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潘娘子。”常燕熹不爱听:“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常夫人。” 龚如清有些讪讪:“常督主好福气。”这确是发自真心的遗憾。 常燕熹笑道:“那是!她待我温柔小意,体贴顺从,十分的贤良。” 在他这般大龄青年面前秀恩爱,真的好吗.........故意气他...这厮果然得志便猖狂! 龚如清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吃罢一个,再吃一个,香茶漱口后,撩袍站起:“告辞!”径自下楼去,走出铺门,街道已银妆的世界,琼花迎面扑上身,逢着热气就化了,长随早守在檐前,打起帘伺候他入轿,恰潘莺撑着伞过来,怕常燕熹又疑心什么,给人家甩脸子,左思右想还是来瞅瞅情形,遂上前行礼送别,龚如清微笑颌首,并未多说什么,荡下帘子,轿夫抬起至肩,踩着厚雪嘎吱嘎吱,渐隐没于灯火阑珊之处。 绣娘们收起刺绣棚子、针线笸箩,笑闹着下楼来要家去,潘莺和她们简单交待几句,便蹬蹬上楼,常燕熹独自一个坐着在吃饼,走上前故意问:“龚大人已走了呀!” 常燕熹道:“装什么!我这往楼下看的分明。” 潘莺面颊一烫,这人真不爱给人家脸皮。拿过小钟儿斟满酒吃,心口暖热起来,又问:“这饼夹肉可还好?” “咸了!”常燕熹吃着道。 “有么?!”潘莺也拿起饼挟肉尝了尝,咸淡正适宜。这人真是,夸夸她会死啊。懒理会了,起身打算先回去,才走两步,就被常燕熹抓住手揽在怀里坐着。“做甚!要被人瞧去可羞!”她挣扎要起来,哪抵得过武将的蛮力。 常燕熹浅笑打量她的神情:“生气了?” 潘莺挣扎不动,索性算罢,撇过脸望向窗外落雪。 常燕熹笑道:“你是不知,我在他人面前怎样的夸你。” “那有什么用呢!”潘莺嗫嚅地说:“我又听不见!” 常燕熹微怔,稍默,再点头:“我知道了!” 潘莺收回视线,手掌捧住他的下颌,低首垂眸看他:“你知道什么?” 常燕熹觉得她的眼睛真美,如一面镜子,能摄人魂,嗓音也变得沉软:“你总是好的!” 潘莺一下子感动了,鼻子发酸,他们前世里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总是那样的冷漠疏离,才会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凑头亲亲他的嘴唇,常燕熹伸手摁住她脑后的发髻,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 模糊的话儿仍有:“你吃大葱了。” “谁让你摆了一碟葱丝端上来。” “可以不吃嘛!” “.......嗯,不吃就不吃!” 窗牖“砰”的关阖,灯火昏黄,岁月静好。 第壹柒零章 常燕熹雪夜会堂兄 二长随吃酒说闲话 潘莺和常燕熹关了铺子,往家去,过二院,看见燕十三的房一片黑漆,显见无人,再朝里走,穿过月洞门,常嬷嬷从巧姐房出来,端盆泼水,春柳和夏荷站在廊前说话,西厢房窗纸昏黄,瞟见两个面生的丫头掀帘朝外望了望,又缩回去了,想必是丽娘买来伺候她的。 常燕熹随潘莺回了房,一股暖意扑面,地央摆火盆,红炭旺燃,吊着铜铫在炖茶。 潘莺坐在桌前嗑瓜子儿,故意问道:“二爷不去丽娘那么?”常燕熹瞪她一眼:“别拱火!” 她噗嗤轻笑出声:“年关快至,各处都要使银子打点,二爷也把私藏钱给些我吧!” “我哪有私藏钱?”他有些莫名其妙:“银饷不都给你了?” 潘莺把掌心一捧瓜子壳扔他:“你还赖!你昨儿给丽娘出手就是五百两银票,倒在我这里装清白。” 常燕熹恍然,不察被她洒了满身,只道:“那银票是旁人托我给她的。你直接问就是,绕这些圈子做甚!” 潘莺自知理亏,抿嘴轻笑,去拿毛刷来给他扫衣裳,他趁势抓她的手往怀里带,正闹着玩时,福安隔帘禀道:“安国府大爷使了长随来请老爷,说有要事相商,请一定要过去。”潘莺坐他怀里,抚了抚发鬓,看向牖外说:“夜雪大如斗,天冷路滑,谁还出门,明日去不行么?” 福安仍道:“还是请老爷过府呢!” 常燕熹凑近潘莺耳畔轻道:“十有八九为肖氏之事,我倒听他是什么说辞。你困了先歇寝,毋庸等我!” 潘莺站起身来,伺候他披上大氅,想想说:“让太平也跟着你去,提盏灯笼照路,多点荧亮也好。” 常燕熹晓她担忧,指骨抚抚她的脸颊,应承下来,转身往外走,也不骑马,吩咐福安备轿,太平提灯,冒着纷扬瑞雪往安国府来,一路闻见得:六街关户牖,三闹闭门庭,雪路行踪灭,万家灯火明,吠狗迎归主,挑帘接恩客,寒窗茅舍里,读书不绝声。 