的灵气源源不断的向卫铉身上涌去，加持在他手中的宝剑之上。
渐渐地无刃突破了巨蛫的皮肤，那蛫一时忍受不住剧痛，“嗷”的吼了起来，前腿不断地扑腾，想要将背上那作乱的小东西甩下来。
可卫铉却脚下生根一般，牢牢定在那蛫背上。随着他一声大吼，无刃彻底没入蛫背，只余剑柄露在外面。
巨蛫昂首，朝着圆月发出两声“呜呜”的悲呼，接着身子一软，侧瘫在了地上，抽搐两下没了生气。
玄白裂对岸三人见了，总算松了口气。
卫铉趴在巨蛫背上，喘息了半晌，才精疲力尽的抽出无刃，顺着蛫壳滑到地上，绕过巨蛫小山一般的尸体，剖开它还算柔软的肚腹，掏出了一颗掌心大小的赤红色珠子。
按照丁蔓薇手记中所记，即公山上的蛫生长速度极为缓慢，百年之内都无结出蛫丹的可能，而到了百岁之后，腹中才会出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蛫丹，而且每年也不过长大一小圈。
是以要长成这般大小，定要花上千年的时间。
卫铉看了看那颗鲜红的蛫丹，对那巨蛫的尸体低声道了句“抱歉”，这才后退几步，走到玄白裂边上，朝对面三人挥了挥手中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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