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答:“送过去了。” 潘莺又问:“都送的什么酒菜?” 春柳想了想:“果子、小菜、案酒,下饭及汤品一应全儿。还有御膳房送来一道烧金猪,指明给丽姨娘的,也送进房了。”她吸吸鼻子,那味儿香得不行。接着道:“老爷也不吃金华酒,换了一坛竹叶青。” 潘莺再问:“老爷开心么?” 春柳如实回话:“也没不开心。” 潘莺默了半晌才道:“你去罢,我再看会本子就睡了。”春柳答应着退到门外。 西厢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色。 桌上一席摆得满当,常燕熹端坐,拈盏吃酒,眼角余光则往窗外瞟去,恰映出潘莺半面侧脸,好看是好看的,也气人。 丽娘分外殷勤的割下一小块烧猪肉到他碗里,笑说:“老爷尝尝酥不酥?”常燕熹吃一口味道果然甚好:“夫人爱吃的。” 丽娘忙唤夏荷进来,把未动过的另一半摆进干净盘子里,道:“去给夫人尝尝。”夏荷接过去,不久功夫复又端回来:“夫人说不爱吃油腻的,让你们自己吃吧!”重新摆回桌面上。 常燕熹面无表情的只是吃酒,菜并不大动,丽娘各样吃了点儿,似乎也没胃口,便让夏荷来都撤了。 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五百两的银票给她,说道:“明儿可让福安去伢子处给你带些丫头来挑拣,吃穿用度一切由你随意。不要去麻烦我的夫人,她还要管着绣坊一号子人,没闲心思再拨给你。” 丽娘惊叹:“原来夫人这般有能耐。”常燕熹笑了笑:“那是!” 也无甚话再讲,夜色浓黑,她开口问:“老爷要就寝么?”常燕熹点头嗯一声,因没有丫鬟,她只得亲自去铺床。 常燕熹往窗外瞟了眼,叫来春柳吩咐:“你去夫人房里把我的枕头取来,睡惯了,换旁的难入眠。” 春柳连忙到正房,潘莺已经坐在帐中,听得这话,咬牙把枕头递给她。 常燕熹得了枕头,又道:“我火气旺,丽娘这里的褥被太厚实,再把我平日里盖的送来。”春柳又去回禀潘莺,不多会儿真个抱了来。 丽娘把枕和被都铺好:“老爷可以寝了。” 常燕熹皱起眉问:“你这里点的什么香?”丽娘回道:“应是鹅梨香。”他道:“怪不得,如此甜腻味儿。”又大声唤春柳:“你去夫人房,拿沉水香来点。”春柳只得喘吁吁跑去潘莺那儿,这样那样讲一遍,潘莺没好气:“这人一趟两趟忒的烦。”让她拿一盒新香去了。 丽娘燃起沉水香,这下儿没甚可折腾了,她道:“天色已不早,老爷困下吧!” 常燕熹额上青筋跳动,叫来春柳厉声道:“把我那套烟青色里衣裤送来。”春柳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到潘莺那里讲明来意,潘莺脸也黑了:“哪来的烟青色,你让他自个来找。” 春柳又一溜小跑去回话,常燕熹生气地站起身:“这个懒婆娘,连替我找件里衣裤都不肯,想吃鞭子不成!”骂骂咧咧大步走出房去。 丽娘站在那里,脑里乱哄哄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又望见春柳掀了帘子在那探头探脑,便问:“怎地,有什么事?” 春柳支支吾吾道:“老爷命我来把枕头和褥被拿回去。” 丽娘目送她走后,发了会儿呆,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捌章 姜丽娘奉茶探虚实 龚如清坐店表真情 且说第二日,丽娘来正房拜见递茶,潘莺淡笑着接过并不吃,随手搁在桌上,叫春柳搬绣墩与她坐,方道:“非我不懂礼数,是老爷的吩咐,奈何他不得。”丽娘抬眼看她,神色显得伤感:“昨晚老爷从我屋里走时,颇为恼怒,要抽夫人马鞭子,我阻拦不住,一宿的担忧,怪责才入门儿,就惹得老爷生气、夫人委屈,确是我的过错了。” 潘莺面庞一红,常燕熹昨晚被惹毛了,逮着她肆意摆弄,倒好似他两人又过了回洞房花烛夜。想想说:“夫妻之道,本就床头吵床尾合,并无什么隔日的冤仇。”又故意拱火儿:“你也快别多心,老爷武将出身,脾气粗莽,性子阴晴不定,喜惩家法,日后只要你乖顺听话,勿要言行忤逆他,就没事儿。” 丽娘听得一阵心颤,哥哥到底给她找得什么好人家呀,简直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潘莺看她还是昨过门时的穿着,吩咐常嬷嬷:“稍候你领丽娘去前楼成衣店选几件衣裳。”常嬷嬷应承下来。 