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走下踏垛,出了院门,眺望百步外有座山,他便踩着铺满野草闲花的尺径宽道,慢慢走着散心。 山脚下开了大片野桃花,挨挨捱捱很是绽盛,他渐近,忽觉诡异,按理正值春央,又繁花似锦,蜂嗡蝶飞应不请自来,然这里却不见丝毫活物。 四围显得静悄悄,能听见鞋履底窸窣地响动。 他忽然顿住步,竟见桃花林里,隔五六步便是一抔黄土,三尺坟堆,不曾竖碑牌,亦无草籽生,放眼密密麻麻,很是可怖。 忽听一声啼若婴哭,常燕熹迅速侧眸,从个树后窜出一尾野狐,想必困卧此处,被他惊扰,惶急地逃跑。 正欲待离开,不期起了一阵大风,吹得落樱缤纷如若雪舞,目光不经意顿在某处坟上,花瓣铺满黄土,竟意外竖着碑牌,孤零零却十分打眼。 好奇心至,他稳步上前,凑近俯身细看,脸色倏得大变,看官道是为何,只因那碑牌上书着“潘家二妹潘巧之墓”,右下侧一行小字:“长姐潘莺泣立”。 他静默片刻,转身迅疾离开,背后有人似有若无地轻笑,又疑是风声过花梢。 不多时已回院前,守门的老汉正生炉炖茶,他上前询问:“那是什么山?” 老汉笑答:“那是大悲山!” 他蹙眉:“怕不是你记错,大悲山离此处甚远,且山脚还有个卧佛寺。” 老汉回话:“二老爷不知,这大悲山绵延百里,分东山和西山,卧佛寺在东山,此处是西山。” 常燕熹暗忖原来如此,他又问:“那处有片桃花林,里间皆是坟冢,未竖碑牌,你可知是何来历?” 老汉甚是奇怪:“老爷怕认错,那里不曾有桃花林,更无什么坟冢。” “怎可能。”他道:“我才从那边走来。” 老汉挠挠头,叫住个路过的樵夫:“你常在西山砍柴,可有见处桃花林?” 那樵夫摇头道:“西山奇险,我只在山脚砍柴,只见桃花三两株,有些野意,却不曾成林。” 常燕熹便把疑团压在心底,不再多问,看看天色渐晚,女眷歇息地也足够,恐入城人多拥挤,随坐轿的坐轿,乘马车的乘马车,骑马的骑马,依旧按原路返回。 再说巧姐儿每逢清明必大病一场,这次倒有些例外,虽恹恹无神只缠着要阿姐抱在怀里,却无往时的要死要活。 燕十三买来乳饼,她还慢慢吃了半块。 潘衍则在院里摆了祭桌,搁上鸡鱼猪头等祭品,燃香跪拜,又烧一堆纸,算是送走了清明。 而潘莺的好日子也近在眉间。 作者话:明天婚配! 第壹壹贰章 潘衍坦诚姐弟情 莺莺终上常府轿 潘莺推开堂屋门,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扁扁下弦月如赤金簪子,低得似举手便能摘到插进发髻里。 她被这景致迷住了,直到听墙外隐隐有只鸡啼,才走进灶房生火煮饭。 没多久,潘衍端着铜盆子来打洗脸水,锅里溢出一缕红皮大枣粥的甜香味儿,阿姐正在煎肉饼,油滋滋地响。 潘莺看他捧水扑面,笑问:“怎不多睡会儿?离去考院还早哩!”今是庶吉士招考的日子。 “睡不着。”他坦言。 潘莺安慰道:“你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 “不是怕.....”他没再多言,她不懂,朝堂水深得很,不是你有才学就能平步青云。 岔开话问:“过两日阿姐即要过门,若不愿意还有回寰余地,你勿要顾忌我,也勿要怕常燕熹会怎样,朝堂到底不是他所开,能任其为所欲为。”又道:“其实我也非只走朝堂这条路不可,若能与你们安守一屋,行走街市,笑傲烟霞,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态度。” “说的我都心动呢。”潘莺抬起眉眼,却见他神情颇正经,并不玩笑,默稍顷,遂缓缓摇头:“你命不该如此。” 她又道:“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皆为命安排,逆天改命的事终有后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忽听有人叩门声,潘衍问:“是谁?”福安道:“我家二老爷遣我来送大舅爷去考院!” “要他多事!”他沉下脸色:“再大舅爷的叫,掌嘴!” 潘莺不由弯起嘴角:“欠他的是愈发多了!” 用过早饭,福安送潘衍去考院,潘莺则带着巧姐儿和燕十三去定府大街的宅子。 正开大门儿,一个铺伙计过来问:“可是这位娘子买下的宅子?” 潘莺称是,那伙计笑道:“掌柜想同你商量件事儿。” 她便让燕十三领巧姐儿去花园玩,门面三间租给了商客,一间装塑佛像铺,一间京货杂铺,一间玉器铺。 她随伙计进了玉器铺,恰杂货铺的掌柜亦在,互相见礼换过姓名,伙计斟上茶来。 潘莺问:“不晓两位掌柜寻我何事?” 杂货铺的丁掌柜,暗自戳戳玉器铺薛掌柜的腰,薛掌柜道:“不晓你可看过租书?