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燕熹亦露出笑意,和曹励走进卷棚随意坐了,伸直腿,打个呵欠道:“属你闲云野鹤日子过的最快活!”这位男子是何人,姓庄名天合,字泰安,曾和常燕熹国子监同窗,后为同袍,同带兵征战沙场,一时风光无限。但他是个至孝之人,宁愿舍弃大好前程,只为照顾家中老母,前些年母逝后,朝廷也曾来邀他官复原职,无奈早把争名夺利之心淡透,皆寻了借口推托掉。 小厮捧来茶水,还有一盘冰湃的西瓜,绿皮红瓤黑子,常燕熹吃了两块,想到冯春最好这口......想那毒妇作甚! 庄天合看着他俩,笑问:“什么风把你们吹来?” 曹励回话:“你不知么?扬州涌入数名流寇,惊扰民生,我们接圣旨前来平乱。” 庄天合摇头:“毛贼倒有,却不曾听闻什么流寇作乱,或许是我常居这里,不进街市,而孤陋寡闻了。” 常燕熹思忖道:“我早时至扬州,观城门内外倒还安定,民众也未见慌张,此前兵部遣派两次将士带兵前来,均无功而返,也是蹊跷。” 到底哪里蹊跷,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伍章 吃螃蟹惊闻秘密 替更衣回首从前 小厮捧了一盘红通通的大螃蟹过来,三样姜醋浸橘丝调成汁儿的蘸碟各搁在他们手前,香味扑鼻。 庄天合笑说:“我这螃蟹今年尤其肥壮,你们好口福。”又问曹励:“不知你吃不吃?” 曹励道:“我祖家镇江,自小吃蟹,晓得扬州螃蟹最好,从前戍守边关,每到这时想的不行,也不得一只来吃。” 庄天合颌首道:“你尽管吃,我用坛子封了数只,你别时可以带走。”曹励道:“不会死么?” 庄天合摇头:“坛底铺了田泥,上架糯谷喂食,封严盖子,风露不透,能活许久,且肥壮不瘦。” 他三人边说话边吃蟹,小厮在旁斟酒,七月天气多变,先还赤日骄阳,不过一只蟹的功夫,乌云翻滚,浓雾迷障,雷电轰隆,骤雨如断线珍珠乱蹦,直砸的泥地儿生烟,绿枝儿翻腰,这正是:黑云急雨泻长空,庭树廊花洗烟尘。 庄天合问常燕熹:“还不打算娶妻么,要等到何时?”常燕熹没说什么,只笑着挖蟹壳内的黄吃。 庄天合没瞧见曹励朝他挤眉弄眼,依旧问着:“听传言,平国公府这些年支庶不繁,如今子嗣衍展唯你不二,可是真的?” 常燕熹淡道:“问你扬州城内流寇之事,你只说不进街市不得知,这远至万里的流言蜚语,你倒似生了千里眼顺风耳。” “你就说真不真吧!”庄天合追问,曹励清咳一嗓子,常燕熹看风停雨止,西方透白,新虹一弯,遂走出卷棚观景。 曹励道:“我拼命使眼色你也不睬。” “我当你眼疾犯了!”庄天合命小厮端来菊花酒洗手:“有何问不得的?” 曹励道:“就是问不得,四年前和鞑靼插汉儿部一场大役,赢的十分艰苦,常二爷身中数箭落马,昏迷数日,重伤不治,幸而请得钱秉义来诊疗,他说二爷那话儿也废了。” “哪话儿?”庄天合一时不明。 “还能哪话儿?”曹励道:“光头将军从中卧,一团乌草乱蓬蓬。” 庄天合吃惊的阖不拢嘴:“是神医钱秉义治的?”见他点头,猛一拍大腿:“那是板上钉钉的真了!完蛋,平国公府要断子绝孙......” 曹励示意他莫声张:“二爷那次醒后闻悉打击甚巨,许多日沉默寡言、阴晴不定,我等此后三缄其口,从不提及,你心里晓得,就勿要再多问,徒惹人伤心。” 常燕熹回来时觉得气氛不对:“怎么了?”不过随口一问,接着道:“时辰不早,得赶回知府去,张府尹怕是已等急。” 庄天合去鼓捣出一堆名贵草药用黄纸麻绳包扎了扔给他,长长地叹息:“拿去死马当活马医罢!” 常燕熹看向曹励:“你又说我什么?”这副将才能是有,就是话多,堪比长舌妇。 又问庄天合:“不是还有螃蟹么?” 曹励正要溜,止住步笑起来:“倒把这茬给忘了。” 他俩人打马来到知府,府尹张崇德率众早已在正堂等候,常燕熹先回院更衣,推门而入不见人声,唯有蝉嘶鸟鸣,巧姐儿坐在廊前,腿间夹着一枝碧绿莲蓬,低头很认真地剥莲子。听得响动,抬起头见是他,高兴的一骨碌爬起来,跑到他面前,要抱,抱起来又伸出掌心给他看,有五颗剥的烂糟糟的莲子,送到他嘴边:“大老爷,给你吃!” 常燕熹吃进嘴里,发苦。这个潘巧,他记得前世听潘莺提起过,曾有个亲妹妹,很早就病故了。 却原来是这样娇憨的样子。 他嗓音不觉缓和地问:“你阿姐呢?” “在房里困觉!”巧姐儿忽然指着树桠间一只鸟儿,眼睛闪闪发亮:“大老爷,我想要那只鸟儿。” 