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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道:“其实叶大人若想任由户部乱下去,不愿去朝中让那些人有依仗,大可称病,不必真的伤筋动骨。”
叶羁怀笑:“我也没伤筋动骨,就破了点皮罢了。”
徐千闻言眼眶猛地睁大……那是点皮吗?
当时叶羁怀被李闻达用马车送回府的时候,下半身衣衫都已经被血染红!
叶羁怀感觉到徐千情绪的强烈变化,心道如果他不能给个妥当的理由,这人今日便不能同他罢休。
半晌,他淡道:“其实,我主动受伤,是为了伤给金公公看。”
徐千立刻问:“为何?金直又不会心疼您。”
徐千一说完便自觉失言。
立刻垂下头去。
叶羁怀又笑:“不敢要金公公心疼。金直在前朝后宫周旋这么多年,如今也到了年纪,却还迟迟不肯放手,一来是他胃口日盛,太过贪权,二来,也是他太过自信,以为如今朝中没谁能动得了他。”
听到这里,徐千才终于明白叶羁怀的苦心,顿时骇然:“所以您这次受伤,是想叫金直看到陆果的心狠手辣,生出唇亡齿寒的念头,主动交出权柄?”
叶羁怀答:“徐将军果真聪慧。”
徐千却有些失态道:“自然不若您聪慧……聪慧得叫人生惧。”
徐千本就听说那日下朝陆果来找过叶羁怀,而凭借叶羁怀对陆果的了解,不会猜不到那日必定要出事,可还是选择只身一人前往国子监。
这已经不仅仅是聪慧了,而是以身犯险,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只是徐千实在想不通,为了扳倒金直,叶羁怀为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什么?”因为徐千后半句话声音很小,叶羁怀没听清。
徐千却道:“叶大人当徐千朋友吗?”
叶羁怀答:“自然。”
徐千于是终于问出一直郁结在心中的疑惑:“那叶大人可否告知徐千,您究竟……究竟想做什么?”
叶羁怀这次没有立刻答话。
徐千等了一会儿,才听叶羁怀道:“徐将军,我想请教个问题。”
徐千道:“您问。”
叶羁怀道:“我大魏北部边境已多久未曾遭遇侵扰?”
徐千答:“自平□□驱逐北蛮、平定中原以来,我大魏北境与游牧民族部落日日都有摩擦,不过六十年都未打过大仗了。”
叶羁怀轻声道:“六十年啊。徐将军可知如今北蛮有何动向?”
徐千答:“上次戍边将领入京,我与他们攀谈,得知似有一支部落新建,还选了可汗。名字似乎是叫做……”
叶羁怀笑道:“可是柔然?”
徐千连道:“对!对!就是柔然。”
可答完他便皱起眉头。叶大人怎连这都知晓?
叶羁怀没等徐千再开口,只问:“若柔然对我大魏发动进攻,徐将军觉得,我大魏如今,谁可领兵出战?”
徐千思索片刻,答:“李将军可战,实在无人,徐某也有一条命可用。”
叶羁怀立刻道:“好!”
徐千一怔。
却只听叶羁怀紧接着道:“我大魏如今仍有能带兵打仗的将领,实乃幸事。再敢问徐将军,兵从何来?”
这一次,徐千踌躇半晌才答:“北境多年未战,将士们多已成家,平日务农居多,疏于练兵,可在册人数仍有数万。”
叶羁怀立刻道:“好,就当兵已有了。我再问徐将军,军饷从何来?”
徐千又是一怔。
他日日上朝,知道户部从来只会哭穷,他们这些朝廷命官都经常拿不到俸禄。
徐千也知道规矩,若想按时拿到自己应得的薪俸,需先花银钱打点。
这些打点的银钱最后会去哪,众人心知肚明。
心黑手狠陆首辅、贪得无厌金公公——这二人早已是大魏朝两根无法撼动的擎天柱。
而如今朝廷究竟有无可用之财,早已是本糊涂烂账。
徐千不知如何回答叶羁怀的问题,只得沉默下来。
叶羁怀这时轻笑一声:“羁怀只是觉得,六十年的和平来之不易,但蛮族绝非傻子,假以时日,他们当中的有识之士必会成长起来,对我大魏形成威胁,然若我大魏无抗敌之力,岂不是人为刀俎了?”