到了安国府,福安叫开门,抬轿进来,穿过园子,路过蒋氏院门时,常燕熹忽让停轿,跟福安低语两句,福安领悟,上前拍门,半晌有婆子来抽闩,且问:“来的是何人呢?”福安答:“平国府二爷的长随福安。”婆子便让他进来,领到正房外,紫燕已经禀报过了,福安也不进去,隔着帘道:“二爷去书房见大爷,打夫人门前过,因天黑时晚,不便进院子,命我来给您问安哩!” 蒋氏坐在床上玩牌,听得问:“二爷怎地会来?有甚急事,要择这样的天儿!” 福安回话:“是大爷请二爷一定要来。”又道:“如今平国府那边只有肖姨娘在住,还得烦夫人多看顾着她些。” 蒋氏没好气道:“我看顾有甚用!还得二爷自己上心才是。听闻又纳一房新妾,这也得一碗水端平呀!” 福安陪笑不语,听她絮叨的把话讲尽,方才告辞出门去,轿夫见他出来,继续抬轿到常元敬的书房,福贵在门首守着,见得人来,忙命福旺去通传,常燕熹则吩咐福安太平:“你们去明间等着,说完话还要原路回去。”迳进房去了。 福贵伺候茶水出来,命福旺在门前等令,自去明间,朝福安笑道:“天寒地冻的,走,随我吃酒暖身子去。” 福安自然乐得,太平见他要走,也忙随上,福贵皱眉:“怎还有个脸生的?”福安不以为然道:“是舅爷身边的长随,舅爷进宫里去,就暂时搁二爷跟前使唤,是个哑子,耳朵也不太好使。让他跟着,不打紧。” 福贵也就算罢,和福安勾肩搭背说笑走着,很快到他宿房,桌上放着一瓶酒,一盘熟牛肉,一盘熏肠子,一盘摊蛋。 摊蛋凉透了,幸酒是温的,福安倒了盏酒连摊蛋递给太平,让他坐到窗前独自吃喝。 他则和福贵掇条长凳坐在火盆边,福安低问:“肖姨娘的事可真么?”福贵吃着酒,眼睛却盯向太平,嘴里道:“自然是真,这府里但凡入得大爷眼的,统统都糟蹋了。”福安道:“大爷什么都能耐,就是好色,过了这些年也还没消停。” 福贵见那太平侧脸只顾赏窗外雪景,果然耳朵不好使,便收回目光,和福安相视一笑,说道:“肖姨娘那淫妇有了大爷的子嗣。” 福安大惊:“夫人晓得么?”福贵盏空了,持壶斟酒:“瞒的跟铁桶似的,滴水不漏。”又低道:“干我们什么事儿。我且问你,给你的药粉用完了没?” 福安暗攥紧酒盏,嗫嚅地说:“还有些哩!”福贵冷笑一声:“我可不是大夫人好瞒骗。你那包药粉能吃多久,我心跟明镜似的。” 福安沉脸道:“我不想再干这丧天良的事了。” “还能由得你。”福贵嗓音愈发悄低:“我们都是拴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你怎好打退堂鼓,莫在说丧气话,被谁听去,告诉大爷,他有的是法子令我们生死不能。”福安面色发白,不禁打个噤,端酒一饮而尽,顿时心火烧,脸颊也红了。 福贵从袖笼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他,福安咬牙接过攥在手心里。 福贵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甜水胡同里,来个几个小丫头,十七八岁跟花骨朵似的,其中有个叫环儿的,犹其水灵,有空闲我带你混混去,点她的客很多,一般约不上,唯独我去,随叫随到。”福安闷声道:“你愈发和大爷像了。” 福贵怔了怔,拍他的肩膀,笑起来:“混说什么!” 太平坐在窗前,把眼底一抹精光暗藏。 再说蒋氏自福安去后,显得心神不宁,紫燕端盆热水过来伺候她洗脚,遂道:“我总觉福安的话儿里有古怪。” “什么?”紫燕不解。 蒋氏道:“既然是去书房见老爷,我与二爷有罅隙不亲近,他理当一走了之,何苦费周章歪到我这里,特特还让福安来传话。” “夫人这般说,确是有古怪。” “说是大爷着急见他,突然又提起肖姨娘,还要我多看顾,总觉话中有话,意味深长。”她吩咐紫燕:“你快点把我的脚擦干了,穿上鞋袜,我要往大爷书房去探探虚实。”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壹章 常元敬祸水东引 蒋夫人大打出手 肖姨娘拥被坐在矮榻上,心不在焉的做针黹,眼见雪飘窗寮,灯暗香尽,房里冷清清的,待要睡了,又困不着,竖着耳尖只把廊前动静细听着。 猛听得有脚步窸窣声响,她忙趿鞋下地,抬手抚平鬓角,往门口迎,帘子掀起,是丫鬟回来了,满头满身白茫茫的,成了个雪人。 肖姨娘往她身后瞧,没见常元敬,失望道:“怎地,大爷没回来么?还是又故意躲我?” 丫鬟站在火盆边取暖,抖抖索索回话:“大爷回了,却是来不成。” “怎地来不成?” “因为二老爷也回了,轿子直接抬到书房前,我守在那里,亲眼看到。” 肖姨娘眼角狂跳:“二老爷怎会突然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渐生。 