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人相识,嘀咕轻声说着话儿,却也有三五句冒溜至别人耳里,无非你生意好我少赚了之类。 傍他俩侧坐着个樵夫,背后搁着一大捆柴禾,用力拧袍摆沾湿的雨水。 他旁边是卤食店的伙计,一身酱香味儿,做青衣束裤打扮,边翻看帐册边滴溜溜拨算盘,应代掌柜的才收账回来。 再就是那妇人,贫妇打扮,手旁搁着个竹篮子,放满各种彩色针线,是个惯常接缝补活计度日的,正在嗑瓜子吃。 巧姐儿盯着杂果挑儿,馋得直咽口水,阿姐不答应,她就可怜巴巴看潘衍,潘衍问货郎:“糖炒杏干怎麽卖?” “三大钱一两。” 潘衍从袖笼里取出钱:“称半两就好!酸甜味吃多坏牙齿。” 货郎坐着不动,只微笑撺掇:“这一捧有一两多,何不全都买去,你们三人正够吃。” “就称半两即可。” 见贷郎哼哼唧唧还在说,他皱起眉宇沉下嗓音:“没见过你这样的,摆着买卖不做只顾歪缠。” 拨算盘的伙计抬头看货郎,那货郎站起走到挑担跟前,拿出银秤开始称斤两,再将杏干铲进纸袋,拿来递给潘衍,潘衍从纸袋里拈起一枚随意瞟了瞟,忽然手一掷丢进火堆里,一抹诡谲的蓝绿色火苗窜起,发出杏子的甜香。有人神色微变,潘衍若常,淡笑着把杏干递给冯春,冯春接过时,觉得手心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有些诧异地看看他,余光则斜睃过旁人,巧姐儿扯她的衣袖,舔嘴唇要吃! 燕十八持剑盘腿而坐,吃吃,吃死了最好......妖孽! 冯春略思忖,把纸袋拢进袖里,劝巧姐儿道:“你才病好些,咳嗽有痰,不能吃酸甜口,我替你收着,过两日全好了再吃。” 巧姐儿瘪瘪嘴,假哭两滴眼泪,见长姐执意坚决,也只能算罢。 又有个背筐的老妪进来避雨,却不走近,就在门槛那里背身坐着,叫她过来烤火也不理不睬,像是个聋子。 妇人问冯春:“你们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冯春道:“从桂陇县来,陪随阿弟一起上京科考。” 那伙计紧盯着潘衍:“想必这位便是举人老爷,我无见礼,就把这吃饭用的家什赠送你。”猛得把手中算盘用力一掷,直朝潘衍的面门砸去。 事发突然,众人皆是怔住,潘衍倒也不躲避,坐在那由着算盘砸来,待近前看明算盘四框嵌着毒刺,若伸手接必死无疑,说时迟那时快,他敏捷地从樵夫的捆柴里抽出一根松木,朝算盘先挡后拨,便掉转落进火堆,轰的巨响,火光纷飞。有些溅在妇人衣上,哧哧燃烧成洞,钻进肉里,痛的吸气却不敢动,冯春手中的刀横抵在她的颈前,冷冷地问:“你们是何人?” 燕十八和两个货郎缠斗不休。 樵夫则助伙计齐攻潘衍。 妇人道:“是张老爷悬赏要你们的命,说你们手里还有百两银子,这才生起谋财害命的主意。” “张老爷?张大发!”冯春见她点头,算是明白过来,显见是被她设计在香烛纸马店的停棺房里、苦熬一夜的张大发怀恨在心,就趁着他们离开县城后,再雇杀手要他们的命,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妇人道:“张老爷并未提及你们身手如此了得......” 她的话还未讲完,冯春忽觉一抹绿光暗袭近前,一手搂住巧姐儿来个风吹柳弯腰,堪堪避让过,那抹绿钻进妇人胸脯,妇人连声也未发,软软地倒地丧命。 潘衍和燕十八均也躲过,两货郎去了西天,那伙计往庙门逃去,经过老妪旁边时,突然身躯摆晃,一个倒栽葱也死了。 冯春三人凑近聚拢,警惕地盯着那背身而坐的老妪,方才看的清明,那淬有剧毒的飞镖应是从她手里射出的。 潘衍待要开口,巧姐儿却拍着手叫唤:“柳妈妈,柳妈妈!” 冯春神情大变,她也觉那背影分外熟悉,一时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老妪慢慢地站起身,从箩筐里抽出一柄乌黑蹭亮的玄铁大刀,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正是和冯春一起经营茶馆、朝夕相处五年余的柳妈。 “你到底是何人?”潘衍厉声叱问。 燕十八算是听明白了!好嘛!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冯春还是不敢置信自己眼睛所见,她沉声问:“柳妈你若要杀我,早杀我千万次了,不必等到此时!你说清楚,就算死,也让我死的明白才是。” 潘衍嗓音清冷道:“我不会让你死!”