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面染成橙红色,再递到巧姐儿面前,巧姐儿往嘴里扒。 “好吃不?”他挑眉问。 “好吃。”巧姐儿很给面子。 燕十三把剥好的虾仁丢她面里:“我最擅的手艺是八珍面,你想不想吃?” “想!”巧姐儿点点头。 燕十三哼一声:“妖孽,想也无用!” 巧姐儿忽把筷子丢在桌上,蹭下椅往堂屋外跑:“阿姐,阿姐。” 潘莺才进门,便见小妹奔过来,朝她身后看,泪花在眼里打转:“哥哥在哪里?” “哥哥过些日子就回来,没事的。”她蹲下身拿帕子替她擦眼泪,勉力笑问:“肚子饿不饿?” 巧姐儿点点头:“饿!燕哥哥煮了面。” “好吃么?”潘莺摸摸她的头:“燕哥哥也开始欢喜你了!” 巧姐儿摇摇头:“不好吃!” 潘莺拿出三个生红薯,从路边乡人那里买的,拉她往厨房走:“烤红薯给你吃。” “甜。”巧姐儿咂着嘴唇蹦蹦跳跳。 燕十三沉着脸走回桌前,竟敢说他煮面不好吃,妖孽都是骗子,他欢喜个鬼。 这厢不再多表,翌日不待潘莺去找常燕熹,有个校尉已自行来,给她一块竹签牌,板着脸,语气不和善:“可带衣物吃食于申时前往诏狱探视。” 潘莺大喜,连忙准备两套衣裳用锦布包了,再去门前街上买来一只肥母鸡,叫咯咯地宰杀了,不去黄油,香浓浓炖了一砂锅,又升火量米做饭炒菜,精心备下一食盒子,还是未时,她已站在北镇抚司门前等候。看见探秦天佑的管事挑着担也过来,只淡淡颌首算做招呼,并不多言语。 不多会申时至,两个校尉过来领路,走进一条偏僻巷道,暖阳难照,两边墙面皆是大片的青绿霉斑,一个年老的狱吏见有人至,晃着腰间密麻一圈铜匙摸索开锁。 “你们随他进去,至多待二刻时辰。”两校尉捂住鼻呼喝,秦家管事掏出鼓鼓银子打点他俩,陪笑道:“官爷多宽限些时辰罢!” “三刻,不能再多。”校尉语毕离去,秦家管事又掏银子笼络那狱吏。 潘莺冷眼旁观,暗忖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窗外春光明媚暖阳当午,牢内还需狱吏拎着松油灯照路,先去寻秦天佑,每个仄逼房内有张石床,铺着半干稻草延至地上,光线幽黯,望去皆黑漆漆湿绵绵一团,若不是牢门挂有姓名,真还难辨出谁是谁。 先寻着秦天佑,趴在稻草堆纹丝不动,披头散发,那身上更是衣裳褴褛、血迹斑斑,令人惨不忍睹。 “少爷!”秦家管事抖着嗓音喊:“我家爷何时遭过这等罪啊!” 第壹佰章 遍体鳞伤潘衍活受罪 走投无路莺娘赴常府 潘莺心坠谷底,这秦天佑家富,恣食肥甘,养得膀大腰圆,都被糟践成这副模样,潘衍那般清瘦又将是何等的狼狈。 她惴惴不安随在狱吏身后,经过讯房,里面正在用刑,鞭尖凄锐凌厉,先还有呦呦如小儿啼哭,瞬间就无回声,一校尉问:“可壁挺了?”另个稍顷答:“果是捱不住打,已气绝。” 潘莺才晓壁挺乃牢中死字暗意。问的那人道:“无谓,总是要死的,喊他府上来收尸。” 她唬得神飞魄散,恍然想起前世一桩旧事来,常燕熹也遭投入诏狱过,颇受了番活罪,那般坚硬结实的双腿,听闻都被拶敲断骨,她那里有孕在身,又自愧害他,不曾前往探监,如今置身其中,才深感其的可怖,暗无天日,腥风血雨,竟如行于地狱黄泉之间。 狱吏顿住脚步,哗啦开锁,吱嘎推门,她提灯进,终是看见了潘衍。 他倚墙坐在石床上,衣裳碎成条条难掩躯体,露处与不露处皆皮肉绽开,鞭痕棍迹遍布,正用块撕布捂住鲜血流淌的新伤,听得动静抬起眼,笑了笑:“你怎来了?” 他觉得已提高嗓音,显然她没有听见,她掏出一两银子给狱吏,央求要一盆热水和一块棉巾,那狱吏答应着去了。 潘莺把包袱和食盒搁在床沿边,再走近他身侧仔细察看伤口。 潘衍有些虚弱:“你银钱给太多,二百钱他也愿意端水送巾。” “这时谁还在意这些。”潘莺眼眶泛红,紧咬牙根骂:“都是什么人呢,案子还未定,是非曲直不知,怎就能下手忒狠毒!” 潘衍语气很淡:“我若存命出去,终有一日,非将这些怠慢我的人百倍还他!” 她用帕子蒙住他的嘴,咬牙低道:“你还敢说,被听去就真的要你的命。” 片刻后水和棉巾送来,潘莺起身去接,拿出带来的金创药,一面替他清洗擦拭上药,一面把外面所闻叙给他听。 潘衍愈听愈心凉,这场谋策委实天衣无缝,怕是难活着出去了,却也不表,由着她伺候换衣,忽然道:“有些饿了。” 