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谢过,却也不慌不急,后堂门前被太监和带刀侍卫团团围住,近前因都晓他是常督主的妻弟,并未有人拉阻,才迈进槛,就见小皇帝面无表情的端坐宝座,常燕熹及范公公候位两侧。 侍读王煜正照籍册点名儿:“潘衍!” 潘衍答臣在,走至前拱手作揖见礼。常燕熹暗蹙眉宇,观他颧骨发红,满身沾染胭脂及酒气,想也知从哪里来。 朱镇当然眼也未瞎,严厉道:“吾朝建官分职,犹选庶吉士入翰林院教习,只为培养馆阁之才,务在通达国体,熏陶德性,以储异日之用。今时看来,竟有半数未到,疏懒进学,思想懈怠,令朕倍感失望!既然如此,不妨趁了他们的愿.......” 潘衍插话进来:“请皇上恕臣斗胆,要为未到者辩驳两句!” 朱镇语带威吓:“你但说无妨!若言辞浅薄,无法服众,我将你一齐惩治。” 不卑不亢是潘衍本色,他道:“此月教习庶吉士是侍讲学士郭大人,皇上请他的侍读送来臣们所做课业,便知臣所讲句句乃肺腑之言。” 不等朱镇发话,秦栋已让王煜去传话了。潘衍接着道:“吾朝从设庶吉士始,目的即‘备顾问,赞机密’。修为齐治平的品格高愿,探讨治国理政的策略,或去各部观政以开眼界、炼思想。然现实非如此,以《唐诗正声》《文章正宗》为馆课,文字沿袭熟烂的翰林体,仍以诗文、书画为所学之重,刻意仿古,诗文力推陶望龄,书画力推董其昌,而对裨于吏治民生和经邦强国的教习不予提及。每日来者做天和尚撞天钟,为日后仕途官位而隐忍,而有志者则心怀血性,不愿在此终日碌碌无为,或在家自习四书六经以明义理,或去议馆听取大儒专观史传,考古论今以识时务。怎么都比在此耗费光阴,吟些风花雪月的诗文强。君子之道必当自修吾身,不进则退,还请皇上明察!” 朱镇陷入沉思,听他这席话很熟悉,转而忆起当初招考庶吉士时出的御题,他亦是这般答的。 堂外有人捧了堆成山的课业册子而来,直朝皇帝而去。 潘衍用余光悄睃,果然如他意料无错,来送册子的正是侍书董大人、董福。 他倒要看看这兄妹俩相见是何等可笑的场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伍章 朱镇回宫遇刺 潘衍禀告认错 董福端着庶吉士课业册子走近皇帝朱镇,范公公接过几本呈上,朱镇翻开详看,渐蹙眉抿唇,忽然掷丢地上,指着董福,厉声道:“你上前来!” 董福不明所以,强抑紧张至跟前,皇帝直接从她手中取本册子,看两页一掷,再取,再掷,丢的满地皆是,脸色也愈发铁青,忽拿起一本狠狠丢向学士秦栋,不偏不倚砸在乌纱帽翅上,歪斜欲坠,秦栋唬得抬手理帽,一面跪下请罪,朱镇冷笑道:“你也看看,这就是朕日后要奉为重臣的庶吉士所作文章。真是给你们翰林院长脸面。” 秦栋抖抖索索拾起那本,展开观看,才看几字,又一本丢过来,砸在他乌纱帽右翅,脑昏半天,不敢动;旁众也不好过,或砸身上,或落脚边,硬生生受着,直到董福手中空了,满地一片狼藉。 朱镇站起朝外走,路过潘衍面前时,简短道:“你随来。”即一甩袖子怒腾腾而去。潘衍跟在常燕熹和范祥之后,他心底想着另桩事儿,朱镇见到董福,竟是面不改色,毫无察觉之态,不是眼盲,就是故意装傻,他想,小皇帝好重的心机。 朱镇乘上轿舆,噶吱噶吱抬往皇宫方向,常燕熹未上马,而是退后和潘衍并肩行,他低问:“你今去了哪里?” 潘衍淡回:“百花楼!”常燕熹又问:“去百花楼作甚?” “还能作甚?吃酒、听曲、作乐!” 常燕熹冷哼一声:“你阿姐在我面前把你夸赞无数,且要当真,却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 潘衍讥讽:“土佛说泥佛,你比我强到哪里去?那官妓儿何时入府?阿姐怎么说?” 官妓儿?!常燕熹看向前面宫轿,压低嗓叱道:“胡说什么,不过是歌舞女乐,怎到你嘴中这般不堪。” 潘衍莫名地笑了,眸光微烁:“你搞的什么鬼!谋的又是什么策?” 常燕熹心一凛,暗惊他的观察敏锐,不过只字片语就嗅出端倪,滋事体大,岂能让他有所发觉,正欲开口,忽见不远处,靠路边有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窗帘低垂,密不透风,一个农妇拦阻吵嚷,马车前有一只被撞死的犬狗,五六步远处,是个小贩,面摆一担,二细高白圆笼,一头置锅,小火慢炖,两条长凳,坐着四位壮汉,人手擎着一个粗瓷碗儿,在吃杏仁茶,眼却盯着农妇和车夫吵架。 常燕熹忽得拔出一柄剑丢给潘衍,高喝一声:“护驾!”