就这么一说,没特别含意,缓解紧张气氛而已。 燕十八觉得悲了个摧的,跟着他们同行,早晚要把命搭上,狠瞪巧姐儿一眼,得赶紧把这大煞降服,早死早解脱。 巧姐儿无意和他四目相对,一脸儿地得意:“是我先认出她是柳妈妈!我最厉害了。” 柳妈听得冯春问,面无表情,并不回答。 冯春叫巧姐儿避到河伯像后面,看着她拖着大刀向他们越走越近,一场恶战再所难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叁章 大胜柳妈拷问信息 夜宿沧浪姐弟尔虞 潘衍让冯春避到一旁,有他和燕十八对阵柳妈绰绰有余。 但见得:碧血剑,降妖杖,二人河神庙齐心,这个是经年武修,那个是自幼练术,一个统领东厂无谁能敌,一个行过之处风平浪静,剑去好象白虹贯日,杖架浑若插刺篱笆,伸开如封似闭,抖动流星赶月,你来我往交锋战,剑扬杖护互协力,翻身护顶猴子捞月,蹲腿折腰燕子掠波,直把柳妈逼的手忙脚乱,渐无招架之力。 再说那柳妈:原是富春烧茶人,亦能刀起闪青光,狠击铁杖,怒斩宝剑,使一个乌龙掠地,当胸撇划,再一个立地身摇,照头便砍,划着的迈步黄泉,砍着的相见阎王,纵然千般解数,万点无闲,终是以一难敌二武,渐双臂稀软,两足灌铅,忽剑刺血出,杖打骨碎,大痛难忍,刀飞跌地难起。 潘衍和燕十八停住,燕十八擦拭杖上血渍:“此婆子身手了得!” 潘衍则淡笑:“不过尔尔!” 柳妈捂住胸口的血窟窿,喘息着道:“你们勿要得意,如此三脚猫功夫,虽能赢我,却难敌前方拦路虎。” 冯春走近过来,紧盯她问:“到了此时,你也不肯说么?” 柳妈视线落到坐在河伯肩膀上的巧姐儿,冰封的眼眸略有松动,她吐了口血,稍顷才道:“在桂陇县不好么?你曾允诺再不踏进京城半步,为何又要食言呢?” 冯春神色大变,厉声问:“你和灭我满门的贼人是一伙的?你们究竟是谁?替何人效命?” 柳妈痛苦地喘息:“你们的行踪皆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想活命,就回桂陇县,否则,否则......”她的喉咙发出嘎嘎怪响,面庞覆上一层青绿,猛烈抽搐几下忽然不动了。燕十八上前蹲身查看,说道:“是吞毒而亡。” 潘衍朝冯春道:“雨已停,为避麻烦,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你带巧姐儿先去马车等我们。” 冯春先还有些怔忡,抱起跑过来的巧姐儿出了庙门,果然雨停风住,她深深吸口凉气,脑中方清明,天边稀罕的染满晚霞,可以看见前面的桥有马车行过的影子。 一路无言,抵达沧浪镇时,暮色照大地。因有柳妈的警言犹响于耳,他们多少有些忌惮,商量着在闹市处找了一家客栈歇宿,打点妥当后,四人又出来寻吃饭的食店。虽是个小县镇却也热闹,华灯红笼亮如白昼,巷陌路口,桥门市井除货郎商贩外,便是闲逛的百姓,一问才知,冬至将近,皆在采办新衣饮食及祭祀先祖的供物。 没走多远,遇见卖各种玩艺的货郎,一排溜儿,围簇的皆是淘气的孩子、和被生拉硬拽而来满脸不情愿的大人。 “这有甚麽好玩的?我保管你玩两下就不要了。”大人捂紧钱袋,话里带着鄙薄的神气。 货郎却盯着他的钱袋:“爷哩不怪哄孩子,这万花筒你凑只眼来瞧瞧,就一眼,保管你也喜欢。” 凑近看了会儿,再瞟孩子眼泪汪汪的。 “讨债的,买了这个回去多写两篇字,你肯不肯?”定是肯的,窸窸窣窣掏个铜板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阿姐,我要这个。”巧姐儿指着个马鬃编织的霸王鞭。 货郎看她粉滴滴的,摘个美人面具给她:“这个好。” 巧姐儿摇头,抓紧冯春的一只袖管,却可怜巴巴地看哥哥。 “买!”潘衍从袖里掏出零碎钱。 巧姐儿高兴的很,精心挑了一根,噼啪一声甩在燕十八的脚前,溅尘扬灰,她笑嘻嘻的。 燕十八眼神冷飕飕地,妖孽...... 冯春无甚闲逛的心思,找了个摊头各自吃了碗面,再回到客栈宿房里,问伙计要了热水,伺候阿妹洗漱干净,一天劳累,巧姐儿沾枕就呼呼睡熟了。她就着残水洗把脸,忽听有人轻轻叩门,心不由缩紧,压低嗓音:“谁呢?” “我,有些话想问!”是潘衍的声音。 她松口气,去把门开了,潘衍闪身进来,撩袍往椅上而坐,开门见山:“柳妈的那番话,你怎么想?还要随我进京么?” 冯春持壶给他倒盏茶,沉默会儿,未答反问:“前程凶险异常,随时有性命之虞,你可还执意上京?” 潘衍笑了笑:“纵使刀山火海,我也非去不可。