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如意? “他不能死!”萧如意咬牙切齿,显然也很不乐意,“他死了,母妃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李由抿着唇,差点没笑出来,他在底下听着动静太大,连忙把翠湖打晕了,跑上来一看,有人跳楼,第一反应便跑过来帮忙了。萧如意难得思路正常了一次,谢玧死了,裴贵妃就可以把所有罪名安在德妃身上,让她百口莫辩——虽然这罪名确实是她的。谢玧没死,为了他自己的命,或是谢家的声名,也许这事还能瞒下去。 三人合力,把谢玧从窗口拉了上来,他靠在窗边,神色一如往常,清清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低眉敛目,长睫轻扫,白衣污浊,人却依旧圣洁无垢,不可亵.渎。 王萱同李由面面相觑,萧如意跑到德妃身边,一壶酒全都泼到了德妃脸上,终于令她清醒了些。 裴贵妃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 “德妃妹妹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与人私通,还是陛下新封的淇澳侯。” “你胡说!明明是无度公子逼.奸不成,被人撞破,羞愧自尽,同我母妃有什么关系?!”面对生死关头,萧如意竟也聪明了起来。 王萱冷声道:“无度公子的人品,天下皆知,怎会做这样的事?” 裴贵妃嫣然一笑,道:“今日这事,捅到圣上面前,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嘉宁县主,你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 萧如意嚷嚷着:“她是我的死对头,她说的话当然不能信,父皇一定会相信我的!” “县主,你可要想清楚了,只要你作证,证明德妃私自掳来淇澳侯,欲在贞女楼成就好事,这样的丑闻,就是王氏,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王萱立刻平静下来,明白了裴贵妃的意图:“那贵妃娘娘可有高见?” “依本宫认为,有一个办法可以两全其美,保住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王萱嗤笑:“恐怕是三全其美吧。” “县主一直韬光养晦,在本宫面前装糊涂,现在终于演不下去了?”裴贵妃笑了一声,坐在小几旁,“县主同我儿来往甚密,连陛下都有意为你和太子赐婚,你与阿衍佳偶天成,本应是人人歆羡的一对——但是,卷入了德妃妹妹的事,想要全身而退,再嫁给太子,便再无可能了。” “今日,本宫与德妃妹妹、安阳公主于奇华殿宴请嘉宁县主、淇澳侯,酒过三巡,两人入贞女楼不出,众人入内查看,却见两人衣衫不整,情难自禁,滚作了一团,如何?” 谢玧的眉头微微一动,指尖蜷曲,刺进了掌心。他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在王萱身上,她垂下眼帘,不见一丝情绪波动,并没有被裴贵妃的话吓到。 她向来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 裴贵妃最是讨厌王萱这副表情,那让她看起来智珠在握,无所畏惧,就连裴贵妃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嘀咕,怀疑她另有妙招,能化解这个不可能完美解决的危机。 “还是,嘉宁县主与淇澳侯,乖乖听本宫吩咐,以后为本宫所用,本宫便替你们瞒下‘此事’,请陛下为你们赐婚,你二人家世、年龄、样貌皆相当,也算一对神仙眷侣。” 她目光冷冽,显然是在逼王萱做出选择。 德妃与安阳公主面上皆是喜色,只要裴贵妃愿意这么说,那么在场与她们说法不一样的,只有王萱和谢玧两个当事人,他们就算口齿再伶俐,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的辩驳。 王萱一人为谢玧作证,很难令陛下信服,就算陛下相信了,那也是丑闻,定会将她灭口;王萱若依萧如意所言,指证谢玧以下犯上,会死的人便只有谢玧;王萱若顺从裴贵妃,德妃、萧如意为自身安危着想不敢乱说,又被裴贵妃抓着把柄,四人虽脱险,但从此以后便成了裴贵妃的傀儡,任她操纵,这应该就是她今日的最终目的。 她一个人手中,把控了所有人的命运。 可怜的李由,因为默认属于萧如意的阵营,已经被所有人忽略,他这时蹲在王萱身边,扶着谢玧的身子,挤眉弄眼,想方设法地引起王萱的注意力:这可不是随便选的!三思啊县主! 谢玧见王萱沉思不语,心下微微有些酸涩,若不是因为他中计,连累了她,她也不必被人逼迫,拿着性命和婚姻大事权衡抉择。 “嘉宁……”谢玧声音嘶哑,“是我连累了你,你便向陛下指证……” 他话还没说完,王萱便断然拒绝,神情坚毅,不为所动。 “不论无度公子怎么想,嘉宁心中,是把公子当做知交好友的。今日之事,并非你连累了我,而是我连累了你,裴贵妃不欲王氏与太子结亲,算计了我,这才波及到了公子,是嘉宁对不住你。” 谢玧听见这句话,已经明白了王萱的意思——她与太子两情相悦,即将结亲,他才是受牵连的那个“外人”,她向他道歉,便是将他完全排除在结亲人选之外。 她并不记得那个头戴紫金冠,肩头有红痣的蓝衣少年,那个抱了她一路的“锦鲤仙人”。 元稚一直记得那少年是喉头有红痣,其实是她记错了,否则京中与王家来往的只有那么几家,找一个喉头有红痣的少年,何其容易,只有被掩盖在锦衣华服之下的肩头痣,才无法被人发现。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师生之礼,亲朋之义。 事已至此,王萱好像别无选择,她手里握着裴道如的底牌,可这底牌却是她绝不愿抛出去的。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德妃清醒过来,整理好了衣装,同萧如意嘀嘀咕咕,久到一向文雅的裴贵妃竟在这逼仄的小楼中伸了个腰。 谢玧望着她,终是叹了口气,自嘲似的笑了笑,心想:“不愿牵累她,终究还是牵累了。” 可方才王萱拉住他的手,求他“不要死”的时候,他胸中涌动的潮流,席卷而来,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全都冲散了。谢玧生平,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这屈辱,不是受到德妃猥.亵,而是堂堂男子汉,竟然毫无担当,寻死觅活,将心上人牵连进漩涡的中心,又抛下她独善其身。 他悄声道:“我知你为难,想求个两全的法子,但今日这事,裴贵妃不会善了,你听我的,还记得两年前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小楼狭窄,就算再小声,旁人也能听得见,他这话看似没什么意义,却是只有王萱能够解读的暗号。 谢玧站起身来,他已是成年男子,身形高大,只是极瘦,白衣穿在身上,像飘飞的鹤羽,自有一番流风回雪的姿态。 “谢家人,从不会委曲求全。” 他笑了笑,转身跳下。
第98章 涅槃重生 王萱缓缓站起来, 眉眼低垂,落下一滴泪, 仿佛早有准备。 裴贵妃一惊,连忙跑到窗边查看,谢玧白色的衣角已经沉入了太液池, 只留下一圈涟漪。 “就算是死了,那又如何?!”裴道如狂笑着,不肯相信眼前所见,她以为, 像谢玧这样的世家独子, 以下代家主的要求培养出来的奇才,必定会以家族利益为先,毕竟当年她就是那样, 接受了荒唐的联姻要求, 从此坠入黑暗之中。 她没想到, 谢玧竟两度求死。 如此自私,如此自我,如此罔顾君子道义! 德妃同萧如意倒是松了口气,谢玧死了,以大端百姓对他的追捧, 没有人会相信他会与宫妃私通, 也没有人会相信他是自裁,只要她们四个人众口一词,证明谢玧乃失足堕水而死, 裴贵妃一个人的指控,也就不足为惧了。 一个死去的人,只会愈加神化,完美无瑕。 一个活着的人,才会被人威胁,身败名裂。 “他已经死了,贵妃娘娘,您不下去看看他的尸身么?”王萱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紧紧盯着裴道如,竟让她慌张起来。 王萱步步逼近,几乎是贴着裴道如的耳朵,轻声说:“您的秘密,我也有,玉石俱焚,乃是下下策。” 她说完这句话,便抛下身后众人,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德妃笑起来,拢了拢头发,风情万种:“贵妃娘娘真是失策了,您以为陛下不知道这件事么?本宫盛宠不衰十余年,您以为是为了什么?这宫廷里,谁还没有秘密呢?” 萧如意在一旁好奇道:“父皇他真的不在意么?” 德妃乜她一眼,恨极了她的蠢钝。 裴贵妃冷哼一声,匆匆离去,临走之前看见王萱站在水边,支使着安阳公主的内侍,在太液池中搜索谢玧的尸体。 不多时,李由便将谢玧的尸体捞了上来,人已经断了气,身体还留有余温,面貌栩栩如生,俊美绝伦,空灵毓秀,此时却蒙上了一层青乌色,像是落进了香灰中的明珠。 谢玧身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连文惠帝都从鹿苑围场赶了回来,太子萧衍跟在他身后,一眼便从乌泱泱跪倒一片的人群中找出了王萱。 文惠帝震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淇澳侯是怎么掉进太液池的?!” 德妃抹着眼泪,盈盈跪倒,泣不成声:“陛下,是妾身的错啊!