听到这里,徐千已是冷汗涔涔。
他乃武举出身,都从没洞察过大魏如今军事实力已薄弱至此,但叶羁怀仅用三个问题,就鞭辟入里,字字直击要害。
纵观如今整个大魏朝廷,真正还心系国事,而非只盯着自身钱袋子与官帽子的官员,竟除了叶羁怀,再找不出第二个。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身上却承担着远比陆金二人更为猛烈的骂声。
只因叶羁怀从前不是如此,而今却变了,并因此官运亨通,所以那些无能又无胆的鼠辈,提起他时才那般暴怒。
徐千总觉得,那些人愤怒的根本不是叶羁怀的妥协,而是他们自己想当个奸臣都缺少天分。
从叶羁怀房里退出来后,因为思绪还没能回转,徐千竟都没注意到,他后脑勺上停着一束警觉的目光。
路石峋此刻正蹲在房顶上,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柳枝,百无聊赖地扫着屋沿的灰。
而叶羁怀内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眼睛。
因为他昨夜才找了陆家麻烦,今日还不太敢直接找他义父,只能选择在这上头守着。
他现在轻功有了进步,一般就算爬他义父屋顶,只要不想让他义父知道,他义父就很难发觉。
而就在这时,阿福跌跌撞撞跑进来,通报道:“少爷!少爷!德公公来了!”
叶羁怀还卧在床上,闻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无奈道:“看来这下没法继续躲懒了。”
德公公进院子的时候,路石峋已经换了姿势,躺到了屋脊上,两手撑在脑后,柳枝儿也被他叼进了嘴里,这会儿天蓝云净,他却没给蓝天白云一点好脸色。
德公公一被领进屋,就对叶羁怀毕恭毕敬弯下腰道:“太子殿下记挂太傅大人,听说您快康复了,迫不及待叫奴才请您进宫,还请叶大人体谅奴才,您今日要是不进宫见见主子,主子定不会轻饶了奴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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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惊蛰
叶羁怀换上多日未穿的一袭绯袍,随着李德进了宫。
太子楚旸早早地差人等在宫外,一见到德公公跟老师的身影就进来通报。
所以当叶羁怀走到距离宫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就看到小太子已经朝他小跑来了。
楚旸如今是十五的年岁,身量较三年前高出许多,但仍是比叶羁怀矮一个头。
这会儿他跑到老师跟前,扬起小脑袋瓜,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了一番叶羁怀。
叶羁怀笑着朝楚旸行了臣礼:“劳殿下挂怀了。”
楚旸忙扶起叶羁怀,道:“我已经传了太医,待会儿再给老师看看身子。”
叶羁怀答:“臣伤的是腿,已经好全了。”
楚旸却道:“不成,老师身子骨本就单薄,今日不如留在本宫宫里,学生叫小厨房给老师做好吃的。”
叶羁怀没立刻反驳,只牵着小太子往宫里走。
叶羁怀一进屋,楚旸便拉着他看这半月来自己做的功课。
叶羁怀一页页认真翻过,挑了几个重点的地方问了,楚旸都能对答如流。
在看到小太子亲手抄下的“亲贤臣、远小人”六字后,叶羁怀用笔圈了出来。
楚旸见老师在那六字上做标记,眼底闪烁了兴奋之色,扬起脸来,一副“快来考我”的小表情。
叶羁怀便问:“依殿下之见,何为贤臣,何为小人?”
楚旸立刻道:“贤臣就是老师,小人就是于征和。”
听了小太子的话,叶羁怀许久没再言语。
楚旸有些紧张地问:“老师,学生哪里说得不对吗?”
叶羁怀此刻无论怎样心如刀割,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不能告诉小太子,于征和非小人,乃贤臣,而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才是小人,绝非贤臣。
因为如若这样说了,那便是说正泰帝杀害忠良、任用奸佞,便是对正泰帝的不敬。
叶羁怀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楚旸望着纸上的两个字,呆呆念道:“历史?”
叶羁怀又写下两字。
楚旸跟着念:“人心?”
叶羁怀搁了笔,对楚旸道:“臣愚笨,无法回答殿下的这个问题。”
楚旸忙道:“若老师都不能回答,那还有谁能答?”
叶羁怀看向了纸上的四个字。
楚旸也看过去,又念了一遍:“历史?人心?”
叶羁怀这时起了身,退后两步,朝楚旸躬身道:“回殿下。”
楚旸见老师这般严肃,也忙站起身。
只听叶羁怀不疾不徐、却也字字掷地的声音响起:
“历史能被篡改,人心能被蒙蔽,但只要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再冠以时日,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百年,但都足以回答殿下,孰是贤臣,孰是小人的问题。若是所有臣子都谨记这一点,谨记迟来的评判也是评判,历史与人心终将会大浪淘沙,孰是孰非终将论出公道,便能多一分敬畏,还这朝堂多一分清明。”
叶羁怀的一番话叫小太子垂了眉眼。
他听得出老师是在教授他重要的为君之道。
其实楚旸不是没听到外头的风言风语,外边都传他老师是个背信弃义、贪赃枉法的奸臣,可他从不信哪怕一字。
因为他有眼睛,会看,他有耳朵,会听。
最重要的是,他有心,他能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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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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