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来晚一步。 这常大人怪爱管闲事,他腹诽。 翌日,冯春几个收拾箱笼囊箧放到马车上,打算离开,也没人来搭理他们,想必是自顾不暇,空气中还有烟灰的余味,各处狼藉不表。 才出府门,马车渐停,原来是宇哥儿和陆鸿来送别,陆鸿给巧姐儿一幅自己的画像:“你好生收起来,忘记我长什么样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两眼,等我进京科考时,定去找你!” 巧姐儿弯起笑眼,使劲点头。 送别终有时,将临行,巧姐儿忽然探身出窗口,把个莲花纹的香囊给陆鸿,让他附耳过来:“囊里存有我的指甲,你收在身上常带着,能救命!” 话才说完,马车摇摇晃晃驶上了街道,很快没于人海,陆鸿把香囊扯松口儿,觑眼往里瞧,果然有三瓣剪下的指甲,小小而透明,弯若新月,他笑着收进袖笼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贰章 人情冷暖有轮回 秋去冬来入京城 姚府两扇朱门被阳光染的一片亮晃,有挑担的商贩慢腾腾经过,会斜眼悄睃,听闻昨夜府内失火,此刻却安净平和,墙头蹲着一只大乌鸦都似睡着了。 忽然一阵马嘶尘哄扬起一街烟,但见三四辆青油乌篷马车驰骋而来,在门前停住,车夫率先跳下撩起锦帘,陆续从里出来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商客,高矮胖瘦不等,大门由内打开半扇,他们沉默不语,迈槛鱼贯而入。 墙头那只大乌鸦“呜哇”一声飞起来,穿庭过院,侧掠枝桠,俯冲收翅落在窗牖前。 这是少夫人的房,她手指交缠用力搅搓出皂泡,再浸入温水里细细洗着,水变得暗红,或许是指甲涂的金凤花褪色了。 丫鬟递来棉巾,她把手擦干,再不紧不慢的走向妆台而坐,黄铜菱花镜嵌进妇人的脸庞,发细眉浓,眼圆鼻挺,唯唇角倒垂,凭添一些苦命相,她淡粉薄施,抹些红胭脂增加血气。丫鬟在外泼了残水,又进来给她梳头。 她看见妆奁里有朵玉雕的白花,叫丫鬟簪于鬓边,端详会儿又淡道:“取下吧!”正这时,帘外有人禀报:“李管事来了。” 她便叫领他进来,李管事进来请安,她也不吭声儿,透过镜面看丫鬟梳发髻,出了一会神才说:“老夫人丧葬后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李管事道:“各样已经准备妥当,夫人尽管放心就是。” “你办事我总没得挑。”她笑了笑,命丫鬟退下,待四下无人,缓缓问:“安顿好了么?” 李管事压低嗓音回话:“用不着的物件昨四更时我亲自抛到乱葬岗,眼看着被野狗分食了。” 她点头赞许,慢不经心地用指尖抠另一个指甲缝里一线残红,还是没洗干净,又道:“我昨在缸里摆了十三香,甜酱油用光了,浇的量不够,你吩咐人再去买两桶,否则腌不入味儿。” 她十五岁那年,亲眼看着母亲在祠堂旁的院房里,手起刀落,将父亲斩成大小均匀一块一块,剔除不要的装进织袋里命李管事丢出去。再每一块擦抹十三香甜酱酒摆进深缸里,她吓坏了,听母亲平静道:“你尝过背叛被抛弃的滋味,便恨不能啃其骨食其肉,此时只觉舒畅痛快极了。” 以为自己不会沦落到这一天,却是高估了陆远,天下乌鸦一般黑,爷们也一样。 她想想问:“绮雯怎么处置?”李管事道:“既然被她撞见自然不能留,丢进后院那口废井里,我用石板压住了。” 还想说什么,听丫鬟禀宇哥儿带陆鸿来见,她便抿着唇看他俩掀帘走到面前,行跪拜礼,目光上下打量陆鸿,不落痕迹的闪过一丝阴狠气,心底恨毒了,却很自然的拉住他的手,微笑道:“我膝下无子,日后把你当亲生的来教养,我们相依为命,你也理应如此。”陆鸿赶忙叫着娘亲,再磕三个响头,又问爹爹在哪! 她解释:“昨房中失火,卤汁毁尽,宫中购的卤食无着落,他一早渡船往京赔罪去了。”简单聊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看向李管事道:“府中人多事杂,真正可靠能用的没几个,宇哥儿聪明机灵,又是你的血亲,虽年幼也无妨,先放在身边学起来吧!” 李管事答是称谢,守门的阿贵隔帘道:“北地来的商客已在花厅等候夫人。” “好!”