丫鬟道:“这就难猜度。” 她焦躁的走来走去,心突突到嗓子眼,半晌道:“你取我的斗篷来,我要去瞧一瞧。” 丫鬟不敢劝说,只得去取来斗篷伺候她穿上,再撑把大伞,提盏红笼,也不顾雪地冰透了鞋底,寒风吹冷了袄裙,一主一仆,到了两府连通的角门,守那的婆子也没多问,抽闩推开让她们过去,脚步未停,迳朝大爷书房这边来。 且说常元敬坐在桌前吃茶,神色镇定,常燕熹则坐在火盆边,靴底湿了,脱下来烘烤,一面开口问:“匆忙忙让我一定要来,所为何事?” 常元敬道:“京师地寒,冬月蔬菜难种,是以尚膳监每年立冬都从外地往宫里运冬菜,哪想的足有百车在距城外五十里地的林丰镇消失无踪,连同押车的太监和役工一并不见。皇帝震怒,命刑部办案,东厂督察,你知刑部尚书汪凯及侍郎丁玠他们,总与我逆行,不肯多透露一句,你乃东厂督主,应晓得内情。讲给我听,如今查到什么了?” 常燕熹道:“无怪汪凯他们不说,这些日只在尚膳监盘问公公们,十数衙吏先往林丰镇勘查,我等过两日再去。”他又问:“冬菜案可与秦王和你脱不了关系?” 常元敬默然片刻,隐晦道:“我也不十分明白。你有什么消息,应及时告知我。” 常燕熹便知七八分,却不表,微颌首,把烘得干暖的靴子复又穿上,再问:“可还有旁的事?” 常元敬清咳一嗓子:“你那妾肖氏犯下七出之淫,败坏道德,破坏伦常,想必你也晓得了。” 常燕熹目光冷戾地看他:“那令她有了子嗣的奸夫又是谁?” 常元敬瞥开眼神,抬手持壶,慢慢将盏斟满,叹口气道:“你应知我的为人,非是会为女色而乱族之辈,更况还是堂弟的爱妾,我俩自少时感情就融洽,后叔叔叔母早逝,堂兄病故,仅余你这只独脉,我和蒋氏一力担起教养你的责任,你扪心自问,何曾亏待过你。什么都拣最好的予你,让你得有如今滔天的权势。讲这些不过为述明心臆,非我主动,实是肖氏故意勾引所致。” 常燕熹嘲讽地问:“她如何勾引你的?” 常元敬道:“我每日晚打道回府,她总站在必经之地搔首弄姿,某时我醉酒的厉害,把她错认成我那妾薛氏,一时冲动酿下错事。” 常燕熹冷笑问:“一次就能搞大肚皮?我看你不大行!” “这话有辱斯文。”常元敬蹙眉撇关系:“原想早点了断,无奈她三番五次拦阻我去路,哭诉你待她冷淡,丢弃在此地不管,我亦是可怜她......” 常燕熹出声打断:“肖氏可不是这样说的!要么唤她来对质罢。” 常元敬忙道:“事已至此,你这又何必......” 话音还未落,猛得帘子一掀,寒风灌进来,他俩随着望去,竟是蒋氏呆呆站在门前,常元敬严厉呵斥:“怎地进来也不通传?” 福旺胆怯回话:“夫人不让小的......” 常元敬不听他解释,看向蒋氏道:“你回去,勿要打搅我和堂弟谈事。” “谈事?”蒋氏气得浑身发抖:“谈怎么和肖氏勾搭成奸弄出子嗣的事么?平日里你怎么胡闹,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可肖氏他是你堂弟的妾、我的表妹啊,你怎能做出如此混帐的事!” “放肆!”常元敬面色发青,嗓音阴恻恻地:“我乃朝廷内阁首辅,众臣迎合奉承,连皇上都不敢重话训我,你个后宅愚妇,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饶你此次出言不逊,若再敢冒犯,以七出之条休你不含糊。” 蒋氏立刻如雪狮子遇到火烘,瞬间化了半边儿,嘴唇蠕动却无话说,常燕熹懒洋洋起身,拱手给她作个揖:“堂嫂冒雪而来,天寒地冻,不妨进来暖和会儿再走。” 常元敬道:“进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蒋氏忍气吞声,不敢多留,含着眼泪转身往外走,走的甚快,紫燕连忙替她撑伞,提起灯笼照亮脚前路。说来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出了月洞门,恰恰和在那探头探脑的肖氏碰个正着,原是夜浓雪重,彼此难看得清,只是紫燕留心,恰瞅到另一盏灯笼在五步开外摇摆闪烁,她便喊了一嗓子:“那是谁在前面?”哪想得并未回应,自顾在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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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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