常燕熹随望去,那鸟自头至尾有四寸长,黄嘴白眉胸背黄,是只画眉雀,大抵从笼子里偷飞出来,也不晓得逃,只在枝间跳脚磨嘴。 .......哼!他把巧姐儿放在地上,双臂环抱,懒得和姓潘的扯上关系。 巧姐儿抱住他的大腿,仰脸看他,先还期盼,渐渐目光黯淡,瘪起嘴想哭,又忍住。 四寸黄眉忽然啾啾鸣唱起来,甚是悦耳动听。 算罢,对他不起的是那毒妇,何必和个稚童较劲,反显得他小肚鸡肠!如此一想,他退步借力,蹭蹭蹭蹬着树干跃起,伸长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欲飞的鸟儿握进掌心,在腾身而下,稳立地央,去廊前拽下个空笼子,塞进里面,再递给巧姐儿,也不理她,掀帘直接进房。 但见冯春侧身躺于矮榻,穿着藕荷衫裙,似睡得正熟,窗外树叶筛风,一条条光影在她曲伏妖娆的身段处摇晃,团扇和红绡帕子都落在枕间或地上。他站在榻沿默了会儿,忽然冷笑道:“还装,装给谁看?非要我踹两脚才肯起?” 冯春见掩瞒不住,假意打着呵欠坐起,其实他进院子时她就醒了.......趿鞋下榻:“常大人来我房里做什么?” “你房里?”常燕熹坐到椅上,嘲讽道:“你哪来的房?你是托我的福才有片瓦遮身,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人嘴有毒......冯春抿抿唇:“常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我的衣裳取来,我要更衣。” 冯春懒得多话,去他房里取了鸦青色云纹福字直裰再过来,恰见他已脱掉衣裳,赤露着精壮的胸膛,不知怎地面庞就发红。 “替我更衣!”嗓音低沉。冯春只得走近,他不同京城那些富贵子弟,因常年征战,身上伤痕深深浅浅,却也威慑逼人。 替他穿好内衣再套上直裰,把领子和衣襟都抚平顺,再垂颈认真地系革带,浑然不晓挨得极近,都要贴进他的怀里。 常燕熹低眸看着她的头顶,黑亮的发髻插着一根点翠莲花簪子,便再无其它饰物,耳上穿了小金环,随着动作微微地震颤,耳根后现出一点温白的柔腻。突然神志有些恍惚,时光交错间,那个颇被他喜爱的妇人也在默默替那个他整理衣裳。他俯下头去亲吻那点柔腻,含糊的轻唤:“阿莺!” 她面无表情,眼底却含满厌弃。 冯春系好梅花结,抬起头,他的亲吻落到她的发间。 “你说什么?”她似乎听见他的声音,疑心自己听错了。 常燕熹嗓音冷洌:“滚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陆章 常二爷华筵贬讽,张夫人抛头露面 冯春看见那一包药材和一坛螃蟹,没敢动,只移到背阴处,又坐在院里把常燕熹换下的衣裳洗了,晾晒完时,有流萤翻墙飞来庭院,遂捉了几只倒扣在琉璃盏里,叫小妹来看,巧姐儿没兴趣,自顾嘬着嘴逗那只画眉鸟玩耍,高兴的眉开眼笑,忽然听见隔墙有弹琴唱歌声,唱的是《拜月亭》: 满伤怀长歌短行,诵梵音晨钟暮鼓,捧流霞现月影,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那喉管若萧管、着实婉转动听,冯春站在墙根处直到那边没了声响,天色已近黄昏,忽听一个衙吏拍门问:“春娘子在么?”她去把门开了:“可有什么事?”衙吏拱手作揖道:“常大人在前厅吃筵,命你去伺候!”冯春笑问:“厅里难道没仆子?还要我巴巴的去?” 衙吏回话:“我领常大人命来传讯,旁的并不知。” 冯春非故意难为他,只因把巧姐放心不下,却也无奈,交待她只在院里玩耍,别四处乱跑。巧姐好奇问:“阿姐去哪里?”又摸摸肚皮:“我也要去吃筵。”冯春温声道:“很多大老爷在呢,不是巧姐儿能待的地方。我快些去,早点回来陪你。” 巧姐便不再坚持,继续逗她的鸟儿。 冯春随着衙吏穿园过廊,来到另一处房院,捧酒送菜的仆子进进出出,掀起帘子,灯火光芒混着语笑喧阗直往人面扑,她环顾厅里陈设非富则贵,好不奢侈,两张八仙桌儿的各位爷们已叙礼按爵位就坐,府尹张淮胜是主,与常燕熹并坐首席,曹励次之以此类推。 冯春低眉垂眼站到常燕熹身后侧,张淮胜举杯敬酒,有些吃惊地将她打量:“这位是......”姿容颇为妩媚,似妾;但衣着打扮,又若婢;常燕熹淡道:“不过一个近身伺候。”又朝冯春喝斥:“杵着作甚?还不斟酒!”