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寮外是过道,春柳夏荷把过道的窗也关了,这样不通风暖和些,老爷夫人在里面吃酒,随时要伺候,遂插着手说话,忽听隐隐传来声响,凝神听了会儿,知道是怎么回事,恰巧姐儿拿着书册,蹦蹦跳跳过来,春柳先阻着问:“你不去嬉,跑来这里做什么?” 巧姐儿很得意:“我背会了,来讨爹爹开心。” 春柳摇头:“又叫错,是姐夫。”拉她的手道:“糖饽饽吃不吃,还有酸糕干,姜丝糖,白麻花。” 巧姐儿咂着嘴跟她乖乖走了。 夏荷见左右无人,悄悄靠近窗,用头上簪子戳破窗纸,往里偷窥,但听见:急风骤雨声声,似僧敲月门,道撞金钟,风情掩桌后,管中窥豹,已道不尽狂兴无限。欲再凑近些,一只靴子从内猛得掷来,唬得她忙不迭后退几步,背抵住墙,砰的巨响,砸的窗棂颤动。蒋嬷嬷走过来:“怎么了?” 夏荷涨红脸,低头一溜烟走了,蒋嬷嬷原还不明所以,瞧到窗纸那处痕迹,便晓得个大概。 这边少叙,一夜风雨至五更,窗外鸡鸣,天边渐青,京城安富坊香胡同是刑部董侍郎的府邸,和旁的高门官户无有不同,一早就有轿出嘎吱嘎吱上朝去,院里丫头婆子陆续起身了,洒扫的,提洗脸水,梳头的,叠床的,拎食盒子,都在忙碌,唯有一间房没人敢打搅,董月坐在哥哥的床榻边,摸他的额头,烧烫的厉害,他咳嗽两声,虚弱地问:“妹妹今还去么?”指的是翰林院。 董月点头:“哥哥一日病不好,我就替一日,你尽管安心养病,无人会发现的。” 董福嗯了一声,没再多话,一股子药汤的苦味从帘缝外飘进来,才惊觉,缠绵病榻已有两月余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柒章 潘娘子恶梦惊魂 常燕熹温言安慰 树影筛风,透过窗牖徐徐,一条条阳光在潘莺的面庞晃动,带着初春的暖意,她生完孩子有五日夜了,腿足稍挪了挪,就有黏腻的热流汩汩涌出,下面还在淌血,也不见请大夫来替她诊治。 潘莺知道自己要死了,浑身软绵绵,动弹不得,鼻息间是浓烈的血腥味,整间房子都弥漫着这味儿,很令人作呕,连送饭婆子都不敢踏进来。 阳光似揉碎的金子妄图洒进她眼里,有种干涩的疼痛,缓缓睁开,窗牖外浅翠娇青,黄鹂一声,几只大燕子风筝拴着线在天上飞,孩子嬉闹着,她似听见蒋氏和肖姨娘在招呼他们,嗓音柔和含笑,远远相续,恍然又入了梦,忽听谁在耳畔哭泣,甚轻推着她,迷糊的睁开,是春柳泪痕满面。 “我死了吧?”潘莺以为说的够响了,却声若蚊蝇,春柳见她醒来,愈发抽抽噎噎:“巧姐儿没了。” 巧姐儿没了,怎么会呢!她拼尽气力生下来时,哭的可大声,小嘴蠕动,吮她的手指头咂吧咂吧,那样蓬勃的生命力,怎会说没就没!她不信,喘了片刻,连生气都是苍白的:“你,别戳我的心!” 春柳仍在哭:“我看见福安用小被子裹着巧姐儿,说得了大老爷之命,要葬到后山去。可怜的,连副棺材板都不肯给。” “你扶我起来!”潘莺一把抓住她衣袖,气喘吁吁的,她要亲眼看了,否则不会信。 春柳胳臂被抓得疼痛,没料到她此时还有这么大的气力,伺候潘姨娘数年,她并没哪里亏待过她,想到这里,怜悯心生,咬牙扶她起床,替她穿绣鞋,又拿过斗篷披上,扶着走出房门。 不知何时已至黄昏日落,天际一片焦红色。想是知她要死了,丫鬟婆子都避晦气去,是而杳无人迹,她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往后山疾走,昨日才落过雨,径道湿滑,凉透了鞋底,叶刺张探,划伤了脸手,眼前愈发昏黑,枝桠间停满老鸦,时不时怪叫几声,她全然不顾这些,上至半山腰儿,真就看见福安拿着铁锹在一棵树下挖坑,五六步远处,搁着小包被裹的紧实,一眼便认出来,那包被是她坐在灯前一针一线缝的。 她身躯晃了晃,幸得春柳及时扶住才没栽倒,福安听得窸窣声,抬头望来,唬得魂魄差点归了离恨天。那该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潘姨娘竟站在不远处,披着斗篷,内里穿着荼白衫裙,腰腹下浸成了湿红色,如一条血河往地面流淌。他把铲子往地面一摔,走过来作揖道:“山风多凉,姨娘身骨病弱,还是快回去吧!” 潘莺脸白如霜,偏就颧骨发红,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包被,问:“那是巧姐儿么?” “不是,姨娘想多了。”福安还要遮掩,看向春柳瞥眼呶嘴:“还不快扶她回去!” 