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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羁怀虽总对他笑,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功课上有什么纰漏,叶羁怀也从不会对他高声言语。
然而就是这样看上去无比轻盈的人,竟总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叶羁怀身上,好似带着什么沉重的镣铐。
因着这副镣铐,楚旸觉得他的老师教他的不单单是学问,更是把他领到了一口厚重沧桑的棺木前,带他看封印在这片歌舞升平的大地之下、那神秘未知的沉痛。
沉默半晌,楚旸神情严肃,朝叶羁怀拜了一拜道:“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叶羁怀最终谢绝了小太子留宫的好意。
走之前,德公公却又来找到他,往他手里塞了个茶叶包,细声细气道:“干爹知道叶大人受伤,实在痛心,特叫奴才给叶大人带包好茶。这次不是红茶,是果茶,干爹说了,果子降火,这段时日他跟叶大人,就先都暂时静静心、养养神,至于为朝廷尽忠、选人用人之事,过阵再议吧。”
叶羁怀将那包果茶塞进袖中,恭敬道:“下官都听金公公的。”
叶羁怀一直立在原地,目送德公公背影走远,谦恭笑着。
同时心道,他这一刀,没白挨。
金直终于要有所收敛了。
可就在李德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之时,叶羁怀眼底闪出一抹锋利的寒笑。
金公公,你如今才懂见好就收。
为时已晚。
下一刀,才是致命刀。
叶羁怀转身,独自行走在了大魏深宫之中。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他在这地方当臣子,已有十数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他已无比熟悉。
如今,至少在风平浪静的京城,在这奢靡的大魏宫中,看不到半点亡国之兆。
然而叶羁怀却清楚,此刻,就在他们的北方头顶,一个叫做柔然的游牧民族正在崛起,而且即将远交西北方向的铁弗,在不久的将来,给大魏致命一击。
等到那时,这个看似繁荣昌盛的国度,才会显出他的色厉内荏。
其实今日,他没对徐千说完他主动受伤的全部用意。
半月前在国子监西街,他抓着歹人的手往自己大腿捅那一刀,并非只为警告金直。
那一刀,他仅仅只是想要刺向自己。
叶羁怀,你如今做着怎样蝇营狗苟之事?
你勾结权宦,徇私枉法,卖官求财,你曲意逢迎,装聋作哑,欺上瞒下,你愧对读过的圣贤书!
叶羁怀,你活该被刺!
你也想去那疆场,用你这条命去跟敌人厮杀,可你如今每日所做之事,却是跟狡诈心黑之徒虚与委蛇、尔虞我诈!
可……
你又必须继续走下去。
沿着这一条肮脏不堪的路,一步也不可回头。
因为离你真正想做到的事,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这一段路,除了你自己,无人能陪你。
你必须要比那些人更狡诈、更心黑,才能获得扭转局势、避免灭亡的机会。
在这条危机四伏的路上,你一步也不能错。
因为若一步走错,你可能就从此失去了重来的勇气。
死你一人何妨?你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然而到那时,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讨生活的无数百姓,却要沦为被外族肆意抢掠的牲口,只因他们失去了一个本可以作他们倚仗的王朝。
只因这个原本应当日益强大的帝国浪费了太多时间,从内里生了疮、流了脓。
只因本该挺直脊梁冲锋陷阵的你们这些读书人,弯了腰、屈了膝,无耻又无用!
沿着朱红的宫墙与青石板路,叶羁怀埋头走了好久、好久。
忽而,他停住脚步,抬头看见不远处一束杏花开得千娇百媚,头顶春光正好。
他才猛然忆起,今日,已是正泰二十一年的惊蛰。
*
叶羁怀回宅子后。
一进屋就叫来阿福。
“阿福,去烧些水来。”
阿福如临大敌一般问:“少爷您不是要洗澡吧?”
叶羁怀正有此意。
因为想着今日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打搅。
毕竟那三人昨夜刚干了不敢同他明说之事,徐千已经来过,他哥和小崽子肯定不会再来。
小太子也应付过去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拿来洗澡,才真是错失良机。
阿福听见少爷要洗澡,立刻抬起双臂挡在胸前:“不行,少爷伤口还没好全,我要叫少爷洗澡了,那姓简的老头肯定往我身上扎针!”
叶羁怀无奈。
他腿上就挨了一刀而已,因为简图一句话,已经半月不让他沾水,每日最多拿帕子擦擦身上。
可他就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沐浴。
叶羁怀边脱官服边道:“今年十月前宫里要派人去苏州府进闸蟹,我到时叫他们捎上你。”
阿福的神色几乎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公子你要多烫的水?滚烫?微烫?还是温水?”
叶羁怀答:“温水便可。”
阿福:“得嘞!”
