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燕熹和冯春一起皱眉抑忍,这厮太聒噪了。 待房中再无人,常燕熹端起盏吃酒,默不作声看向冯春。 冯春等了会儿,不见动静,从睫毛下悄睃他,见他一错不错地紧盯着自己,嘴角抽了抽,不会又被她的美貌给迷住了罢,没办法,这浮浅的武将军。 “曹励所言不虚,你把我哄高兴了,银子自会给你。”常燕熹淡淡地开口,天气炎热,他倚靠着椅背,大腿微阖,衣襟敞开,精壮的胸膛半隐半露。 冯春莫名有些脸红,站着不动:“我最不会哄汉子,多数是汉子哄我!” 这倒是大实话!常燕熹目光瞬间冷若冰霜,他前世里跟个傻子似的,被这毒妇玩的团团转。 "那你退下罢。"他无所谓,态度轻慢。 冯春恨不能拔腿就走,但此刻岂容意气用事,实在是无借银的去处,便把帕子绕在镯子上,走近桌前提起酒壶,给他盏里斟酒,低三下四道:“我说话算数,若大人肯借银,也按市利再加一成来算....” 常燕熹嗤笑一声打断:“我缺这些银子?” 冯春很无奈:“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回报。” 常燕熹不答,指指盘里紫葡萄,其意自明,她懂,去拈了一颗剥皮,不自在地递他嘴前,这真是:风水轮流转,一切颠倒来。 常燕熹忽然问:“你当真嫁过人?”又添一句:“衙堂上的鬼话不用再提。” 冯春笑着点头:“自然嫁过,还嫁过两次,否则我带着小妹,一路无人照抚,早被贼人生吞活剥了去。” “两个怎样的人?”他觉得这葡萄只酸没甜,索性不吃了。 冯春便送进嘴里自己吃,甜死个人!她开始胡诌:“一个是护镖的镖头,魁梧彪悍,武功高超,待我和小妹极好。不幸遇到山贼打劫,护我俩逃跑时中箭死了。还有个就大有来头,是神机营的司官,擅射火铳,亦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对我呵护倍至,只可惜路遇流寇,中了埋伏也死了。” 常燕熹半信半疑:“那司官姓甚名谁?曹励就是神机营的指挥将军,你若敢扯谎,定罪处置!” “那司官姓郑名范江,随便查去。” 他模糊似听过这号人物,咬牙冷笑:“果然和你牵扯就是个死字,你这毒妇!” 冯春心底一痛,却佯装没听懂,看向窗外道:“天色不早了,常大人若还不肯慷慨借银,我再多待也是无用!” 常燕熹从袖笼里掏出银票往桌面一放:“你自来拿!” 冯春愣了愣,没想到他突然这般痛快,顿时生喜,三两步上前,手才捏起银票,腰间就被一只结实的胳臂揽住,稍一用力,她猝不及防,后退两步,恰跌坐在他的腿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章 口事心非细诉嫌弃 前情焚心春宵一梦 冯春只感觉常燕熹腿上的热气透过绸缎摩擦,烫得她坐不住,搂住腰肢间的结实胳臂,似有意无意地抵紧胸底丰润的一弯圆弧。 她挣扎不脱,大声叱责:“常大人逾矩了。” 常燕熹嗅到她发间的桂花头油香:“哪里逾矩?又不是黄花闺女,还害羞个球!” 冯春蓦得顿住,看他眉梢轻挑的鄙薄表情,恍悟过来,这贼人着实过份,故意恶言想激她生怒,她亦是个有反骨的,偏不令其得逞!水溜溜眼珠一转,忽而亲热地揽住他的脖颈,朱唇凑近他耳根,嗓音若灌蜜:“大人若不嫌,春娘今晚愿和你做一对露水鸳鸯,以抵那百两银钱,你肯否呢?” 常燕熹面色发青,伸手挟抬她的下巴尖,还笑,笑的千娇百媚,心底怒火烧旺,她是认真的,这世的她堕落的如此不自重......冷冷道:“我这红罗帐里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的手指抚过她的乌发:“一团茅草乱蓬蓬。”滑过她的眼鼻唇:“满面庞光阴易谢。”目扫她的胸脯:“男人百尝不金贵。”抓起她的指尖:“粗糙如我执鞭持剑。”又道:“花满楼的清倌花魁,豆蔻挂梢多青涩,粉面红腮鬓若鸦、鸡头嫩掐一点娇,再看她的手,掌儿血喷粉哨,指甲玉碾琼雕张养浩,处处魂消魄荡。也不值百两纹银!你这残花败柳,甚高看了自己!” 后有人编《挂枝儿》,单说常燕熹这一节: 常燕熹,你的口舌比杀敌还利害!便是银针尖,篲麦芒,不信比你尖刻。蜂尾刺,蚊子嘴,全没你毒辣。就是能言的,被你说得哑;就是善辩的,被你说的呆,敞迎客的冯掌柜,也被你说得买罐子打了把,别提了! 冯春原要恼他,却恼倒了自个儿,抓住他的手背狠咬一口,感觉他的胳臂松了,迅速站起往后退,把鬓边散发捊至耳后,打量着常燕熹,有些不敢置信,若不是他一如从前的相貌,言谈举止简直换了个人。