倒是你们姐妹,大可不必陪我赴险,留在桂陇县会安稳许多。” 谁不是这样想!若巧姐儿稍有旁的出路,她才不会去京城送死呢!冯春有苦难言,想了片刻才叹气道:“不管怎样!你这副皮囊还是我的阿弟,血脉亲情难以割舍,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也要死一块儿。” 潘衍也不信她的鬼话,她携妹坚决要和他随行,应是京城有必去的理由,却也不问。 “长姐此举令我委实感动,我有大成后,定不辜负今朝的情深意重。” “苟富贵,莫相忘,你有这番孝心甚好!我和巧姐儿的荣华富贵、就指望在你的身上。” “荣华富贵不敢当,衣食无忧应无大碍。” “依你才能,金堂玉马并不为过。” 俩人假惺惺的互相吹捧一场,待潘衍笑容满面地走出来,听得门在身后“呯”的重重阖紧了。他挑挑眉梢,回到隔壁宿房,燕十八不在,摸摸肚腹,一碗面哪里够吃的。遂来到楼下,有卖各种吃食,他看着柜台前的菜牌儿,要了一盘腌鱼,一碗馄饨,一壶酒,再寻靠窗的位坐了,一个娼妇恰在窗外站关,篷篷篷敲棂:“公子呀,枕边恩爱风中露,梦里鸳鸯水上萍,要做露头夫妻麽?”嗓音娇滴滴的,含戏腔儿,还很年轻,浓妆艳抹着。 伙计很快送来酒菜,潘衍倒盏酒边吃着,边凝神沉思,这潘家之事可谓古怪至极,端得谜雾重重。当初因何被灭满门,即然这等凶残,他三人又是如何逃出京门,若依他从前的毒辣手段,斩草除根最干净,何需大费章折遣人在暗中监视数年,只为阻止他们再次进京。 他想了许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欲知后事如何,待请看下回。 第伍肆章 仙鹤寺潘衍大意失妹 衙门内小吏指点迷津 冯春等人乘马车进扬州城,未坐停留,先往瓜洲渡口买船票,问遍并无官船直达京城,有的也只抵徐州,旁边虽有私船伙计在卖力揽客,且随到随发,但价钱昂贵,也多凶险。商量下来,还是买了明日船票,先往徐州后再做打算。 路过南门街恰见有处惠民药局,巧姐儿所吃几味药将用尽,冯春打算去买,官家药局价廉,百姓众多,前首排队有数十人,不远便是仙鹤寺,燕十八提议去那烧柱高香,求菩萨庇佑前程平安。潘衍反正很闲,巧姐儿巴巴要跟着,冯春也未阻止,只叮嘱阿妹勿要乱跑,跟紧哥哥行走,她买完药就去寺门前等他们。 那仙鹤寺有它的奇趣之妙,门翘角牌楼似鹤首高昂,跨进达大殿如鹤颈,前有两眼水井称鹤目,大殿为鹤身,南北两侧半亭似鹤翼,左右两侧古柏各一株,谓曰鹤足,殿后竹林丛生形如鹤尾。并不大,很快便绕个来回复至大殿。今儿是十五,烧香的善男信女委实不少,青烟袅袅混着杏黄袍僧人在殿内敲木鱼唱经的声音,被一阵热风吹散又聚拢来。 巧姐儿跟着他们往各殿烧香拜佛,走得气喘吁吁,坐在大雄宝殿红扇门下的石凳歇息,潘衍早饭一连吃了三只裂口漏油大肉包子,肚里此时叽哩咕噜作响,伴着隐隐作痛,先还能抑着,渐渐再不能忍。 他额上沁出冷汗,对燕十八讲:“我如厕去,你帮我看牢巧姐儿。”又朝巧姐儿道:“你跟着燕少侠,不许乱跑!” 巧姐儿乖乖地点头:“哥哥快些回来。” 潘衍走五六步远,心莫名地突突直跳,下意识地回头,巧姐儿正挪到燕十八身边坐,他觉得自己多虑了,直奔溷厕方向。 燕十八直到潘衍的身影被青烟迷蒙不见,视线落到巧姐儿身上,她正跟个老婆子学叠莲花。 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矣!眸光微闪,缓声道:“想不想吃罗卜丝酥饼?”巧姐儿头点如鸡啄米:“要吃!” 燕十八站起拍拍灰尘,大步朝寺外走:“还不跟来!” 潘衍一身轻松,正值晌午,暖日当空,晒得青石板径白苍苍的,众香客多聚集在门廊或树荫下歇息。 回到大雄宝殿前,觑眼溜扫燕十八和巧姐儿,不见,再细细地找了一圈,仍旧不见相熟人。他记得那折花的老婆子,上前问:“原坐在这里的两人去哪了?一个穿淡黄绣花袄裙的五六岁女孩儿,一个少年,青衫束裤,足踏陈桥鞋,发用银簪绾起,手持剑。” 老婆子笑道:“一起去寺外买萝卜丝酥饼,一直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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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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