就蹦跳着跑了。
叶羁怀唇角勾起一抹笑。
这小子,一高兴就喊他公子。
阿福也是苏州府人,是养在叶羁怀外公江家的仆人,后来给了叶仕堂这个姑爷,就跟着进了京。
而叶羁怀猜得不错。
路石峋今日本来确实是不太敢来见他的。
可这会儿形势已经不同了。
路石峋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声音——
徐千见得,大魏太子也见得,他为什么见不得?
而且他现在心情十分糟糕,一定要从他义父这讨回来。
他要见他义父,还要比那两人见得久,见得深。
路石峋已经听见了刚刚屋内的对话,看见阿福兴高采烈地往外跑,不满地从房顶跳了下来,心道这臭阿福立场太不坚定。
不久,阿福双手拎着水桶,吭哧吭哧辛苦进院后,一双大手轻松接过了他手里的水桶。
阿福还没抬眼就感觉黑压压一片,也知道是谁来了。
路石峋只道:“叫厨房再烧,热水不能断。”
阿福答完“是”就又跑了。
屋内,叶羁怀这时正背身侧躺在床上看书,只听见身后传来摆木盆与倒水的声响。
他还心道今日阿福的动作怎么轻巧许多,不似往日那般吃力了。
然后,便听见身后传来那叫他无比熟悉、却也须臾僵了半边身子的声音。
“公子,脱衣服吧。”
第22章 公主抱
叶羁怀记得,路石峋是在去年变完声的。
小崽子如今的声线相比他刚把人带回来时,更低沉,更具有压迫性,还带着点磁性的回声。
叶羁怀对音色很敏感。
像路石峋这般嗓子,若是拉去唱曲儿,一定是唱那种作战号子。
一开口便叫敌人先丧半边胆。
可这样的嗓子,忽然在他身后说出这样一句话。
叶羁怀莫名一阵心乱。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将这短暂的心慌当成了是被抓包偷偷沐浴的心虚。
而这正是路石峋的算盘。
今日伺候了义父洗澡,那他昨夜做的事,便大约都能一笔勾销了。
叶羁怀放了书,准备下床。
路石峋已经弯腰在床边给他摆好了靴子。
叶羁怀却没去穿,而是穿着袜子直接踩在了地上。
路石峋立刻道:“地上凉。”
叶羁怀心思并不在这上边,他看见水盆已经摆好,热水也已灌上,便伸手去解腰带。
可手指碰到衣料时却又停住,开口道:“你先出去。”
路石峋这时答:“义父需要抬着腿洗,一人不方便,我在旁伺候。”
叶羁怀闻言,不仅没继续脱衣服,反而还重新坐正。
他再次望向那个木盆。
单是想想刚刚小崽子所说画面,他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
草率了。
把这么个大麻烦招来。
那这澡,他究竟是泡还是不泡。
但叶羁怀很快就不再纠结。
他低下头,伸手继续解腰带。
然而这回,当他的外袍褪下,只剩里衣之时,路石峋却忽然不淡定地转过身去。
叶羁怀听小崽子道:“义父你先、先洗着,我去看看厨房热水烧好没有。”
看着路石峋仓皇落跑的背影,叶羁怀挑眉。
刚不是还说,要伺候么?
没一会儿,路石峋一手提着一个桶,又回了叶羁怀的屋子。
屏风后边,那人躺在浴盆里的身影若隐若现。
路石峋连忙背过身去,手里还拎着两桶水,却迟迟没再往里走。
最后,他微微蹲下些身子,将胳膊伸进屏风后头,往里送了一桶水。
又用脚轻轻往里推了一桶水。
叶羁怀舒舒服服泡在浴盆里,正往胳膊上浇水,一会儿看见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盆边放下一只桶,一会儿又一只脚伸进来,往他盆边推来一只桶。
他不禁心道,原来是这么伺候。
叶羁怀将巾子盖在胸前,闭上眼,往后一仰,热水熏得他两颊爬上绯红,秀丽的眉眼瞬间带上些平日从不曾有的魅惑,嘴角勾起的弧度更甚。
放完两只桶,路石峋又开始在屏风后头急得抓耳挠腮。
“义父,你要是拎不动水,跟我说一声,我进去帮你倒!”
喊完后,路石峋又抿着唇补充道,“我闭着眼进去……我、我不偷看。”
路石峋问完,紧张地等待他义父回复。
然而并没等到叶羁怀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里头竟传出了平稳的呼吸。
路石峋如今听呼吸都知道他义父在做什么。
而这声音显然是……他义父竟就这么……睡着了?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路石峋担心水凉,终是闭了眼,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后头,慌乱摸到水桶把,小心翼翼给叶羁怀的水盆里加了热水。
加水的时候,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一想到他义父就那样躺在近他咫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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