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抢上前夺过栀栀手里的菜刀,嗔怪道:“你真是吓死我了!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然后拉着栀栀就往家走。 谭春雨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冲着别氏姐妹的背影大吼,“别栀栀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要不是你,我爸爸不会死!如 果我爸爸没死,我和我弟弟会变成孤儿吗?” 别栀栀站定,缓缓回过头,看向了谭春雨。 谭春雨恨恨地看着别栀栀。 别栀栀正准备开口—— 别逢君和应雨时缓缓从筒子楼里走了出来。 应雨时说道:“栀栀快到妈妈这儿来……芃芃,你先把菜刀放回家里去。” 别逢君则盯着谭春雨,说道:“你一直认为你父亲之死跟我们有关,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很不体面的纠缠着我们一家。小谭,当着邻居们的面,我们来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好不好?” 谭春雨恨声说道:“说清楚?怎么清楚法?你还能让我爸爸活过来?” 别逢君问道:“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谭春雨一下子红了眼圈儿,“你还有脸问我?!” 别逢君又问了一遍,“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谭春雨尖叫道:“是病死的!五五年冬天的时候……他活活病死的!” 别逢君,“你知道你父亲得的是什么病吗?” ——谭父死的时候,谭春雨九岁了,正是对世事一知半解的时候。她知道父亲生了病,却不记得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只隐约记得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咳嗽。 “肺、肺炎?还是肺结核之类的吧!”谭春雨说道。 此言一出,刚才被吓跑、又凑拢来的围众群众们议论纷纷了起来—— “老谭不是得了肺病死的吧?” “当女儿的怎么连她爹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也不能怪她,当时老谭死的时候她还小……” 别逢君平静地说道:“你父亲患有严重的血吸虫病,外加肝癌肝硬化晚期。” 谭春雨一愣。 她明白了,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爸早晚是个死?所以他的死,跟你们家无关?” 别逢君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你父亲的死,与我们家有关?” 谭春雨咬牙切齿地说道:“别大工程师,你还跟我装呢!好,那我问你……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我家?” “有。”别逢君坦然说道。 谭春雨笑了,“那你去我家干什么了?” “要钱。”别逢君说道,“那时候栀栀生病了,家里实在没钱了我就去找你爸……” 谭春雨又问,“那你拿到钱了吗?” “你父亲给了我两块钱。”别逢君答道。 谭春雨气得直发抖,厉声说道:“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家最后的一点钱!那两块钱,是给我爸买药保命的钱!” 别逢君没吭声。 谭春雨哭着控诉道:“你拿走了我们家唯一的两块钱……我爸连一个晚上都没有撑下去,第二天他就死了呜呜呜……” 别逢君对妻子说道:“你上楼去,把东西拿来。” 应雨时点头,转身上了楼。 别逢君对谭春雨说道:“我们先来说说你父亲的病情吧!” “他早就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谭春雨吼道,“……你根本就是在混淆视听,推卸责任!” 别逢君说道:“你爸是厂子里的仓库保管 员,但他这个人啊,脾气很暴躁又好贪杯。每天晚上能灌二斤白酒……那会儿大家都不富裕,能整点儿炒黄豆和花生米下酒已经不错了……可你妈妈没有工作,你爸爸一个人养四口之家,连花生米都买不起。所以他常常去山沟里放鱼笼,抓钉螺回来。” “有了下酒菜,但油盐也费钱啊,所以他就把钉螺扔进火堆里,估计熟了,就扒出来吃,一口钉螺肉一口酒……晚晚都喝个酩酊大醉。就连晚上去仓库值班也是一样,不醉不休。有人钻了他的空子,趁他上夜班儿喝醉了人事不省的时候把钢材偷出去当废品卖了……你爸爸受了处分,停薪留职写检讨。”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你们家没有一分钱的进项,你妈你爸四处找人借钱。我们家应该是你父母来得最勤快的……”别逢君一字一句地说道。 围观群众们纷纷说道: “对,我们家到现在都还有老谭死之前写的欠条,五块钱!” “老谭也借了我们家三块钱啊!” “我们家借给他十块钱!” “当时他找我们借一块,说回头写借条给我,可一直到他死了,也没写给我……” “我记得他家就是靠借钱过日子的。” 