他已腾空跃起,直朝那马车而去。说时迟那时快,数枝羽箭从车窗帘隙处出,疾射向朱镇的轿子,幸得常燕熹先快一步,持剑将羽箭隔开打掉,车夫扬起乌鞭朝他打来,两人顿时缠成一团。 锦衣卫趁势将轿子围个水泄不通,吃茶的壮汉把碗一摔,从凳底抽出兵器,妇人则从狗身下取到单刀,欲要逃之夭夭,却被潘衍在半道截住,他已许久没伸展筋骨,觉得手感生疏不少,妇人和壮汉显然不将他放在眼底,只想速战速绝,使起兵器快狠准,招招式式皆杀机。但见得:他们要择路而逃保性命,他要护皇帝立功受赏识,四件兵器行猛烈,一柄神剑抵八方,左刺右挡互来往,后架前迎势仰然。胜败结局终有定,潘衍使的一手好剑,或转身平抽,或并步平刺,或弓步挂劈,或仆步横扫,突然手一晃使出剪腕花,但见那几人脚踝巨痛,行站不稳而跌倒在地,锦衣卫随上抓捕,他回看常燕熹这边,车夫已死,马车内亦汩汩朝外淌血,皆被诛杀。 回至宫内西暖阁,朱镇屏退众人,独留常燕熹和潘衍二人,他虽毫发无伤,却也心有余悸,似自言自语:“皇叔就这般等不及了?” 常燕熹拱手道:“臣觉得此事颇有蹊跷,漏洞百出,颇有栽赃嫁祸之嫌。” 潘衍附议:“过于明目张胆,但有防备之心者定能瞧出,并不符杀手刺客的禀性。” 朱镇沉吟会儿,颌首,似随意玩笑说:“稍后谁先来慰朕,谁便是主谋!” 常潘二人不响,朱镇看向潘衍:“你今日无论文武、皆令朕大开眼界。若能专心唯一受我所用,成为朕的左膀右臂,前程不可限量。” 潘衍道:“我若对皇上不诚,接下要述的话儿表白他人,定会给皇上招来灾祸。” 朱镇起了兴致:“你所述的话究竟为何事?” 潘衍撩袍半跪回禀:“翰林院侍书董福,手捧庶吉士课业册子至皇上跟前,皇上是真未认出她么?” 朱镇微怔:“此话从何说起?” 潘衍坦白道:“董福乃皇上的三皇妹,长乐公主,她女扮男装行走翰林院,若被居心叵测者察觉告发,后宫震荡,皇上问责,朝堂风云将起难平矣!” 常燕熹冷眼旁观,这潘衍实在让人捉摸不定,有时聪明至极,有时蠢笨的跟猪一样。 朱镇喜怒难辨,目光沉沉看着他,稍顷才问:“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潘衍回:“速将她召回严加看管,不得踏出后宫半步。” “就这么简单?”朱镇摇头:“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你知,天地无奈,我自守,你就不怕朕要你的性命?” “臣若怕死,自会三缄其口。”潘衍神态镇定:“皇上处境四面楚歌,朝中重臣虽多,能用无二。臣借事表忠心,又身怀高才,能谋擅略,可助皇帝权威稳固,江山不移,杀我实在百害无一利之举。” 朱镇端起盏慢慢吃茶,过了会儿方说:“杀你确实可惜。谅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朕也与你讲一桩宫闱秘事。”微顿,继续道:“我确实有一位三皇妹,自生下后少哭多笑,父皇很疼爱她,赐名长乐。却不想一岁时高烧不退,半夜常惊厥,终是未挺过多事之秋。父皇母后悲痛,一直秘而不宣,这数年匆匆过,没想到,还是有风声走漏民间。” 潘衍听得耳畔如雷炸响,这怎可能!长乐公主早死了,那董福又是谁?竟生得和她一式模样。 常燕熹没好声气:“董福乃邢部左侍郎董靖之子,他虽男生女相,却终究是个男子。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 朱镇看向潘衍神情呆怔,不复先前运筹帷幄的神气,倒笑了笑,欲要说什么,就听帘子簇簇作响,范公公进来禀:“太后娘娘听闻皇上回宫途中遭遇行刺,忧心忡忡,特传话请皇上前往寿康宫。” 朱镇喜怒难辨,暗自攥紧拳头,只是沉默,范公公抬头,一甩麈尾:“皇上.......” 他迅速打断道:“朕这就去给太后请安。”遂便站起身来,状似无意地走到潘衍身边,看着范公公被珠帘晃糊的背影,低问:“这老家伙目中无人,该如何处置?” 潘衍淡笑:“杀之!” 朱镇笑而不语,擦肩而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陆章 潘莺剖心花解语 丫鬟探奇偷觑窗 话说常燕熹这日打马归家,恰看见门面三间,楼上楼下正有工匠在忙碌,他下了马,去观看一遍,和工匠头目细聊过,福安此时也到了,府里没什么可用的人,潘莺便叫他顶上,常燕熹走到门首,朝福安道:“这些工匠欺生怕熟,不是良善之辈,我手下侍卫周康家中亦是干的修房搭屋活计,他举荐了一位能干的匠人,明日就到,和你一起管工计帐。”