潘莺忙揭开食盒,把饭菜端出,又盛了一瓯还滚烫的鸡汤在边凉着,看他抓筷艰难,索性接过一口一口亲自来喂。 他看着瓯里两只肥鸡腿:“怎不给巧姐儿留一只?她最爱吃的。” “她定要都给你,人虽小,心里多少也明白些。”潘莺鼻子一酸,没再多说什么,只拈起鸡腿送他嘴边。 潘衍慢慢吃着,身体的伤痛似乎也不那么刻骨了,甚觉就算死在这里,有她们的真诚相待,不如从前孤零零的,甚庆幸,至少可以瞑目。 “你宽心着。”潘莺低声安慰他:“我一定尽快把你弄出去,再不受这些苦。” 潘衍闭闭眼睛再睁开,他欲笑却扯动嘴角的伤口,蹙眉,半晌才道:“阿姐炖的鸡汤很鲜。”他不惯叫她阿姐,此时却叫了。 潘莺走出北镇抚司,纵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抚在肩膀也带着暖意,想着牢狱里满是阴森冷杀,不由打个噤儿。 略站会儿,扬手招来一抬轿子,直往常府而去。 常府把神武后街大半条都占了。 恰值出城探春的王孙贵胄驾马而回,车轮滚香碾泥,车辕堆花搁柳,车内奏月行歌,他们高谈阔笑好不热闹,把整个街市堵的水泄不通。 潘莺索性下轿沿街走,路过一间小庙,门前站着个僧人,递给她线香,她进去拜了拜,金身剥落的认不出是哪尊佛,遂捐了些香火钱,再走出迈下踏跺,僧人合掌阿弥陀佛,两个屠夫打门前过,一个扛一腔羊,一个背半片猪,步履匆匆。 她没走多远,即至常府,围墙里探出数百枝绿条儿,簇压压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儿,再看朱门大开,七八锦衣佣仆候在那里。 正欲穿街上前问讯,就见四五辆马车在宅门前停住,婆子打帘,厮童摆凳,伺候众女眷陆续下车。 避到树后悄看,为首的是大夫人蒋氏,身后跟着两个娇妾,蒋氏顿住回首在找谁,紧步跟上三个妇人,她也认得,是常燕熹纳的妾,其中个手里捧着一束五彩鲜花,显见也是踏春刚回。她们嘻嘻哈哈的,脸上挂满笑容,由丫鬟婆子拥着往宅里走。 一抬青顶轿子由门内出,停在蒋氏跟前撩帘探首出来,女眷们皆恭敬地福身见礼,潘莺知晓轿里坐的定是常元敬。 半晌后人走轿离,不晓哪匹马在门前屙了一盘屎,一个年轻仆子拿铁锹来铲,听得有个清脆嗓音儿:“这个爷可能打听个人?” 他抬头看,是个美貌小娘子,不由微怔:“你要问谁?” “请问常二爷在府里么?” “今日还未归府......”他答完又警觉:“你问我家二爷作甚?” 潘莺平静道:“我曾在苏州桂陇县营生,认得常二爷,特来拜见他。” 仆子暗忖又是个来沾亲带故求好处的,板起脸正要拿话叱退,忽闻一阵马嘶蹄踏,随声而望,说曹操曹操到,常燕熹恰打马归府而来。 且说常燕熹远远便见个妇人站在府门前,身形样貌化成灰都认得,他也晓她来所为何事,白日里曹励提了一嘴子,他特意去打听了清楚。 这毒妇在京城无亲无故,举步维艰,能指望救她阿弟的,舍他其谁! 他骑着马走近潘莺,面无表情,高高地俯睨她,连大马都欺负她,对着她的脸喷热气儿。 仆子连忙拱手作揖:“这位妇人说是与二爷熟识!” 常燕熹依旧看着潘莺,笑了笑:“我们熟识么?我怎不记得?” 那仆子和潘莺俱是一愣,仆子只觉受了骗,她却莫名红了眼眶,这常府的爷们都坏良心、不是人。 仆子斥道:“个刁钻的妇人竟敢冒熟,还不赶紧离开。”见她不动,伸手就来推。 潘莺银牙紧咬,不待仆子近前,扭身就走,哪想没走两步,就觉一股子劲风吹动衣袖,下意识要回头,腰肢已被胳臂揽住,瞬间脚足离了地,倚靠着常燕熹怀里坐上马背。 “二爷回府喽!”近身随从福安,豁瑯瑯叩着兽环,大门顿开,一匹白马驰骋而入。 这正是:长疑万事皆虚事,道是无情还有情。 常燕熹直至入院,才抱着潘莺下马,踩地即松开。 两个嬷嬷站在廊前说话,见他大步而来,连忙打起锦帘,悄打量院里顿步不前的小妇人,虽简衣素裹,姿色甚艳丽,却也颇眼生。 就听二爷在房里沉声道:“不肯进来,常嬷嬷就送她离府。” 常嬷嬷不敢怠慢,迎至潘莺面前陪笑:“娘子有事就进来说事,若无事老奴就送你出去,杵在这里不上不下反吊人心。”压低嗓轻轻地:“二爷是个糙脾气,惯不得扭捏任性。” 潘莺看看她,一如从前的会说话,没有吭声,慢步进房,她犹记前世里常燕熹不住这里,他的院子与常元敬所住毗邻,中央只隔一道粉墙。 房里点着灯儿,入目便是些锋刀利剑劲弓,皆挂在墙上,靠窗随意搁着一桶羽箭,一个高柜则摆满书籍卷册,床榻白纱帷帐,铺苍青褥被及同色锦枕。 