谭春雨:…… 这时应雨时匆匆赶到,手里还拿着个旧布包。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布包,露出里头厚厚一迭泛黄的纸条。上面全都用歪歪斜斜的字写着借条,落款是谭父的名字,还有他的盖了红泥的指印。 别逢君对谭春雨说道:“你父亲一共欠我们家三百二十块钱,至今未还。那天晚上我家栀栀发高烧,可我们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所以我去找你父亲讨债,这合理吗?” 谭春雨急了,“那你也不能……” 围观群众叽叽喳喳地说道—— “怎么不合理了,当然合理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有本事借钱就要有本事还钱才行啊……” “就算你没钱还,那债主上门来问一句也不行?” 别逢君又说道:“现在我已经向你说明了当天晚上我去你家催还钱的真相,现在……我们再来说一下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谭春雨,“他是病死的!是被你逼死的!呜呜呜我记得那天晚上特别特别冷……” 别逢君说道:“我从你家拿到了两块钱以后,就赶回家带栀栀去医院看病,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回来。我们一回来,就看到了保卫科的人集结在家属大院门口。我过去问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说……” 说到这儿,他看着谭春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晚上的,你爸爸一丝|不挂的躺在雪地里!保卫科负责巡夜的同事发现了他,劝住他,让他穿上衣服回去了。谁知巡第二圈的时候……又看到他脱了衣裤躺在雪地里。看样子,是想轻生。” 谭春雨陡然睁大眼睛,尖叫道:“这不可能!” “别工说的是真的!” 保卫科的蒋科长从人群中挺身而出,说道:“当时我是第一个发现老谭的人,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过,当时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这么多年过来了,看到你们姐弟俩总这么理直气壮 地伸手向别工要钱,我突然明白了……” 蒋科长说道:“谭春雨,你爸临死前的那句话,意思是只要让别人认为他是被别工逼死的,以后你们姐弟就能赖上别工一辈子!” 谭春雨尖叫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一个已经退休的保卫科老爷爷说道:“我也可以证明,蒋科长说的话是真的。毕竟当初我也亲眼看到老谭衣裳也不穿的躺在雪地里……人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谭春雨惊呆了。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认为别逢君拿走了自家的最后一些钱,才导致父亲无钱买药而活活病死。 现在居然有那么多的人来告诉她,她父亲是自尽的?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绝不可能!” “我也可以做证,别叔叔说的是真的。”谭春雷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皆惊呆了。 谭春雷从外围挤进人群,先是看了谭春雨一眼,然后环视众人,最后看向了别逢君和应雨时。 “叔叔、婶子,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他和我妈的对话……我听了个清清楚楚。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含义,第二天我爸死了,我才知道前一天晚上他和我妈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谭春雷将自己当时看到的、听到的一幕告诉众人: 那一天又下起了大雪,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谭母只好煮了一锅开水,把已经空了的面粉袋浸在锅里熬煮了一会儿,得到一锅汤色有些浑浊的面粉水。 谭春雨很鸡贼,先盛出来的清亮汤水让给父母和弟弟,最后一碗带着些沉淀的面糊糊水给她自己…… 谭春雷被饿得两眼发绿。 晚饭后,别逢君敲门进来,塞给谭春雷姐弟俩一小袋烤熟的山核桃。然后就进里屋去跟谭父说事儿去了,没一会儿别逢君就走了。 当时谭春雷七岁,并不关心大人的事,只在意别叔叔给他的那袋山核桃——核桃不大,一共有十三颗,家里有四个人,也就是说,家里每个人能分到三颗,另外还会再剩下一颗。 他还想着等别叔叔走了以后,就能吃上核桃了。 没想到—— 他的好姐姐一个人躲在厨房角落里,直接把那一袋十三颗核桃吃完了! 