福安自是谢过。 过了中秋,早晚生寒,至傍晚窗外雨打枝梢,淅淅沥沥的,潘莺畏冷,此时节生炭盆又嫌早,索性坐在矮榻上搭着毯子,袖手看巧姐儿玩解连环。福安来通报,二爷回府时衣裳淋湿了,先去净房洗漱,又嘀咕了些旁的事儿。潘莺便明白了,心下挺欢喜。 常燕熹洗漱回房,换了衣服出来,潘莺仍旧坐着,他也脱鞋上榻,问:“巧姐儿呢?” 她抿嘴笑道:“听闻你回了,怕问功课,赶忙躲房里读书去。”春柳和夏莺端来香茶,常燕熹接过吃一口,也笑了:“我不打她不骂她,怕个什么!” 潘莺伸手替他理整衣襟,边道:“要打要骂反倒不怕了。你再这么严厉,她就要和你离心!” 他瞟她的眼睛:“你快生一个!”潘莺微怔,面颊蓦得发热,说来也奇,前世里他们床笫之事可谓盛欢,甚有阵子,她很想得子嗣,由着他随意折腾,都未成......倒是肖姨娘,很快就如愿了。 常燕熹问:“怎这么早就上榻?”潘莺回过神来:“京城不比南方,南方秋意浓却不冷,这边入秋早晚跟入冬没大区别,手上针都拿不住。” 常燕熹去摸她的手,果然跟冰块似的,把她拉进怀里,腿压着她的腿儿,说道:“那就生火盆。” “还不到节令,被人晓去要耻笑。” 常燕熹蹙眉:“只要自己暖和,干他人何事。”又嘲笑她:“这么怕冷,倒像从未在京城待过似的。” 潘莺没接话茬,春柳和夏莺过来,在榻上放了桌子,摆几碟小菜,一坛百花酒。常燕熹道:“这酒太甜,吃到嘴里不清爽。”叫拿金华酒来,春柳便去了。潘莺挟起一瓣卤蛋送他嘴里:“尝尝味儿可行?我亲手卤的。” 常燕熹吃了:“也没有多不同。”这人真是......没情趣。 春柳送酒进来,潘莺替他斟满一盏酒,他吃了两口,见她笑着看自己:“怎么了?有甚可乐的!” 潘莺抱住他一只胳臂,笑嘻嘻地:“你允可我开织绣店是不是!” “谁说我允可的?” “甭管谁说,反正我晓得了。” 常燕熹孳口酒道:“准是福安那厮管不住嘴。”又问:“工匠从哪里寻的?” 潘莺想若告知是高氏举荐的,恐他又多心,只道是从街市行老那里介绍来的。他便道:“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见利忘义,用时要多小心。” 她笑道:“你不是请人来监工了。” “是啊!你若被骗有我什么好处!会被嘲笑娶个傻夫人。”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个盒子给她,潘莺打开,全是银子,一封五十两,数数有十封。惊讶问:“这是做什么?” 他道:“既然开绣坊,就要开得有模有样,该使银子处大方些,不够了尽问我讨,否则别开,丢我东厂督主的脸。” 潘莺心底暖涌,把银子收了,伸手搂他的颈子,笑嘻嘻地:“你尽管瞧好!我可开过茶馆,在桂陇县何曾输过谁?” 常燕熹偏泼冷水:“是,开茶馆五年,连我的欠银都还不上。” “我都嫁你了,还提什么欠银!”潘莺朝他耳朵吹热气:“我晓你也不是真问我讨银,就是让我心底不痛快。才不上你的当。”她算整明白常二爷的性子了,就是好话当坏话说,坏话呢未必就是坏,她所想做的但凡说出来,最后都能得逞,譬如开绣坊这事就怪惊世骇俗的,京城的官员没谁会如此大度。 她前世里咋就不明白呢! “自以为是。”常燕熹耳垂被她嘬一口,甚痒,趁势把她压倒在榻,俯身而上:“你何曾了解过我,了解我的禀性、我的心?” 潘莺的手伸进他的衣襟里,触及胸口,滚热,怦怦跳的沉稳,嗓音很轻:“你都不说,我哪里会知道,你也说我傻了,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常燕熹看她半晌,冷笑道:“你呢?五年前的潘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等着呢!你却只字不提,挺沉得住气!” 潘莺把他的头揽下,亲吻他的嘴唇:“你真的想知道?” 常燕熹被她撩拨的欲念深重,扯衣探入,大动,含混道:“并不急于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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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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