冯春抿唇执壶倒满盏,张淮胜恭敬道:“常大人鸿才伟略,运筹帷幄,对蛮化外族之战无不胜,是国之栋梁,民之盾牌,大人的功勋齐天地,与淮黄并永,此次带兵前来助下官平寇,还扬州盛世如初,令下官愧赧之至,感激不尽!”常燕熹虚做拱手,捏盏一饮而尽。他俩吃毕,在座轮流前来敬酒,冯春不停地斟酒,胳臂都泛起酸意。 总算把酒吃遍,桌上盘碟摆得满当,香味扑鼻,常燕熹让冯春为其布菜,且挑挟亲自喂他。 冯春暗忖这人这世真的疯了!故意挟起一块肥肥的羊灌肠送他嘴前。 常燕熹面不改色的吃下肚,自端起茶水喝两口解腻。 外人看来又另一种光景,原来这位常大人与传闻失实,也不过酒色智昏之徒。 曹励却是满脸玩味,直至常燕熹冷冷给他一个眼色,方才笑问张淮胜:“今日进扬州城后,次序井然,百姓安泰,倒无流寇杀烧抢掠的踪迹,甚为纳罕,张大人怎么说?” 张淮胜叹息道:“实不瞒曹将军,这些流寇从蜀地而来,打着劫富济贫的幌子,只朝城中盐商富贾下手,且时常趁夜作案,觊觎盗取衙府中钱库的官银,昨晚围墙放火射箭,意图声东击西,指在钱库,幸得被我等识破,坚守不离,未曾让他们得逞。” 冯春恍然辰时来到衙府时,门匾歪斜、墙面烟熏火燎,处处狼藉景象,是这样来的。 曹励又问:“他们有多少人,可有打探清楚?”张淮胜摇头:“这些人很是狡诈多端,并非一起出动,又有夜色掩护,说少又多,说多又不知怎个多法,实在难以算计。”一众附和,皆道千真万确。 曹励又问了些旁的,所答之言云遮雾绕没有实际头绪,常燕熹若有所思,抬眼见冯春也竖起耳朵在听热闹,指骨屈起重重叩两下桌沿,冯春连忙挟起爆腰子递来,他不吃,冷言奚落:“不是羊灌肠,就是肚肺,要么猪头肉,或就熏肠子,刚盛的牛鞭汤,这就是腰子,皆膻腥味怪难闻之物,我贵为京城侯府皇孙,买的是洛阳花,赏的是梁园月,骑的是飒露紫,饮的是秋露白,红拂为我夜奔,虞姬为我自刎,我所行所举皆风雅尊贵,你却这般粗俗不堪,丢煞我的脸!” 无人敢吭声儿,冯春也低头不言。 张淮胜陪笑:“既然她伺候不周,我这里有两个尤其伶俐的婢女,不妨让她们为常大人布菜。” 常燕熹看向冯春:“若不是见你有些姿色,早撵回桂陇县去,还敢怠慢!” 冯春被当众难堪,纵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子,不由心生恼火,一气之下伸筷子挟起颗鹌鹑蛋送进他嘴里,曹励拍手称赞:“喛,我挟鹌鹑蛋滴溜溜直滚,春娘好功力啊。” 一众笑起来,其中有个趁势献媚:“若论姿色,整个扬州城的美人都不及张府尹的夫人。” 张淮胜只是推脱:“你就好惹事,贱内平庸,见不得人,还是免了吧!” 常燕熹淡笑道:“见也无妨,让我这近随也晓得我外有人,日后再不敢妄自尊大。” 张淮胜无法,只得命随从道:“去请夫人出来,给常大人进一盏酒便可。” 不多时就见数位丫鬟簇拥着一位美人过来,但见她出落的果然齐整: 星落双眸,霞飞两靥,鬓挽青云,肤凝瑞雪,体态弱柳扶风,行动三寸生莲,虽上不及瑶台仙子,下不及罗刹鬼女,也算是个人间第一。 她看去甚是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相貌,反衬的张淮胜容颜渐老,众人也是首见,此时端详,不禁两眼放光,惊为天人。 张夫人含羞带怯到常燕熹的面前福身见礼,常燕熹坐着不动,只微微颌首,在他看来,这妇人虽有些姿色,但还是不及潘莺! 前世里他就栽倒在潘莺的美色中,这是不争的事实,纵然轮回转世,他的眼光照旧一成不变......万不能让这毒妇知晓得意了去。 “倒酒!”常燕熹蹙眉低喝,冯春惊转回神,持壶替他满杯。 张夫人敬酒,再掩袖吃尽,满面绯红,他还礼,拈盏一饮而尽,沉稳平静,至多不过如此。 张夫人退下,众人继续吃酒,已过三巡,都有些意兴阑珊, 冯春看窗牖外天色发乌,想着巧姐儿一个人在院里还未用晚饭,便求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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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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