潘莺这才看向他,轻轻地说:“福安,二爷从前待你不薄吧?” “二爷从前待我恩重如山。”福安微顿,眸光黯沉:“待潘姨娘也未坏过一分!” 是了,他们这些长随仆子,跟着常燕熹许多年.....如今表面虽不显,心底都恨毒了她。 “我快要死了,这是报应!”她指着包被,嗓音被风吹得分外萧瑟:“你就说一回实话,那是我和二爷的孩子、巧姐儿么?” 福安没言语,看着她所站之处都染红了,终是叹了口气:“姨娘节哀顺变吧!” 潘莺如五雷轰顶,闭闭眼睛又睁开,道:“春柳,你去把她抱来!”春柳有些踌躇,感觉姨娘快站不住了,遂流着泪看向福安:“你帮帮忙抱过来。” 福安没再拒绝,去把包被抱起递到潘莺手里,她颤抖着揭开一角,露出巧姐儿小脸,当初粉团团的,此时却惨白透青,双目紧闭,小嘴也无了血色,她直勾勾盯着,看不够似的。 福安看到山下有人打盏灯笼走着,定是觉得他耽搁太久了,所以亲自过来探究竟,他心急道:“潘姨娘好了么?还是尽早入土为安吧!” 潘莺若没听见,俯首亲吻那张小脸,鼻息却闻到唇缝里散出断魂草的气味儿,她瞬间明白一切,肝肠寸断! ”福安复催促:“有人来了,姨娘快交给我。”伸手就要从她怀里强抱。 “让我再仔细看她一眼。”潘莺惨笑着问:“一眼都不成么?” 福安道:“请姨娘快些。” 潘莺低头,天很黑了,又有树冠遮挡,看不甚清楚,她让春柳不要搀扶,走到月光清亮之处,亦是悬崖边上,下面有个荷花潭,粼粼泛着微波。 她回过头望向春柳和福安,福安意识到什么,蓦得愀然变色,飞奔而来,伸展胳臂意图抓她,终是来不及了,就听嘶拉一声,掌心只有浸透鲜血的一片裙袂,那一团黑影迅速下坠,落入潭中,无声无息。 潘莺猛得睁开眼眸,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安稳地躺在床榻之上......帷帐掀开来,是常燕熹,穿戴好官服,正打算上朝去,已经走到帘外,忽然听到她尖叫声,还怪凄厉的,有些放心不下,又辄回来。见她额面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面色苍白,目露惊恐,怔怔瞪着他,似不认得他般,便把她一把抱进怀里,浑身抖若筛糠,遂问:“怎么?梦魇住了?”拿过枕边绢帕替她擦拭冷汗。 潘莺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低声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常燕熹的颊面颈子都被她的眼泪洇湿了,看来吓得不轻,不禁微笑问:“在梦里怎么对我不起?是偷汉子?还是把家财败光了?”感觉她只是摇头,想想道:“难道是要了我的命?大可放心,我会讨回来的!” 潘莺已冷静下来,觉得很失态,推推他,接过绢帕擦眼泪,再替他拭净,哭太狠的缘故,他的鬓角都湿透,肩处也潮乎乎的。 看向窗纸泛青,连忙道:“你上早朝要晚了。” “我可以骑马抄近路!”常燕熹仍在细量她:“你梦到什么?” 潘莺难说,只推脱道:“梦见绣坊营生不好,所以发急!” “妇人心性!”常燕熹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的手指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凑近亲吻湿濡的嘴唇,被泪浸过的,很咸涩。 “再歇会儿,天还早!”他起身荡下帷帐,大步朝门外走,天亮了,前廊处福安在等着,他笑意敛起,变得面无表情。 之前传出她的尖叫声、欲进门掀帘时,很清晰听见她喊了一声。 常元敬!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捌章 潘衍忆幻术多诡 董月定替兄进宫 潘莺和巧姐儿正吃早饭时,听得春柳在帘外道:“二舅爷来啦!”话音才落,潘衍走入房内,才撩袍坐定,巧姐儿已到他面前,高兴地说:“哥哥,你听我背《三字经》。”即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朗朗背起来。 潘衍听着,吃半盏茶功夫,她背完,遂玩笑道:“不错!要能倒背就更好了!”巧姐儿歪着头,真要倒背时,被潘莺阻止:“还不快来吃粥?都冷了!下次待燕少侠回来,你背给他听去。” 巧姐儿乖乖吃粥,潘衍问:“燕十三走了?” 潘莺点头:“他如今来去无踪,有时三五天、十天半月不见影子,有时回来带着伤。” 