她把那朵玉雕的白花再插进发髻里,站起身来,卤汁的美味还缺不得商客手中的一味料,说来也奇巧,只有这味料可压制那股子散出的酸腥味,使卤汤成为人间绝味。 当初和母亲的十年约,他们倒守时的来了。 走出房时,不知从哪吹来的凉风摇动裙袂,她问:“常大人还有春娘子都出府了?” “一大早就往码头渡船而去!” 她笑了一下,那春娘子真是命大。 院里复又变得死一般静,一只乌鸦蓬着羽毛,纹丝不动站在一根树枝上,仿佛又睡着了。 且说白马过隙,日月如梭,雁过留声,黄菊满地,忽然花褪彩云飞,不觉薄雪染头。 十二月渡船抵西沽口,潘莺等几雇了马车直朝京城而去,一缕寒风扑面,她睁开惺松眼眸,巧姐儿趴在她怀里热烘烘的熟睡,潘衍凑在灯前看书,他打个呵欠,伸手掀起帘子,黎明的天是鱼肚白,马车行缓下来,还未到城门开的时辰,需得等些时候。 嘈杂喧闹声愈发响了,马嘶驴鸣混着踢踏哒哒,常燕熹和曹励下了马车,伸展腰背,站在路边个摊子前买包子吃。 “你饿不饿?”潘莺问潘衍:“那边有卖早饭的。”从袖里掏出银钱递去。 他接过,把书搁一边儿,撩袍跳下车。 曹励先看见潘衍过来,热情的招呼:“这肉包子难吃,前人之鉴,可别再买上当。” 潘衍给他拱手作个揖,也不多话,自凑到早饭摊子前去了。 稍刻后挤出来,曹励笑问:“你买得什么?” 他假装没听见,径直往马车走,曹励吭哧两声:“这潘生,耳朵不好使!” 抬眼恰见常燕熹若有所思的打量他,不由奇怪:“怎么了?” 常燕熹笑了笑:“不是他的耳朵不好使!” “那是什么?”曹励追问。 “是你的脑子不好使!” 潘衍买的黄米粘糕、浇卤的豆腐脑儿,还有两个猪肉大葱馅的死面包子。 潘莺在给巧姐儿梳头,巧姐儿看着燕十八咧嘴笑,燕十八目光炯炯地瞪她。 潘衍把两包子递给他:“别瞪了,眼珠子要掉下来。”燕十八冷哼一声接过。 “哥哥,我要吃。”巧姐儿舔着嘴唇迫不及待,潘莺接过粘糕掰一半给她自己拿着吃,再拿起调羹划散热气,舀一勺尝了尝,有点儿咸。 巧姐儿一面抠糕里的蜜枣吃,一面含勺豆腐脑,不用嚼,滑滑的会自己往喉咙口跑,她吃的高兴,眼睛弯成月牙儿。 燕十八不高兴,低声道:“这包子有股肉革气,倒胃口。” 潘衍咬口粘糕,点点头:“曹励那厮说难吃,我不信他,你说难吃,那应不假。” “......”燕十八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这潘家姐弟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任重而道远。 “开城门喽!”有人吆喝,混着敲铜锣的铿锵一声,余音洪亮悠长,便觉地动山摇,人潮如流的往那半圆洞口挤去。 车夫将她们送进城便不肯多行,潘莺等几携着箱笼囊箧站在路边,她瞟到不远停着一辆簇新的青篷马车,几个锦衣仆从侍立等候,常燕熹和曹励头也不回的走近,其中个仆从连忙打起车帘,他俩撩袍隐没于帘后,再也看不见。 潘莺心底生出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京城之大,音讯不通,她有心躲避,怕是此生都很难再见! 这样其实最好,前世里的两人恩怨太多,若他是树,她就是藤蔓,她把他缠死了,结果她也活不了。 倒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圆满的度过此生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叁章 常燕熹不忘讨旧债 潘姐弟宿店遇旧知 燕十八过来和她们道别,且问潘衍:“我寻到师兄后,要去哪里找你?” 潘衍道:“你去东城崇文门,顺城墙往东,过惠河寺至东南城角,有个苏州胡同,胡同里有家名唤‘高中’的客栈,江南来京科考举子,大都投宿在那里,到那里找我们就是。” 燕十八默背记下,拱手作揖告辞,不一会儿消失人群中。 “爷要用马车麽?”有人热情的来询问,潘莺想想,朝潘衍道:“我们先去你说的那家客栈落脚,再商量日后打算。” 潘衍无异议,叫过车夫跟前来:“我们要去正阳门里,顺城墙往西,过化石桥羽林前卫,至宣武门里里大街东边的冯椿胡同,那里的‘高中’客栈。” 潘莺听得有些糊涂:“你可是弄错了?” 那车夫笑起来:“京城里叫‘高中’客栈的岂止两家,二十家都有,皆为讨个高中皇榜的好彩头。”