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上去。”一归对尹舒说,然后走在前面,先出了牢房。 顺着台阶上去,牢房外有一件很小的屋子,用来提审嫌犯。一归和尹舒走进去的时候,曲恒正坐在里面,刚才跑出去的衙役已经请了郎中回来,正在给他处理腕上的伤,沾着血的匕首被扔在一边。 尹舒默然无声地走过去,拿起一叠用来处理伤口的麻布,捡起地上的匕首擦净了上面的血迹,重新放回了袖笼。 此时的尹舒再次面对曲恒,神色异常冷酷,还没等郎中离开,便开口发问道:“那天那个上门讨药的老三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曲恒像是没听见尹舒问话,面色苍白,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尹舒继续用没有语调的声音问:“他欠了你多少银子?” 曲恒依旧无动于衷,仿佛只是具没有性命的躯壳。 这时站在旁边的许良印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带着哀求的口吻对曲恒说:“你就快招了吧!这再拖下去都要出人命了!” 他这个人胆小怕事,就怕闹出点什么扰了他清净,要不也不会病急乱投医,要靠着尹舒去破王允的案子。这眼瞅着王允的案子没什么头绪,好不容易抓来个嫌犯竟都快要被弄死了。 但曲恒还是那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像是打定主意不发一语,料定眼前这帮人不会真的将他如何。 尹舒冷哼一声,走到他面前:“好啊,不说是吧,那我给你看样东西。” 于是衙役上前,递上来一个木匣,那是当日尹舒被救出后,吩咐去曲家搜出来的。 匣子是墨灰色,落锁的地方漆面有些斑驳,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而锁头质地光滑,看来是经过多次摩挲。 刚才还宛如活死人的曲恒,就在匣子端上来的瞬间便如疯了一样,如饿兽扑食般要猛冲上去,但守在旁边的两个衙役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任凭曲恒如何扭动,也无法挣脱钳制。 “那是我的银子!我的!快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曲恒怒吼着,已经沙哑的破锣嗓子听起来甚是刺耳。 尹舒白净修长的手指抚过匣子,嗤笑道:“想要吗?想要就好好回答问题。” “我凭什么信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我,害我落得到如今这步田地,你以为我还会落入你的陷阱里吗?” 尹舒故作一脸遗憾:“说来也是,你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这些银钱作甚?”说罢朝旁稍一摆手,“拿不如将这些银子交给官府,充公罢了。” “你胡说!我是不会死的!”曲恒大叫,“你凭什么动我的银子!” 一旁的许良印很是不自然地轻咳两声:“谋取他人性命者,依律当斩。” 曲恒脸色倏地变得煞白,大叫着:“我没有杀人!你们没有证据!” “既然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认,”尹舒讥诮,“那只有让你见见人了。”说罢便示意衙役将东西端上来。 不到半盏差的功夫,几人就抬上来一口薄棺,在尹舒抬了下手,衙役将棺材板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具焦黑的尸身。 许良印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被两个衙役搀扶着到外面去了。 那具尸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残留的一些衣物碎片依稀可以看出,那不是别人,正是曲恒的结发妻子。 自打开棺那一刻起,曲恒便已浑身瘫软,跪倒在了地上。 “想必你也认出这是谁了。”尹舒声音里竟有几分懒散,“仵作验过了,她死于外力,也就是说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曲恒,而我,亲眼看见了你打死她。所以,只要我作证,官府随时都可以将你问斩。” “她怎么可能是我杀死的!”曲恒连连摇头,指着尹舒,“你就是想讹诈我!是你,你害死了她!” 尹舒勾起唇角,讥讽地对曲恒一笑:“那你猜猜,官府是信我还是信你啊?”他边说便在手里玩弄着曲恒那只钱匣,“或许你要好好跟我们配合,你还有可能将这匣子拿回去。” 曲恒突然脖子一梗:“你别以为老子还能上当!” “上不上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喜欢银子,而且,你不想死。” 一句话戳中曲恒去害,他这种守财奴,银子才是他的命门。 这会许良印缓了一会,又走了进来,尽量不去看那口棺材,绕过去指着曲恒大声道:“你还不快说!把你知道的赶紧都交代了!” 曲恒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心中盘算再三,最后才道:“那我说了,你们要保我不死。” 尹舒“唔”了一声,算是应许。 经过几番博弈,挣扎许久的曲恒终于开了口:“老三姓李,是我的一个老主顾。”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仇恨不能解决仇恨,但爱可以啊!