若不是……若不是妾身难以入眠,听说淇澳侯调出一味安神香,于助眠有奇效,妾身便派人前去求教,可手下的人都是蠢笨的,竟无一人学成。淇澳侯善心,便亲自进宫,来为妾身调香……恰巧嘉宁县主也在妾身宫中做客,妾身便请淇澳侯小酌了两杯,没想到……没想到淇澳侯不胜酒力,竟然失足坠入太液池,搭救不及,便如此乘鹤西去了!” 文惠帝听得脸色铁青,这样荒唐的小事,竟让他失去了一个栋梁之材,这叫他如何给谢平一个交待,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嘉宁,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幸好风评极佳的嘉宁县主在现场,王谢两家是百年姻亲,关系很好,嘉宁县主说的话,谢平应该听得进去。 王萱始终低着头,声调低沉,毫无生气:“酒醉失足,无他。” 裴稹望着她,心中盘算了起来。 事发突然,还没有手下向他禀报,只有张未名趁他进宫时多说了一句: “德妃今日宴请的,原是一个面目普通的调香宗师,淇澳侯并没有入宫记录。” 这一句,便足以说明,在奇华殿中,发生过一件惊天大事。裴稹知道前世谢玧是怎么死的,今生又是一样的死法,不过是推迟了两年,这样的“巧合”,还能算是巧合吗? 若谢玧真是因德妃逼迫不成而死,那王萱在这当中,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王萱跪在谢玧尸体旁边的样子,让裴稹心疼又心惊。 文惠帝已经转移了怒火:“张未名,你是怎么管着后宫的?!” 张未名收到裴稹的示意,连忙将这黑锅背了下来,至于那个不存在的调香宗师,则隐去不提。 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处罚,张未名更是莫名其妙挨了二十大板,谢平夫妇踉踉跄跄地从宫外跑进来,扑在谢玧的尸体上痛哭不止,完全不像个世家家主,只是一个失去了独子的普通人。 王萱轻轻抚着谢夫人的后背,不出声,却成了谢夫人最大的安慰。突生华发的贵夫人,涕泗横流,埋首在王萱怀中,哭得昏天黑地。 “臣,请辞。”谢平跪在地上,向文惠帝最后行了一礼,吩咐仆役抬着谢玧的尸体,离开了皇宫。 王萱始终陪伴在侧。 裴稹远远缀在谢家车队后面。 一朝太子送丧,也算是一种安慰,悲伤到难以自抑的谢平感叹了两句,他对裴稹的赞誉,也经由谢家仆役之口传扬了出去。 谢平见王萱一直拉着自家夫人的手默然安抚,当下感动不已,道:“我记得县主行九,只是平日少见你,叫你一声‘九娘’,不算老夫倚老卖老吧?” 王萱恭敬道:“伯父随意,九娘是小辈,合该九娘时常上门拜访伯父伯母的。” “九娘能陪着玄感归家,老夫感念你的情义,只是玄感福薄,暴毙不祥,为免晦气,九娘还是就此归家,到时出殡,请玉郎前来送一送旧友,这就够了。” “玄感”是谢玧的字。 王萱忽然掀开车帘,向后张望了片刻,见到人群之中极显眼的那一抹玄色,放下心来,才向谢平和谢夫人道:“伯父伯母快不要伤怀了,无度公子还活着!” 两人皆是一惊,差点喊出声来:“什么?!”又露出狂喜的神色,拉着王萱的衣袖不肯放开,要她赶紧说个明白。 “马车上不够清静,稍后回到谢府,请府中下人依旧布置灵堂,安排出丧事宜,但无度公子的身体,一定要小心妥善,放到隐秘之处,九娘才好同你们说清其中缘故。” 谢夫人立马钻出马车,让车夫加快速度,众人以为她伤心太过,想要早点归家,都十分理解。 等到了谢府,谢平夫妇又亲自安置好了谢玧的‘尸身’,满堂白幡,众人皆哭,一副不停灵就要出殡的架势。 王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谢平夫妇,并跪在了地上,向两人叩首,道:“本来裴贵妃是冲着我来的,没想到波及了无度公子,他为了保护我,吃下了夏虞秘药‘离恨’,这是一种假死药,常常用来死遁,他在香囊中藏了一粒,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谢夫人知道儿子没死,已是欢天喜地,哪里会责怪王萱,她道:“这是德妃私德不修,裴贵妃权欲熏心,联手闯下的祸事,与你们两个都没有干系,若换了是我和郎君,反而不如你们两个机智默契,当时那种情境,你怎么能猜中他的意思?” 王萱道:“两年前,九娘的奶嬷嬷卢氏在谢府中毒,夫人可还记得这事?” 谢夫人惊呼:“我自然记得,可这事同今日之事,又有什么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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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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