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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路石峋再次出征是为乘胜追击, 趁柔然群龙无首, 彻底挫其元气, 叫其再无还手之力。
出征前, 叶羁怀将路石峋送了二十里。
大军等在不远处,等他们御驾亲征的皇帝同远送至此的臣子道别。
叶羁怀亲手替路石峋披上战甲,手指搭在路石峋的宽肩上,轻声道:“平安回来。”
路石峋抓着叶羁怀的手, 把人带到怀里, 侧过身子,将不远处那些盯着他们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韩飞骑在马上,直勾勾盯着那边两个人。
李闻达和徐千不知何时骑到了他一左一右。
李闻达用手里的长枪杆子敲了韩飞屁股一下:“臭小子, 瞅什么呢?”
从他们的方向只能看见路石峋抬着手, 低着头, 仿佛在与什么人凑近轻语。
没一会儿, 路石峋直起了身子。
可他们又忽然见到叶羁怀的发顶升高冒出, 一双玉手也伸过了路石峋的铠甲后背。一看就是被人从地上拎得双脚离地,二人的身影几乎要重叠到一处。
韩飞嘴里叼着狗尾巴草, 闷闷不乐道:“我从没见过先生在别人面前那个样子。”
李闻达往嘴里倒了半坛子酒, 也看向了路石峋的背影, 哼笑一声:“那也是你没见过你家先生忽悠人家的样子。”
李闻达将酒坛子隔空抛给了徐千。
徐千接过酒, 目光也随之落下去, 守住了非礼勿视之礼。可韩飞偏要问他:“师父,李叔说的是真的吗?”
徐千却望向李闻达,眼神里的意思明显是你何苦难为我。
李闻达拍腿大喝一声:“什么真真假假,娘们似的!活该你找不到婆娘!”
韩飞委委屈屈地低下头。这时他师父将酒坛子递了过来,韩飞才感到一丝安慰,抓过来仰头灌酒。
还是他李叔想得通透,反正也没人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不远处两人的动作还在起起落落,韩飞实在看得心碎,手指不住敲着酒坛子边缘。
李闻达眯起眼,突然问道:“你们说陛下这么搞会不会亏空了身子,这后头还得打仗。”
徐千这时开了口,声音还十分认真:“若只花前月下,点到为止,倒也不致体亏虚劳。”
韩飞懵懵懂懂地抱紧酒坛子,忽然后脑勺挨了一下。
他嗷呜一声,看向李闻达:“叔你打我做什么?”
李闻达啐了一口:“叫你多读书!听到没?还得是你师父,说个调情都这么有文化。”
韩飞这时咽了口唾沫,却问:“陛下真能点到为止吗?”
他刚念叨完后脑勺就又“哐”地被人呼了一掌。
李闻达问:“你小子想什么呢!”
韩飞捂着脑袋瞪李闻达:“叔你找不到婆娘找我撒什么气!”
韩飞话音落地,被揍得更惨了。
徐千趁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叶羁怀回朝还有无数的事要处置,然而没过两天,就有麻烦找上了门。
祁王如今还在京中。为了安抚各地藩王,叶羁怀并未治祁王之罪,还将他竖立成了应典奸计的受害者。
但叶羁怀并不会允许祁王继续住在京城,已经派人多次去请祁王回封地,却都无功而返。
这日,叶羁怀正在内阁,却收到小勤子来报,说祁王在梅花斋闹事,包世郴包大人已经带人赶去了。
叶羁怀神色不变,写完手里的折子,在张勤递来的手巾上擦了擦:“走,去看看。”
祁王今日该要离京了。叶羁怀知道祁王这几日一直都在快活林,却在这时突然出现在梅花斋,而且包世郴“闻讯”赶到,一切都显得过分巧了。
叶羁怀没走阁楼正门,梅无香老早就把楼上最佳观赏屋给他收拾好了。
叶羁怀坐在房间里,听着一楼大堂里传来祁王那醉意熏熏的大嗓门——
“笑话!我老楚家出了个天大的笑话!”楚明祁站在桌子上,毫不顾忌堂堂亲王形象,手里举着酒杯,问所有人,“这才不到百年啊!他妈的我们老楚家的皇帝,他就不姓楚了!”
这些年在叶羁怀的纵容和默许下,梅花斋已经成了个无论如何畅所欲言,也无需担心脑袋搬家的地方。
只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连楚家人都会来他这里诉苦。
但以祁王的脑子,不可能想到来梅花斋闹这样一出。
果然不久后,包世郴的声音响起。
“王爷啊!您先下来,上头危险!我知道您心里难受,老臣我也难受,这大好的江山……你干什么?你拽我做什么?不让人说话了?”