潘衍问:“燕十三与我们素昧平生,至多算个同路之缘,你倒容他在府中随意进出?我百思不得解!” 潘莺剥着鸡蛋壳,解释道:“其实燕十三倒与我有些渊源。我幼年生得异瞳,能见鬼识妖,又因体弱多病,常受它们残害,父亲便把我托付给燕云师傅,请她教授法术防身自保。而燕云师傅,和燕十三同门,是他的师姑。” 潘衍在前朝时听说过这位燕云术士的大名,她擅奇技淫巧,曾被邀至宫中表演幻术,他有幸观赏全程,确实匪夷所思。 现想来仍若眼前,她立中庭,施烟布雾,迷蒙之间,只觉身轻似燕,和皇帝及几位重臣乘云凌空,晃晃荡荡上了九重天,进入南天门,竟来到紫微宫,有仙乐飘飘逶迤入耳,但见四面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庭台楼阁碧瓦黄璃顶,宫脊神兽如临,用金银构筑,明珠装饰,抱粗大柱盘龙绕凤,白鹤齐飞,仙女宫娥姿容难喻,正歌舞生平,却是世间难闻。又见数神围簇玉皇大帝前来迎接,两帝手手相握,言谈甚欢,被邀入殿筵席,美酒佳酿,山珍海味皆胜人间万倍,那玉帝持酒钟笑问:“此天上比你人间如何?”皇帝称赞:“朕已乐不思蜀!”话音才落,燕云术士出在他身后,只说时辰到矣,将他轻推一把。 潘衍便觉天宫晃动,云雾迷重,雷电震耳,狂风扫目,脚下陡然一空,如坠深渊,待双眼大睁,欲要惊呼,却是安稳坐在原处,皇帝及其他臣子照旧,彼此面面相觑,神情恍惚。 潘衍问斟酒的宫人:“我方才在何处?”宫人道:“公公不过发了会呆而已。”他凛然,方才这燕云术士若起杀心,必成刀俎下待宰鱼肉。遂开口问她:“此等如何变化出来?竟觉身临其境,如真似幻!”听她回禀:“生是气,形是物,形未动,气已远,不过是一起神游罢了,所到之处,所见之宫,所识之仙,所讲之话,与皇上及各位大人平日所到,所见,所识,所讲未有不同,若定要区个异处,不过是自己所思所虑致幻而成,其中奥妙实非寥寥数言可表。” 后来皇帝意犹未尽,遣人再去请她进宫表演,却是芳踪渺渺,难以寻迹。 他问潘莺:“难道你也会使幻术?” 潘莺回答:“燕云师傅不肯传授,她道幻术能变物,亦能左右人的思虑,进而生死也随它。若是意志不坚,心术不正者得以有成,会引得江山坍塌,社稷不稳,百姓失所,酿天下大祸!是以只按父亲嘱咐,教些降妖伏魔的法术,日后能保住性命即可。” 没说的是,十七岁临回京城那日,燕云师傅甚至施术封了她的异瞳,删抹拜师学法的记忆,是以前世里她过着普通门户小姐的无忧日子,直至嫁与常燕熹为妾,经历了那么多爱恨情仇,将死的她怀抱孩子纵身跳进荷花潭的刹那,重生到未嫁之时,法术解封,记忆大开,她虽活过来,却又面临另一番困境....... 潘衍再问:“燕云术士如今在何处?” 潘莺端盏吃茶:“早就断了联系。”看向他,奇怪道:“你今日不往翰林院么?” 潘衍颌首:“小皇帝下旨命我进宫至司礼监观政,我来同你告个别。顺便留太平在你身边伺候。他虽口不能言、却十分的聪颖机警。” 潘莺微笑道:“恰绣楼工匠在修整,只有福安和个匠人监管着,正愁无人呢,太平来的恰及时。”她想起什么,有些忧心地问:“司礼监都是无根之人,皇帝怎让你去那观政呢!万一他赏你大才,要留下任用,可怎生是好?”前朝也有为入司礼监而施宫刑的先例。 笑话!他前身断子绝孙,如今魂附潘衍,胯挂大器,誓在多得些孝子贤孙,哪里会重蹈覆辙:“你放心!不生五个六个的,对不住潘衍这根宝物!” 潘莺红着脸噗嗤笑了,还真敢想! 远在数里外府中的董月,忍不住用手揪揪耳垂,莫名的发烫。 董福倚着软垫,皱眉将苦药吃尽,思忖半晌,还是难解:“翰林院侍书召入进宫,除非稽查史书或录书或论撰文史,就是这般也是资历长的先去,我入院不过两年余,怎么说也轮不到我。”愈想愈觉蹊跷,忧虑道:“宫中防守严密,但露破绽,后果不堪设想!滋事体大,关乎性命,妹妹勿要去!” 董月抿唇不语,心底恨死了潘衍,她都没敢跟哥哥讲明,是那潘衍被皇帝召入宫,去司礼监观政,经他保举,她随去做些书写校勘之事。院里都羡慕她踩到了狗屎运,她却是骑虎难下。想了会儿说:“如今圣旨已下,不去也得去了。” 董福道:“我觉的精神好于往日,你不用替我,我自去吧!”遂要掀被趿鞋,却是气喘吁吁,冷汗直冒。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1 首页 上一页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