谭春雷气疯了,和姐姐打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闹腾,大约也让大人感到烦躁而无力。 父母没管他们,姐弟俩打到累,合衣躺下睡着了。 准确说来,是吃饱喝足的谭春雨睡着了,谭春雷却因为过于饥饿根本睡不着。 于是他听到了父母之间的谈话。 谭父说:“我这又是肝癌又是血吸虫病的……也不可能有钱医,诶,不如死了算了。” 谭母哭道:“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谭父沉默半晌,说道:“我死了以后,你也不要再管春雨春雷了,你改嫁吧,嫁给隔壁镇的的老郭。老郭没有生育能力,你嫁给他还不带孩子过去,他肯定会对你愧疚,说不定出手大方些。到时候你再贴补春雷一点。” 谭母说道:“可是春雨和春雷才这么小一点……” 谭父,“你傻啊,只有这样,这院子里的人才会怜惜 他们。还有别工,他是我们厂子里文化水平最高,工资也是最高的一个……你想想,他今天来我们家要钱,明天我就死了,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传呢……他能不愧疚吗?但凡只要他不照顾春雨春雷,这院子里的流言蜚语就能逼死他!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人觉得我的死跟他无关的话,你就不能出去说说?” …… 当时谭春雷一五一十的全都听到了,但年幼的他并不理解。只知道父母谈完话后,父亲就披着衣裳出去了。 过了很久,父亲也没回来。 谭春雷意识到什么,有些害怕,就问母亲父亲呢? 母亲只是叹气,说父亲去外头上厕所了。 可天这么冷,起夜在家里用痰盂就可以解决啊…… 凌晨时分,父亲哆哆嗦嗦地回来了。 黑暗中,谭春雷不敢吱,声但他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当家的,你终于想通了啊?” “想通个P,老子躺在雪地里,被保卫科的小蒋看到了。现在先回来避一避,呆会儿我再出去。” “当家的,咱们还是……好好想法子挣钱给你治病吧!只要你戒烟戒酒……” “戒烟戒酒还不如让我去死!” 母亲不敢吭声了。 父亲将家里剩下的所有散装白酒一口气全喝掉,然后又出去了。 再后来,谭春雷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母亲含泪告诉他和姐姐,说父亲去世了。 围观众人听到这一段,不由得十分感叹—— “老谭好狠啊,对他自己都那么狠!” “呸,他那是坏!坏得流油,设计别工两口子给他养孩子,还怕养不好,让他老婆改嫁给没孩子的老郭……还不是一样,打着继续绝户财产的主意!” “可老郭和张翠芳不是生了个儿子吗?” “所以就说呀……蠢人才会干这种事儿!赔了夫人又折兵!” 谭春雨被人指指点点的,面上受不住,恼羞成怒地冲上前去,狠狠地揍谭春雷,还大骂道:“你这傻缺!你怎么这么蠢,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也是我们家里的私事,你说给外人听干什么?胳膊往外拐吗?!” 谭春雷又高又壮,直接把谭春雨一把掀翻,然后对别逢群说道:“别叔,这些年来……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说着,他朝别逢君深深地鞠了个躬,“要不是这几天别大哥找一直找我谈心,我、我根本就意识不到我自己犯的错误!对不起!” 然后谭春雷又跑到了别栀栀面前,也是深深的一鞠躬,“栀栀妹妹,对不起!上次在人民公园……我确实受了谭春雨的挑拨,才干下了混账事。不过,掉进水里的时候我不是故意要摁着你的头的……但后来三哥去救我的时候我、我是故意的呜呜……我当时好气愤,心想你有哥哥来救你,可谁来救我啊……妹妹,我先向你道歉,然后我会去医院向三哥道歉!对不起!” 别栀栀一直很讨厌谭春雷的莽撞,但是谭春雷这个人吧,他就是比较笨,倒是没啥坏心。他干的大多数坏事都是谭春雨挑拨的。 于是别栀栀说道:“我现在还没消气,所以我无法原谅你。等我气消了想通了再说。” 谭春雷老老实实点头。 谭春雨看着她弟弟,冷笑道:“怎么,突然对别家这么好,他们帮你拿到岗位指标了?” “还没有,”谭春雷说道,“要是岗位指标能下来,那我就要。如果岗位指标没了,那我就下乡去……我力气大,总能养活自己的。” 谭春雨被气到无话可说。 别逢君淡淡地说道:“小谭,以前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父亲已经去世,死者为大。但你好像……把我们对你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所以我必须要跟你分析一下,如果你父亲没死,母亲没有改嫁,你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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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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