第22章 钓饵 从县衙出来,一归和尹舒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尹舒还在琢磨刚才在牢里和曲恒说的话。据曲恒所说,李老三是个镖师,长期在他那里购买寒食散,药瘾很大,却经常付不出帐来。 可那天李老三登门讨药,说得却是马上就能拿到银子了。那有没有可能李老三是受人之托参与杀害了王允,而事成之后就会得到赏银呢?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尹舒想,李老三哪怕没有参与杀害王允,那他起码也算是帮凶。 所以要是能顺着曲恒这条线找出李老三的话,那么找出其他嫌犯也就不是难事了。 正想着,尹舒看了一归一眼。一归向来话少,半天不说话也算不得什么,倒是尹舒平时在一归身边总是要逗他几句,可这会跟在他身后,走了有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都没吭声,气氛就有些尴尬。 “小师父,我饿了。”尹舒小声嘟囔。 一归头也不回朝前走,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我想喝杏皮水。”尹舒故意清了清喉咙。 一归还是没有回头。 尹舒干脆三步两步跑到一归面前,截住了他的去路。 “小师父你瞧瞧,我新换的衣裳又弄脏了。” 一归轻轻掀了下眼皮,那意思像是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尹舒见他看着自己,眨巴了一下眼睛,缓缓抬起被白慕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我手疼。” 一归看向那只手,半晌终于还是闭眼轻叹了一声:“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一归顿了顿,很严肃地盯着尹舒,半天才说:“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为任何事情都不行。” 尹舒没想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委实有些惊讶,像个做错了事在挨训的小孩子一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 “你为了引出李老三,不惜伤害自己就为钓曲恒上钩。”他的视线落在尹舒的手腕上,“如果我那天不及时赶到,你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尹舒还是第一次听一归一口气说这么多,嘴巴张了张,好不容易才憋出个笑来:“那最后不是鱼也上钩了,我也没事么,就是出了点意外而已。要是我不整这么一出,这大海捞针哪能找出李老三来!” 一归冷哼一声:“而已?你好像还很得意?” “哪有!”尹舒上来扯了下他袖口,“还不是多亏了小师父你……” 一归伸手将他话头止住,不无讽刺道:“可你一到关键时机就支开我了。” “那我保证没有下次还不行吗?”尹舒听出他口气软了下来,立即恢复了一脸春光灿烂,“哎小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慕风医馆。” “啊?!” 医馆正堂里,一归和尹舒两人相对无言,倒是白慕对两人完好无损地回来表示很满意,尤其对尹舒,他笑眯眯地示意学徒端了汤药过来:“来,趁热喝了。” “可不可以吃了饭再喝啊?”尹舒揉揉肚子,却对着一归说,“我这么一摸,都快能直接摸到后背了。” 他瞅瞅左边,看到了盯着他喝药的白慕,再瞅瞅右边,看到了面无表情的一归。 于是饥肠辘辘的尹舒愣是被药汤灌了个水饱,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嗝来。 然后他就见白慕对一归说:“估计厨子应该也快做好了,我去看看!” “厨子?”尹舒一听这两个字嘴里的苦味儿都减了大半,“还是八宝斋那个吗?这么半天怎么都没人告诉我请了厨子啊!我这一大碗下去,胃里都要没地方了!” “那刚好!”白慕走到门口了,转过头拉长音调说,“今天的花胶鸡都是我的!” “美得你!”尹舒冲他挥挥手,“让厨子快点做啊!” 两人说得热闹,一归却闭着眼睛,手里转起了念珠,整个人仿佛一尊塑像。 “小师父?”尹舒轻唤一声,手在一归面前挥了挥,见他没反应,目光又落在他手里的念珠上,突然好奇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出家的啊?” 一归手上动作没停,也没答话。 “我是说,”尹舒指指那念珠,“你手里这珠子像是没用太久,看上去很新的样子。” 这会白慕刚好和下人一起端花胶鸡进来,听见尹舒说的最后一句话,顺口就接着说:“还不是因为那都是他拿来装样子的!” 话音未落,白慕就自知说错了话,一把捂住了嘴巴,僵在了原地。 机灵如尹舒,却已经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了:“装样子?装什么样子?和尚的样子?” 