又朝潘衍道:“这位爷倒对京城熟门熟路的很,且宣武门的高中客栈更有来历,那里前后出过三位状元,来京的科考举子、都去那里宿住沾喜气,是而房间格外紧俏,我听闻今还有得空,要去得快些走起!”遂帮携着将箱笼囊箧扛上马车。 潘莺牵着巧姐儿待要上车时,忽听有人喊她:“可是潘娘子么?” 是个青衣仆厮,他拱手作个揖,拿出一张笺纸奉上,潘莺不解接过,拆开看是常燕熹笔迹:“还银勿忘!” 那仆厮还在说:“常府在神武后街......喛,这位大姐怎说走就走!” 潘衍抱着巧姐儿,看她满脸不霁的上了马车,遂问:“是熟人还是旧识?” 潘莺摇摇头,把笺纸撕的粉碎,往车窗外一把,被风吹散了。 京城繁华而气象堂皇,与江南的水乡写意又是不同。 排列坊巷,胡同纵横,如棋盘的格局,皆规规整整,每条街道涌满熙熙攘攘的人,两边的店铺皆打开大门广做买卖。 各式各样的店铺令人眼花缭乱,有精裱字画的、装塑佛像的、卖各样金银首饰的、成衣店旁是卖纱罗绸绢布匹的、有卖磁器的,用稻草成捆扎的高,有卖各种生熟药材的、官盐店、粮店炭行等关系百姓民生铺子左右相连,生意十分的兴旺。 忽然马车剧烈地颠簸,巧姐儿的额头撞到车板,红红一块,撇嘴要掉眼泪,潘莺伸手给她揉,又忍住不哭了。 她探出头看,原来是马车在避道,前面传来呼呼喝喝的喊声儿,一辆马车渐近,便见得:高头大马通体雪白,车厢宽敞能容五六人随意坐,外围子用的是名贵紫檀木贴蜀锦花呢嵌五彩斑斓螺钿,日阳儿一照,金灿灿银亮亮通体耀着光。两个侍童拉住把手,直直站在车门踏板上,脸上抹着胭脂水粉,风吹的月白锦袍鼓胀起,显得飘飘欲仙。那赶车的更是意气张扬,勒着缰绳哪管闹市人烟凑挤,一径星飞电转驰骋而去,引得路人和旁的马车轿子纷纷靠边躲闪。 这正是:肥马轻裘神飞扬,膏粱子弟逞猖狂,闹市行凶为所欲,哪管他人死与伤。 潘莺放下车帘子,漫不经心道:“你跟燕生说的客栈好似错了!” 潘衍笑了笑:“不过萍水相逢,无必要深交。” 潘莺暗忖他确是凉薄,默少顷道:“那燕生古古怪怪,能再不见也好。”又添一句:“只要我们三个不散就是。” 潘衍嘴角暗掠过一抹讽弄,没有再吭声。 半刻后,马车在冯椿胡同口停住,车夫帮忙取下箱笼囊箧,笑道:“高中客栈往胡同里走百步即到,原是该送你们到门口的,只是里面马车甚多,进出不便,反没走的更快。” 潘衍把车钱给他,恰有两个儒生要去百花院找妓儿,搭上便马蹄哒哒地走了。 他们往胡同里走,堵的水泄不通,好容易走到客栈门前,恰见那辆闹市里肆意驰骋的马车停在侧旁,侍童谁也不理,自顾抱着手炉凑头说笑,倒是无意抬头看了看潘衍。 进得客栈内,正堂赫赫贴着曾住这里高中状元的那三人肖像,用龛装着,案桌上摆个香炉,散数支长香,进出的儒生三三两两跪在蒲团上、烧香磕拜乞好运。 店掌柜笑迎八方客,谁知道这些儒生里谁是状元,谁又是探花,皆得罪不起,作揖陪笑说:“实在不巧,今日客满没有空房。” 潘衍皱眉道:“我在外观房间窗牖,有人宿多闪光亮,三层十间黑洞洞,显然空着。” 店掌柜道:“你是不知,三层十间房被秦爷全包揽下,说是有友要来京赶考,提早在月头付清了宿费。” “秦爷?”潘衍问:“是何来头?” 店掌柜待要回话,却被潘莺打断:“既然无空房还啰嗦什么?趁天色将晚早些另寻他处为重。” 潘衍眼神锐利地看她一眼,并未多言,去拎箱笼,巧姐儿疲累不想走了,转身要潘莺抱。 店掌柜好心道:“出了胡同对面也有家客栈,干净价廉,你们不妨去那问问可有空房。” 三人正要往外走,忽听有人喊道:“潘二爷,可是潘二爷么?” 潘衍回首,见个身着锦衣的仆子快步过来作揖,笑道:“果然是潘二爷,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令我家爷好生思念!” 思念!这就过了......潘衍笑了笑:“你是何人?你家爷又是谁?” 那仆子微怔,继而笑道:“潘二爷一如既往的爱开玩笑,我是秦三爷的长随秦福呀。”又给潘莺见礼:“这位必是潘小姐,你们要往哪里去?” 潘莺冷淡的点头:“这里宿满,我们打算另寻他处。” 那仆子建议:“何必舍近求远!秦爷包下了三层十间房,空有五六间无人住,原图个清静自在,无人打搅。现分拨两间给你们,也是心甘情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1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