下月底这铺面租期可就到了!” 租书被常燕熹捏在手里,潘莺还真没看过,她也不慌,只笑着颌首,静等他下文。 薛掌柜叹口气吐苦水:“如今愈发比不得往年,这生意实在难做,我卖些手镯簪子耳环,他卖些万花筒骨牌泥美人,皆小本经营赚得轻薄利,铺里伙计整日里吵闹着要加工钱,不能得罪,还指着他们招揽买卖,请潘娘子多体谅,想我们在这数年,规规矩矩从未拖欠租钱,烦您卖个人情,给我等一条活路。” 潘莺佯装不解:“我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哪里懂什么生意买卖!” 薛掌柜索性挑明:“这几日我同丁掌柜被房牙子缠着,不过隔条街恰空出两个门面,比此处十两银子的租钱便宜二两,烦潘娘子体恤,降些租钱......” 潘莺看他欲言又止,笑道:“直说就是!” 丁掌柜插话进来:“因是老租客,还望免去押三月的银子。” 潘莺心如明镜,知他们见换房主,欺她女流,趁机想讨三分利,纵是讨不了,也可扼她涨租之念。 略思忖,方微笑道:“租期下月底还早的很,容我回去同老爷商量,再给你俩信儿就是。” 也不多留,随便客套几句,迳自往宅子去了。 且说这月十五黄道吉日。 天方清常府就抬来一顶大红轿子,锦衣厮童拎四对灯笼,请得官媒扶轿,福安跟轿,一帮丫鬟婆子随着,后还有十数奏乐人凑一队。不多久运嫁妆的挑夫及车马也赶来,说实在话,潘莺哪有钱置嫁妆,也是常燕熹前些日送来的,以撑门面。 因需潘衍这小舅子送亲,而他正睡回笼觉,只道日头还早,赖着不起。 潘莺晓他心底不甘,由着阿弟使性子,请众人在堂屋吃甜汤等待,又叫过福安低道:“怎这般大的阵势,倒让人觉得心底慌张!” 福安笑嘻嘻地回她:“怕甚!平国府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人家!二老爷成亲,闹翻了天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从袖里掏出把柳葉糖给巧姐儿,巧姐儿手小抓不住,哗啦啦掉一地,燕十三帮着捡。 潘莺还待要说,却见李婆张贵等街坊邻舍围簇门前张望,皆领了赏钱和喜糕香糖,晓得她是去给官家大户做正配,想都难想,暗叹她运命莫测,虽各怀心思,表面仍一径恭喜道贺。 一众等到日上三竿,潘衍才懒洋洋起,穿身簇新的绛红直裰,洗漱用饭直磨了半个时辰,也无人敢催。 他站起身抚平衣摆坐皱的褶子:“阿姐,走了!” “好!”潘莺勾唇浅笑,也不要丫鬟婆子搀扶,只牵着巧姐儿跟在他身后出得门来。 爆竹噼里啪啦巨响不停,炸得青烟四起朦胧人面,她仰颈看见潘衍和燕十三跨骑马上率先在前,喜娘递来个宝瓶让她抱着。进到轿里坐稳,她把宝瓶给了巧姐儿:“常老爷的宝贝,勿要打碎了。”巧姐儿果然紧搂在怀里,动也不敢动。 潘衍勒紧缰绳慢悠悠前行,俯视福安急得额上淌汗心底爽快,遂瞟向燕十三问:“你打算跟我们到什么时候?” 燕十三也茫然,师兄的伤已好的大差不厘,潘巧的事他却迟迟没说出口,别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 “师兄的伤还未好。”他寻着借口,得再等些时候。 潘衍没多话,因为看见常燕熹着官袍、骑一匹枣红色膘肥大马远远奔踏而来。 “怎地这么慢?”他蹙眉问福安,左等右等总不见轿影,恐这毒妇受兄弟鼓怂临阵脱逃,愈想愈觉可能,终是放心不下,索性骑马来迎。 福安哪敢多话,只道闹市人多难行,是而走走停停耽搁了时辰。 常燕熹扫过潘衍,未多说什么,径直至轿前下马,掀起帘子往里望。 但见潘莺穿戴凤冠霞帔,珠翠头面,前面流海掠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愈发显得眼梢挑翘,春水潋滟,眼皮颊腮涂着一片胭脂红,嘴子也红的滴滴娇,通身的风流劲儿,比往昔愈发的妩媚。 巧姐儿抱着宝瓶,高兴地喊:“常老爷,常老爷。” 常燕熹朝她噙起唇:“坐稳了,别摔着。”又看一眼潘莺。 巧姐儿会错意,笑嘻嘻把宝瓶捧他面前:“我抱紧哩,没摔着。” 这话音才落,轿子不晓怎地抖了抖,她手心一滑,那宝瓶便掉落下来。 常燕熹武将出身,忒是眼明手快,瞬间托住瓶底,往潘莺怀里一塞,沉起嗓音:“抱牢,摔了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潘莺原还吊心,听他这话,反倒没了慌张,抿唇回嘴:“做你的妻,我就没打算过什么安生日子。” “彼此彼此!”常燕熹脸色愈发冷清。 巧姐儿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瘪起小嘴,眼里扑闪泪花。 