其实是包世郴话只敢说一半,毕竟以现在的局势,他再多说半句,都可能被人指成其心可诛的反贼,但他又想要探探大多数人的口风,掂量一下自己的胜算,所以既要冒这个险亲自抛块砖出来,还得特地找人拦着自己。
叶羁怀一边泡茶一边听楼下的那出大戏。
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他笑着端起茶碗,却因为时间不小心泡长了,苦得皱了皱眉。
包大人如今也是老当益壮,不仅借祁王当大旗狠狠地摇,还专门找人来配合他唱.红白脸。
叶羁怀只囚了包世郴几日,放他回家的同时,也把他儿子放了。包大人吃了个狠狠的哑巴亏,丢了兵权,莫名其妙被捆了几日,出来的时候天都变了。
但他如今还是大魏朝的首辅,只是包世郴不傻,他这个首辅还能当几天,他不用别人帮他数日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聪明绝顶的包大人,就选了几天前才被他嫌弃的祁王爷。
反正他如今也没什么可失去了,当年好歹也是个出口成章的才子,如今年过半百,才子熬成了大爷,吟诗作对完全可以无缝衔接到骂街的本事上来。
梅花斋里一次性来了首辅跟王爷的消息,没一会儿就在京城传遍了。
很快,梅花斋里再现人头攒动,盛况堪比当年蓝玉公子的生辰。
叶羁怀把茶换成了酒,听着楼下逐渐热闹的声音,先自斟自酌的一杯。
楼下,祁王显然喝大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这些年在京外的不容易。
“父皇啊,您在天上睁开眼看看,您怎么能把皇位传给一个妇人!您这不是要绝我大魏的根嘛!”
但梅花斋是什么地方,祁王这话一出,立刻有姑娘接话道:“哟,您倒是有根,就是不太中用。”引起了满堂哄笑。
可包世郴听到祁王的话,却立刻不悦。
因为这就相当于承认了那份遗诏的合法性,他便一点机会也没了。
然而在这件事上包世郴又偏偏不敢做文章。
应典拿出那份遗诏的时候,他一眼便分出了真伪,所以可以做到夷然自若,根本不需理会应大人的狗急跳墙。
可叶羁怀这份遗诏,他却怀疑很可能是真的。
不止是上头于征和的字迹太过逼真,还因为在朝为官多年,包世郴不是没听过一些关于当年先帝有多宠爱月辛公主的传闻。
叫包世郴想不通的是,若是真的,为何叶羁怀那一日后,再也没展示过这份遗诏?若想那个苗疆来的小子坐稳皇位,叶羁怀为何不直接将这份遗诏甩他们脸上?
包世郴动不了遗诏的心思,就只能从别处入手。
很快,他找的人就跳上桌,开口就直指叶羁怀的通敌罪行还没查清,怎可复官?
包世郴十分满意地坐在台下看戏。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的话根本没激起一丁点水花。
包世郴明明记得,曾经在梅花斋谈论叶羁怀就如同谈论断人财路、杀人父母的歹徒,怎的到了今日,他这招不起作用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两个模样斯文的年轻男人站上桌,高高举起了酒杯,其中一个对所有人高声道:“今夜,我们的战士在边疆枕戈待旦,而我们只能在这里无病呻吟,这杯酒,让我们敬边疆战士,敬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真勇士!”
男人话一出,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大家饮酒高歌,振臂高呼,似乎已经忘了来这里的初衷,是那个失意的祁王爷与那个一直都没有半点存在感的包首辅。
人群里还有一个身着青衣之人,手里摇着一柄桃花扇,安静笑着。
许兆秋和许睿之此刻也混在人群里,不光他们三个,今日还有许多散在人群里的叶学传人,都是有备而来,只待场子里一旦涌出反对他们老师的言辞,便随时站上桌去据理力争。
可是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好像已成了多余。
包世郴也被今夜梅花斋的同仇敌忾震惊了。
他活这么大岁数,每日算计权谋之术,却从没想过有一日能在他大魏看到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所想所念竟丝毫无关个人利弊,只一心为他国运兴衰。
包大人也从未想过,叶羁怀按兵不动的底气,根本不是那一份真真假假的泛黄卷轴。
如今那个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搏命杀敌之人,那个无人可挡屡建军功之人,夺这天下,需靠一张纸?
世道从来不是宣教。世道是人心。
这才是叶羁怀的底气。
此刻楼上,叶羁怀已独自喝到微醺。
桌案上摆着现成的笔墨纸砚,他拎起笔来,借着醉意,在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不久,张勤扶着叶羁怀离开了梅花斋。
许兆秋今日也有些喝高了。他拍着胸脯向到场的红梅学派之人保证:“肯定……叫你们见到……见到老师!”
等人群散尽,许兆秋带着许睿之、钟瑜,还有其他红梅学派之人爬上楼。一群醉鬼在门外徘徊许久,却迟迟不敢敲门。
因为那里头坐着的,可是叶羁怀。
钟瑜理了理衣领,将从不离手的折扇别去了腰间,又抬手仔细顺了顺鬓发。
许睿之清了清嗓子,早打好一肚子向叶羁怀认错的腹稿,这会儿嘴皮子还在反复练习。
许兆秋最终鼓起胆量敲了门:“老师!学生……学生来给您奉茶来了!”
然而屋内没一丁点动静。
许兆秋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动静。
一群人面面相觑,推搡着撞开门进了屋,却没看见半个人影,只有桌上摆着镇纸压住的一张卷轴,上书笔势有力、蜿蜒雄壮的五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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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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