她瞟到桌上的银票,两人胡闹半天,竟忘了把它收起。 厚起脸皮伸手去拿,常燕熹持壶倒酒一饮而尽,又道:“借你银子也不是白借。” 冯春早晓得没这么便当,听他继续说:“期限半年内连本带利还清。” 半年内?!这不是要她命么!只得求道:“能否再宽限些时日!” 茶馆勉强维持生活,小妹看病吃药、二弟进学科考,吃穿用度节减着仍很艰难。 常燕熹捏着酒盏,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然开口:“我后日要带兵去扬州平定寇乱,身边缺个侍候人,你若肯跟随,可减去三十两。” 冯春立显商人本色:“舟车劳顿不提,那可是拎着一条命去,三十两太少,要减四十两。” “二十两!”常燕熹提醒她:“再和我讨价还价,二十两都无!”又道:“我也并非就非你不可。” “我要回去和阿弟商量再答复你。”冯春把银票揣进袖笼。 常燕熹皱眉没再多话,只挥挥手让她离去。 脚步声窸窣渐没了声响,房内重又安静下来,他一盏接着一盏吃酒,却没醉意,眼底愈发清明,窗外一阵狂风过,雷电交加,灯火明灭,隐隐听得唐管事在吩咐仆子关窗,暴雨将至。 常燕熹站起欲回房歇息,有什么轻飘飘的从他身上落下,抬手攥住,是一块天青撮穗的乌燕穿柳汗巾子。不会有旁人,是冯春方才不慎丢了的。 他躺在床里睡不着,把那汗巾子拈着角竖在眼面前看了半晌,又覆在面上,一丝丝清甜的香味在鼻息间萦绕,这汗巾子有她的汗渍、亦有泪痕。忽然听得卷帘声,抬手抹下汗巾子望去,扭身而入是个妖娆的妇人,待走近了还道何人,竟是冯春。 “你不归去,又返回作甚?怕是风骤雨急断了去路?也得受着,我这里容不得你!”他冷漠地驱撵。 那冯春似没听见,抿嘴儿笑:“燕郎,你还我的汗巾子。” “可恶,你这毒妇已没资格唤我燕郎!”他怒喝,额上青筋跳动:“再喊燕郎大刑伺候。” 那冯春仍旧笑靥如花,竟不管不顾往他身上扑,要抢汗巾子,他勒住她的腰肢,一个翻身就把一团软玉轧在怀里:“为了区区百两银子,这么想被操?”俯首嘬了口她的颈子:“就怕你受不住!” 那冯春捧住他的面庞,倏得眼眶泛红,珠泪滚腮,嗓音透着伤心欲绝:“你怎变得这么坏?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还提从前,还敢提从前!这娘们真是没长足教训。他怒不可遏,伸手扯断她颈后系的红缎带:“我坏也是你这毒妇迫的!哭什么,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桌上烛火摇摆两下,倏得熄灭。 床榻粗吸沉喘不止,窗外珠雨淋漓,敲打梧桐芭蕉,噼啪不绝。 常燕熹猛然坐起,额上布满密麻汗珠,哪里有那毒妇的影踪,他手里还攥着那汗巾子,已是不能看。 冯春路逢大雨,回到茶馆时浑身湿透,漱洗换下衣裳,回到后院,读书声从潘衍窗内传出,她在廊下略站了站,沉思会儿,往宿房里走,但见窗扇大开,梢的桌面全是雨水,她忙去阖窗,再撩帐看巧姐儿,哪想得竟空荡无人,正惊诧间,潘衍抱着睡熟的阿妹过来,冯春知晓巧姐儿惧怕雷电声,定是她不在,就缠着潘衍去了。 潘衍也没问她的去向,把巧姐儿交给她后继续回去读书,两月后的秋闱考过,明年恰有一次恩科会试,若是败北,就得再等三年,他可蹉跎不起。 在前朝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学识不输内阁那帮老儿,却从未考过科举,不敢掉以轻心。 不觉三更过,他起身洗把脸,端盆出房泼水时,竟见冯春倚门站着,仰脸朝天,不晓再想什么。 此时风停雨住,一轮明月,两抹浮云。 他随口道:“深更半夜在此不睡,必有心事磋磨!” 冯春淡笑,见他要回房,便叫住道:“你勿要走,我有些话同你说。” 她到底有何话要说,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章 潘衍一心为私利 冯春二意赴扬州 雨后的夜月湿成一团溟濛,冯春从袖里掏出银票给潘衍看过,且说:“实不瞒你,这是问人借来的!” 潘衍伸个懒腰,空气中有一股泥腥味:“桂陇县能一口气拿出百两银票的,非商即官,商以张家为大,我开罪张少庭,断不会相帮;吴县令的衙门清水如雪洞一般,指望不上,也只有那位常将军有此手笔,阿姐晚间是去找他?” 冯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何时心思这般细致了?” 潘衍淡笑道:“我问你,什么是春?” 冯春答:“莺啼燕舞芳草树,小桥流水飞新红。” 