常燕熹摸摸她的头:“今是你阿姐大喜,不哭。” 荡下轿帘,径自去上马,潘莺揩帕子给小妹擦脸,勉力笑起来:“哭什么,常老爷说的对,今可喜庆的很。” 鼻子不觉发酸,眼眶泛红,掩饰着撩开一线帘缝,恰看见潘衍马上挺直的背影,鞭炮爆竹声噼啪冲天的炸响,半空清烟迷叠,遮挡日阳,路两旁围簇看热闹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丫鬟婆子时不时从篮里掏一把、往外扔大把的香糖果子,还有福安等几个厮童端着装满铜钱的大笸箩,时不时往周遭泼洒,但听满耳滚钱声,咣啷不绝。 潘莺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瞥见俯腰哄捡的人群中,却有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站在那纹丝不动,他头戴竹清大箬笠遮挡至眼下,肩背两柄厚重长剑,虽不见样貌,但总能觉他正目光阴寒的盯着她。 潘莺的手不自主的一抖,帘缝瞬间阖拢,再挑起望去,已无了影踪。 她面色陡起煞白,浑身颤栗的搂紧巧姐儿,那人终是发现她了。 这正所谓: 佳话世上随缘定,好事自古多磨难。 ??壹壹叁章 常燕熹爽收回春丸 潘娘子独卧鸳鸯榻 再说常燕熹在花厅请摆十桌席,多为素日相交笃厚同袍,聚一起人声纷沓,语笑喧阗,勾肩搭背地互敬吃酒。 他叫来潘衍,介绍官儿认识,潘衍拱手作揖,不亲近亦不冷淡,且认了一桌就指着有旁事避开了。 兵部右侍郎丁玠啧啧两声,取笑他:“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你这小舅子可半点不领情。” “硬气!”常燕熹吃口酒也笑:“我就好感他这股劲儿,若是见着你们一味拍马奉承,我倒要飞脚把他踹开。” 吏部侍郎曹大章问:“可是受春闱舞弊案牵连的那位潘姓举子。看过他的文章,倒是满腹的锦绣才华。” 李纶附和道:“潘衍原为南京乡试案首,此次若非受此案牵连,前三甲他定占一席。正应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矣。” 曹大章摇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算是给他的人生历练未必就不好,磨去年少气盛的傲蛮,才能渐日稳重。”又问可参加招考庶吉士?听得答有,便拈髯颌首。 丁玠、李纶、及张仁把常燕熹团团围住,看着他似笑非笑。 “作甚?”晓他们狗嘴吐不出象牙,他端盏要走,却被丁玠一把揽住肩膀、张仁抵住腿腹动弹不得。 他蹙眉:“别以为我大喜日就不敢揍你们。” 李纶不理,只低问:“洞房打算怎么过?” 常燕熹笑骂:“你洞房怎么过,老子就怎么过!”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张仁叹口气:“兄弟面前毋庸逞强,你那驴大物什,现中看不中用、谁不知晓。” 丁玠把个锦盒塞进常燕熹袖笼里:“大力回春丸,别怪兄弟没帮你,我没舍得用,皆赠你,没准有奇效!” 他也不客气的收了。 潘莺被迎入房里,常嬷嬷领着两丫头在铺床叠被,她便拉着巧姐儿坐在桌前,巧姐儿待不住,蹭下椅在床边摇晃,忽在床沿抓一枚红枣儿往嘴里吃。 两丫头一名春柳,一名紫燕,春柳是新买的丫头,紫燕是蒋氏房里使唤的,现拨来用,还有个唤夏荷的丫头明个人牙子才送来。 紫燕见巧姐儿又去抓枕边花生吃,抬手打掉,低声唬她:“这些吉祥果儿是给老爷夫人用的,你怎贪嘴吃了?” 常嬷嬷察觉潘莺的目光盯来,连忙从篮子抓一大把花生给巧姐儿:“不妨碍,拿去吃罢!” 巧姐儿摇摇头,辄回阿姐身边,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这是怎么了?”常燕熹带着喜婆赞礼等人恰入房,见着此景,沉声问。 常嬷嬷携两丫头过来见礼,一面陪笑:“并无什么事,夫人......” 瞄向潘莺,指望她说两句体谅话儿。 谁也不想大喜之日就生事端不是! 哪见得潘莺只轻拍巧姐儿的背脊宽慰,连眉眼都未曾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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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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