潘莺又朝丽娘道:“你缺什么少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说,福安去寻伢子带几个丫头进府,你尽管挑伶俐的留在身边。” 丽娘道:“老爷说夫人掌中馈,又操忙绣坊,让我不要麻烦您,且给了五百两银票,一切吃穿用度及买丫头诸事自定就是。” 五百两!潘莺喉咙一噎,出手够大方的,转念暗忖,表面儿俸禄奖赏说起如数给她,原来还挟藏了私钱。 面上不显,只颌首笑说:“这样倒简单了。”又问她:“听闻你为教坊司的乐伎,原是哪户人家呢?” 丽娘回话:“家父姜仕英五年前在五军都督府任佥事,秩品正二品,因和谢将军案有牵扯,一并抄了家,男丁流放烟障之地,后宅女眷皆发配入教坊司。” 她轻描淡写,潘莺晓是伤心处,便不再多问,巧姐儿从外面跑进房,她随夏荷剪了喜鹊登枝的窗花,得意洋洋拿来给阿姐看,潘莺不吝夸她:“果然是个巧姐儿。”丽娘观她粉雕玉琢天真可爱,笑道:“想来这便是夫人的妹妹。” 巧姐儿看看她不作声,只低头摆弄自己的窗花。幸得常嬷嬷来禀福安带着伢人进到二门,丽娘站起告辞先去了。 且说龚如清这许多日皆在两江巡查外官政务,回京城歇不过两日,得了同僚请帖,在日落衔山时分,乘轿前去赴筵。 因近年关,运冬菜的车队正在络绎进城,挤满了街道,瞧着路不畅,龚如清撩帘见天色浓阴,彤云密布,要落一场大雪之兆,遂吩咐轿夫从巷弄里穿到对街去,可避过闹市,行走快些。 出了巷,即是定府大街,却瞧人也甚多,许多在街边卖撒佛花,尼姑或和尚四处可见,结队念经,一手中端着盆器,里坐卧一尊铜佛,香水浸泡,一手拈杨枝蘸水,挨门挨户的化缘,原来今是浴佛节,轿子终是慢下来,他看见不远有处绣楼,门面三间到底两层,挂恒盛字号招牌,灯火通明,二楼透窗能见绣娘人影恍恍,正在忙做针黹。楼下布铺成衣铺挤满采购冬衣的客,三五姑子簇在门首等着化缘,他待收回视线,忽瞧见个妇人领着仆子从铺里出来,赏了姑子钱,又送腊八粥给她们。不由微怔,那妇人竟是常燕熹的妻潘莺。 龚如清记起妹妹文君提过,潘莺经营绣楼,是以将婚嫁所用绣品皆拜托她来缝制,当时只觉惊世骇俗,一为商户低贱,素来官户夫人避不沾身;二为既是官户夫人,有谁肯抛头露面做营生;三为怎穷的要出来做营生,常燕熹的俸禄他清楚,度日总够;四为听闻常燕熹送走两妾,又新娶一妾,教坊司出身,端的百媚千娇,擅各种淫巧技艺。此时心底莫名的替她不值。 思忖片刻,龚如清命停轿在路旁,长随撩帘,他出来朝铺前走近,姑子用过腊八粥,合掌称谢离去,潘莺欲转身回房,斜眼余光瞄见四五步开外站着一位身披大氅的老爷,只觉眼熟,再定睛一看,竟是龚如清。他们最后次相见,是为血玉案来府中,她那时还讽怼他过河拆桥。不过此时非彼时,她还帮文君置办嫁衣呢,因而上前见礼,并笑问:“什么风把龚大人吹到这里来?”又道:“天寒地冻,冷气侵人,大人要进来吃盏热茶暖暖么?” “好!”龚如清颌首,真就往房里走,潘莺倒愣了愣,她不过说的一句客气话,他还当了真。却也不好表现,只得领他上二楼,寻个靠窗僻静的地坐了,毡帘低垂,地面黄铜大盆炭火通红,潘莺靠对面椅上坐着,太平提着锡壶来斟茶,龚如清认出来他,稍诧异地问:“他怎会在这里?” 潘莺道:“他从衙门放出后无处去,终日守在我府前,年少又成哑子,看去着实可怜,便领进门给潘衍做长随。” 龚如清道:“你倒好心。”潘莺又问:“您何时回的京城呢?龚小姐一直惦念着,恐你赶不上她出嫁的好日子。” “回京不过两日。”龚如清缓缓吃着茶,觑眼看她笑吟吟的,终是没忍住问:“你过的还好么?” “什么?”潘莺被他这话问得一怔。 “我问你自嫁给了常燕熹,可有后悔过?”既然话出口,他便镇定。 潘莺不答反问:“龚大人何出此言呢?” 龚如清不看她,只环顾四周一圈,绣女们正俯首忙碌着,他道:“日子怎过得这般拮据,还需做此营生贴补家用?” 潘莺笑着摇头:“非你所想的那样!夫君的俸禄足够用度,只怪我拖弟带妹,替他俩打算,所要用银子处甚多。” 龚如清心底五味杂陈,默片刻道:“我痴活这二十几载,下过数以千万计的决策,无论重大或微小,从未起后悔之心,唯独有一件,至今耿耿于怀。”他抬起眼眸,目光深邃,他说:“阿莺......” "大人不必说了。"潘莺打断他的话,依旧微笑道:“您但得说出来,便又添后悔事儿一件。” 龚如清噙起唇角低语:“是么?” 潘莺“嗯”一声:“夫君待我一片真情意,我亦如是。旁的话儿就不多讲了。”起身开始遣客:“看这天色要落一场大雪,大人还是赶紧回吧!” 龚如清只得起身,潘莺原想让太平送他出去,但因客是她迎进来,不得缺礼数,遂送他至门首前,还未说告辞的话两句,就见得常燕熹打马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俩。