潘衍又问:“那什么是夏?” 冯春答:“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王令” 潘衍颌首:“那秋呢?”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王健”冯春答:“你定会问冬,闻道梅花拆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陆游。问这有何意?” 潘衍笑了:“四季之景皆有轮换,人穿行四季,年岁渐长,岂有不变的道理!” 冯春愈发深沉地看他,稍顷才移开视线:“常将军绝非良善之辈,限我连本带利半年内还清。我算算手头积攒的银子,大抵还缺六十两,依茶馆的营收,到了期限之日只怕难还清。” 潘衍“嗯”了一声,算算时辰,半年后他已在前往京城的途中。 不干他的事了! 冯春接着说:“常将军整行装要前往扬州平乱,他有个提议,身边缺伺候的人,若我肯随去,可少还二十两!阿弟觉得我去还是不去呢?” 潘衍暗忖,好个司马昭之心!但得随去无异羊入虎口......又如何,也不干他的事:“阿姐勿用问我,你自拿主意!” 冯春心一坠,她道:“二十两不是小数。我若随去,巧姐儿和茶馆不知怎样安妥!” 潘衍立刻撇的很清:“巧姐儿你自带走,茶馆可交有柳妈照看。”他打个呵欠,不愿再多谈:“明早还要去学堂,你也早些歇息吧!”。 冯春看着他的背影一闪入门内,呯得关阖,心底五味杂陈,又站了很久,听着风声、夜虫声、鸟喃声、檐滴露声,猫儿踩瓦声,还有房内读书声,后来这些声儿都没了,直到天边割开一条阴白缝儿,才转身回了房。 柳妈听她要带巧姐儿去扬州城走门远亲,有些担忧:“听闻那边不太平,你要多警醒些,巧姐儿就莫去了,我来替你看顾她。” 冯春心升暖意,笑道:“你帮我看管茶馆已是辛劳,哪还有余力顾她!且她也一步离不开我。”拿出些银子:“若忙不过来,你就雇个人帮衬着。” 柳妈接过收下,又问何时是归期。她也说不准,只道快去快回。 转瞬两日过后,冯春寅时起身,做好早饭,巧姐儿晓得要出远门,一喊就醒了,穿衣洗漱,潘衍听到响动也从房里出来,他看出长姐的冷淡,佯装不知情,巧姐儿则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仰脸儿道:“二哥哥随我们一起去!” “我要读书,去不成!”潘衍抱起她回到桌前坐了,拿起一枚煮鸡蛋磕碎壳剥给她吃,雇的马车到了,冯春遣着车夫搬箱笼,再回来匆匆吃了两口,出门上车时,不曾想潘衍也晃悠悠跟来,抬腿一跨坐到车夫的旁边。 清晨的天色是蟹壳青,车轱辘碾行被薄雾打湿的石板路,过了状元桥,常燕熹和曹励站在一辆马车前说话,还有五六将士跟随,其余的已先行而去。 冯春牵起巧姐儿走到他俩面前见礼,潘衍背倚桥柱并不近前。 曹励笑嘻嘻作揖:“春娘子好气色。”命手下搬箱笼,常燕熹则眉眼冷淡不言语,直至见巧姐儿被抱着欲上马车,方蹙眉问冯春:“怎么回事?你可没说还带个小的?” “你也没说不能带呀?”冯春抛他个媚眼,笑意盈盈。 这毒妇在用美色勾引他......梦里领教过!常燕熹阴沉着脸色,语气不容置疑:“让你阿弟带她回去。” 冯春摇头:“阿妹体弱多病,让旁人看顾我难安心。” “既知体弱多病,更不适舟车劳顿。”常燕熹冷声道:“那不是旁人,你的阿弟!”虽然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巧姐儿这时也明白被嫌弃了,紧抱住冯春的脖颈,眼泪汪汪地:“我要和阿姐在一起。” 冯春咬着牙道:“你若执意不肯,那我也不走了。”抬箱笼的兵士停住步,观望这边情形。 “随你的意!”常燕熹冷哼一声,翻身上马,一甩鞭子驰骋而去。 曹励朝兵士呼喝:“杵着作甚?快抬,快抬!”又朝冯春道:“快带你阿妹上马车,时辰赶早不赶晚。” 见她站着不动,笑起来:“常大人都说随你的意,你还犹豫什么!”一把将巧姐儿抱进车内。 马车行驶起来时,冯春这才看向潘衍,他一直站在桥柱那里,身影越来越模糊,后来终是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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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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