一归看了白慕一眼,这一眼看得白慕腿肚子都要哆嗦了,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见他如此,尹舒便索性自说自话:“小师父,要我说嘛,你这个人的确不像个和尚,能文能武,又有那么多金贵本事,怎么能是个和尚呢?” 一归倒是面色如常,淡然一笑,对着尹舒说:“你好像很不希望我是和尚。” “当然不希望了!”尹舒立即凑了过去,声音有些暧昧地说,“和尚无情无欲,多没意思啊!” 一归将念珠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然后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说:“那你就当我不是吧。” 吃过饭后,尹舒便拉着一归,两人一人一马,去了曲恒提供的李老三家住址。 “李家村?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一归看着眼前的破败村落,语气中带着怀疑。 “这是曲恒写的。” 尹舒把手中那页纸递给一归,“有什么不对吗?” 一归坐在马上思忖片刻:“李家村是漠北附近最穷的村寨,据说这里常有人被饿死的事情发生。” 漠北商铺鳞次栉比,而李家村与漠北相聚不过数里之遥,却会发生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尹舒反应很快:“你是说寒食散远非廉价之物,嗜其成瘾者虽不至于人人家境大富大贵,可远非李家村的村民能负担得起的?” 一归点了点头:“这里的人们别说能有钱买散,恐怕就连下顿饭在哪都还没有着落。”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两人决定还是要进村打探一番。 于是他们把马在村口栓了。因为曲恒的地址只写了李家村,所以剩下就只有靠两人自己去找了。 “我只知道他住那个村子。”曲恒想起李家村就一肚子火,“具体哪栋房子我真不记得了。之前他带我去过一次,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都抵给我了。那鬼地方,家家户户都长一个样子!” 这会尹舒想起曲恒所说,倒是和眼前的场景对得上。 眼前光秃秃的黄土地上,是一排清一色的土坯房子,歪歪斜斜的,有些茅草房顶都塌了半边。 这会一归和尹舒刚一进村,就在路边遇到个拄着歪脖子拐棍的老大爷。 “大爷,您可知李老三住哪栋吗?” 尹舒上前问。 大爷停下脚步,浑浊的双目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扯着嗓子说:“什么山?” “李老三,大爷,老——三——” 这时路过有个胖婶子听到了几人谈话,上前插话道:“哪个李老三?我们这里全村都姓李,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你们要找哪一个啊?” 尹舒回忆了一下,比划着说:“大概这么高吧,中等身材,下巴蓄有短须,穿着粗布衣裳。” 听了一会,一归转向尹舒:“不如画出来试试。” 尹舒点点头,看着那女人:“您有纸笔吗?” 胖婶家破破烂烂的饭桌边,尹舒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破旧的毛笔,略一思索,就在须臾之间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姿跃然纸上。 “哎呀!这不是村东头老李家,那当镖师的三小子嘛!” 胖婶子盯着画纸,拍着大腿惊呼道,说着还叫了自己儿子来确认。 尹舒放了笔,与一归对望一眼:“那您可否能带我们去找他?” 胖婶子面露难色:“这个……恐怕有点难,他家大概一个月前吧,就统统搬走啦,已经不住这儿了。” “那您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尹舒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人说他好像是……不知从哪得了一大笔钱,然后就,突然有一天,把全家都给搬空了。” 胖婶子两手夸张地比划着。 一句话便让眼见着要连成线的珠子碎了满地。 追查到此,从遇见范寡妇开始,先是通过夏小二,再是石大脑袋,两人摸去曲恒家中,九死一生才查到李老三,却只赶上了人去楼空。 可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胖婶子的话恰好应照了尹舒的猜想,李老三确实近日得到了一大笔银两,所以此人一定与王允之死脱不开干系! 尹舒闭了眼,仔细回想着那日在曲恒家见到的所有细节。 将所有事情经过重新串联起来,尹舒皱眉想着,总觉得似乎哪个地方还缺少了某个环节,让那串珠子不能最后成形。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这条线索遗漏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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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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