一目了然是武将的房间,简单也整洁。 常燕熹正脱换官袍,露出结实的背胛,一道旧伤横斜,不觉狰狞,倒添了些许悍猛的气势。 潘莺别过头去,正看见窗外一棵新栽的菩提树,虽不至花时,却零星开了几瓣。 她听到他说:“坐吧。” 他已换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坐在桌前,执壶倒茶,一饮而尽,又倒一盏。 抬手间露出腕间伤痕,虽淡还在。 她一咬牙走到他面前,“扑通”双膝跪地:“求常大人救救我阿弟,再晚一步,他在诏狱里就会没命。” “你也知诏狱可怕了?”常燕熹笑容凛冽,前世里她联合堂哥亲手把他送进诏狱,那样的痛苦又岂是来自躯体被鞭挞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零壹章 潘莺委屈求全救弟 将军另有图谋试兄 潘莺垂首回道:“原只听闻,今得所见,才知确为人间炼狱。” “你想让我救你阿弟?”他笑起来:“你已欠我许多了,尚不自知?还来提这种无理之求。” 潘莺低道:“银子我绝不赖帐,你若要还血我立时割给你,救阿弟.......常大人尽提条件,纵是要我命一条,也随你拿去。” 常燕瞽伸手用力挟抬她的下巴尖儿,苍白脸色,泪眼汪汪。 “这个阿弟对你这么重要?可以以命相抵?” 潘莺吃痛却隐忍:“那是我嫡亲阿弟,潘家的血脉传承要靠他!” 常燕熹慢慢松开手,她对谁都有情有义,唯独只对他背信弃义。 他端盏吃口茶:“你的命与我有何用!”顿了顿:“不过我倒缺女人伺候,你若愿意,就来做妾吧!” 潘莺抿起嘴唇,仰脸一错不错地看他。 他脸上不见笑容,也无垂涎之色,眼眸阴鸷,浑身冷意沉沉,辨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流光突然哗哗从耳边倒退,脑里响过一声清脆而尖锐的哨鸣,他俩仿佛又回到从前,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哀伤,悲怆的心都疼了。 她不要再和他有一丝儿牵扯,救阿弟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一定有的,人既然有逆天之时,一定天无绝人之路。 潘莺站起身,跪得腿有些麻软,一整日未尽食,她扶住桌沿缓稍顷,才道:“做妾实无可能,我另想办法,不敢叨扰大人您。” 常燕熹笑了笑:“你尽管去,委实得快些,多拖一日,潘衍的命可不等你。” “此话何意?” “你当能进诏狱探他,还有二次么?” “是你......” 常燕熹也不瞒她:“若无我疏通关节,你只等着收尸就是。此案已有定论,秦天佑招供,周铎收授潘衍百两银泄漏考题,而潘衍与他交好慷概赠予,从前他俩猪朋狗友干的旧事儿,言官的折子写得十分齐全。物证人证俱在,周铎潘衍秋后处斩,秦天佑革除功名,一生不得科考。” 潘莺面庞血色尽失:“这才几日就查明了?我们又哪里来的百两银子。” 常燕熹语气平静:“四千考生翘首以盼会试放榜,岂容此案耽搁时辰,定要速审速决,秦家乃京城头号粮商,与宫里关系错综自然要保,只能怪你阿弟自己时运不济,实也怨不得谁。” 他又道:“你也勿要不信,我常燕熹一生,从不打诳语。” 潘莺岂会不晓呢,正因心如明镜才愈发骨颤胆寒。 常燕熹见门帘一动,问:“是谁?”常嬷嬷忙回:“送晚膳来。”听得允了提着食盒小心进房,也不敢乱顾瞄看,把盒里饭菜端在桌上,听二爷说再拿一副碗筷来,她早有准备,连忙拿出摆好,拨了两碗饭,这才退下。 “坐下用膳。”常燕熹执起筷箸挟菜:“你有一顿饭的功夫考虑。” 潘莺闻那香味直往鼻底钻,她一天奔波滴米未沾,不自觉坐下,桌上吃食很简单,一盘椿芽烧豆腐,一盘麻油倒笃菜炒春笋,一盘大块的家常烧肉,一碗茭儿菜虾皮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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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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