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玖章 龚如清官场之道 常燕熹柔了心肠 常燕熹在他俩面前下马,太平过来牵马回院子。龚如清不爱搭理他,只点点头就打算离去了。 常燕熹偏拱手问:“怎地我来你就走?” 龚如清淡回:“我要往程大人府里赴筵,时辰已是赶不及。” 常燕熹笑了笑:“急甚?去他那也是吃酒,不妨先与我吃几盏!且有话要与你说。”又朝潘莺道:“还杵着?不赶紧去备酒。” 潘莺接过他的黑色大氅,抿唇问:“要回后院吃么?”龚如清道:“就在方才那处罢,我吃两三盏就走,临街来去便利。” 常燕熹倒要看看方才那处是哪处,两人上了二楼,穿过绣娘桌子到底,阖上毡帘,桌面先前吃茶的锡壶和杯盏还在,春柳赶来收拾去了。 他俩人相对落坐,常燕熹用叉杆撑开半窗,凉气扑进来,幸得桌下搁着黄铜大火盆,兽炭旺烧,脚足烘热,浑然不觉冷。 夏荷拎来小炉摆桌面,内里贮的是烧酒,用烛火燃了,再顿上一壶酒,片刻便煨的热热的。 夏荷在旁伺候,常燕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再斟一盏,龚如清一盏没吃完,不过抿了两三口,他先问:“常督主有何话要说?” 常燕熹笑问:“你何时抵达的京城?” “回来不过两日。” “巡察两江官员可有何收获?” 龚如清听问也笑:“我自会向皇上禀报,要你管的宽!” 常燕熹也不恼,捏盏慢慢吃酒,觑那窗外天上飘飘洒洒,落起扯絮搓棉的瑞雪来,街道轿马来往,人迹渐疏,唯有尼姑和尚还在挨户化缘。他开口道:“你这数月不在京城,未知如今局势险峻,司礼监被太后操纵,外戚活跃,内阁半臣遭秦王党羽把持,皇帝位高权弱,苦苦支撑,三方拉扯已成剑拔弩张之态,稍有枝风叶雨,便会纵横离崩,且前时皇帝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遇袭,显是太后外戚所为,其蠢蠢欲动,频加试探,野心昭然,年后六月国家大祭,秦王离藩地入京,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龚如清依旧面不改色:“常督主倒知道甚多,不过你讲与我听有何目的?我俩文武在朝,各司其职,虽非仇人相见眼红,却也话不投机半句多,交情浅薄如纸,你该去找常元敬才是,毕竟自家兄弟,好商好量,择强去弱,大树底下好乘凉,共取好前程。” 常燕熹冷笑一声:“怪道我瞧你烦的很,就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心胸狭隘,性子多疑,凡谁诚心靠近都以为要害你一般。这便是你在朝中没朋友的根本。” 龚如清喉咙一噎,这厮当面嘲讽他不止一两次了,他风度好不予计较,却愈发地蹬鼻上脸,遂阴沉沉道:“你这愚蠢的武夫,能懂什么!朝堂万变,人心多诡,权衡利弊,明哲保身,谈什么真情意,交什么朋友。”想起桩事来,噙唇讽笑道:“譬如你新纳的爱妾,其父姜仕英,五军都督府任佥事,五年前替其朋友谢将军鸣冤叫屈又怎地,反受牵连,落的家破人亡的凄惨境遇。前车之鉴,常督主可要每日三省吾身啊。” 常燕熹道:“并不觉什么凄惨,生死不过时也命也!若有朝一日在我落魄之时,有人为救我命鸣冤叫屈、呼号奔走,纵是死也无怨。”目光炯炯看着他。 这厮什么眼神,怪怪的!龚如清背脊莫名发凉,吃口酒定神,淡道:“勿要算上我一个。” 常燕熹笑而不语,恰这时,春柳端了一盘烫面荷叶饼来,炒了一碗儿浓酱肉丝,一碟大葱丝,一碟白绵糖,一碟青瓜丝,道:“夫人说天晚冷寒,保不定老爷和大人饿了,亲自去灶房做的,莫要嫌弃,权当吃着耍子。” 荷叶饼热腾腾的,肉丝也香,龚如清看来好奇,暗忖这怎么吃法,但见常燕熹拿起荷叶饼,挟一筷子肉丝夹进饼里,再夹几根葱丝,几根青瓜丝,洒些白绵糖,捏紧饼吃起来。和烤鸭吃法雷同,他也如法炮制,滋味香极了。想起从前也尝过她的手艺,不由感叹道:“潘娘子做什么都十分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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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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