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晚上只有几个学徒住在慕风堂后院西边的房里,而尹舒则单独住在东边的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个内院,很是清净。 “呜——呜——” 几近子时,西边房里响起隐约鼾声,院内猫头鹰接连不断的叫声有些瘆人,几声长,几声短,一连叫了半盏茶的功夫。 夜凉如水,尹舒只披了件轻薄的长衫,站在月影下,身形削薄,长发披散着垂在腰际。 “你又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比这大漠暗夜都要冷上几许。 在他身后,一位黑色竖褐的男子拉下面罩:“禀大人,我查到王允生前曾有一位仇家。” 尹舒半偏过脸颊,月色勾勒如他略显锋利的侧影:“哪位?” 韩西道:“姓曹,名玉骁。” “曹玉骁。”尹舒将那个名字在口中默念了一遍。 “是漠北本地最有名的商贾,曹霁石家的当家大公子。” 韩西跪在地上,声量不大,语速却是极快。 “哦?”尹舒略一挑眉,“有趣。” “就我所知,曹家是在曹玉骁祖父那辈发家的,开始主营的是各种玉器,后来做大了,又涉及了很多其他产业,当铺,房产,田产,可以说是富甲一方。” “还有吗?”尹舒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韩西接着道:“曹家的玉器在所有生意里做得最大,别说是漠北,就是整个西域也数得上。每年西域给宫中进宫,玉器就是从他们家出。还有就是,人人都说那位曹公子端方正直,却不知如何会和这位王允关系不睦。” “连你也查不出吗?”尹舒皱起眉头。 “我去四处打探,所有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韩西顿了顿,“就连两人不睦之事都是偶然得知,而那人再问也无法提供再多消息了。” “知道了。”然后尹舒转过身,眉宇间一片无情和冷厉,“下次再来,记得避开那个和尚。” “是。”韩西抱拳道,“大人请多保重。” “管好你自己。”尹舒冷冷丢下一句,消失在了夜色里。 夏风吹过,黄沙扬起又落下。慕风医馆里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一大清早,尹舒是被一阵饭香唤醒的。慕风堂的小院里,摆着一只圆桌,一个学徒正忙着摆着碗筷。 一个身着蓝色布袍的女子看了眼尹舒却没打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哟!可算是起来了!”白慕见尹舒出来,阴阳怪气道,“你不起来,某人都不让我们吃……”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归飞来一个大白馒头堵住了嘴,那馒头像是刚刚出笼,还冒着白色的热气,烫得白慕吱哩哇啦地一通乱叫。 “好久没吃馒头了!”尹舒走到桌前,抓起一个馒头,笑眯眯地掰开放进了嘴里,“唔,好吃好吃,这是谁做的,都能吃出甜味儿来!” “还能是谁!”白慕朝旁边人高马大的身影瞥了一眼。 只见一归的腰上,在平日穿的僧袍外面,居然扎着一只粗布蓝花围裙。 大概是发觉尹舒正盯着他看,一归面色如常解下围裙扔到一边:“吃饭。” “小师父,这些不会都是你做的吧?”尹舒望着除了一盘大白馒头之外的一桌小菜,琳琅满目,虽都是素食,却色香味俱全。 “那还能是谁做的!”白慕嚷嚷起来,酸溜溜地说,“某人可难得下一回厨房,要不是我收留你这个病人,还没这个口福呢!” 尹舒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凉拌豆角,翠绿的豆荚浸在酸辣的汤汁里,青脆爽口,不禁叹道:“小师父,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好手艺啊?” 一归不答,只低头喝米粥。 做饭人不吃饭。一归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先前放着的一本册子,看了起来。 “这个月又赚翻了吧?”白慕挑眉看向一归,“刚才丛兰来的时候,留下这个,然后说银子都已经存去钱庄了。” 见尹舒不解,白慕便顺口解释道:“哦,就刚才你看见的那个姑娘,她是替一归管账的。” 一归没有答话,只低头专心看着册子。 “嗯?这是什么?”尹舒好奇地凑过来,往册子上面瞅,却见上面只是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有,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次白慕难得没有说话,凝视着一块已经吃了大半的馒头,都快看出对眼儿来了。 “哟,小师父你好多的秘密!”尹舒歪头看着他,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还故意咂摸了几下。 一归啪地一声把册子合了,蓦然看向尹舒,然后唇间轻吐出两个字:“彼此。” 等吃完饭,两人到县衙的时候,许良印早早地就恭候在县衙里了:“二位大驾光临,卑职未能远迎,还请恕罪,不知两位身体可有好些?” 边说边躬身赔笑,拖着长音,作势就要行个大礼。 “曲恒关在什么地方?”一归及时打断了许良印的做戏。 许良印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请两位跟我来。” 牢狱从来都不令人快活,是这世上最黑暗、血腥和仇恨的地方。 县衙的牢房建在地下,尹舒顺着滑腻的石阶一路下去,脚步声回荡在四周墙壁上,咚咚作响,阴森又恐怖。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很是令人作呕。 尹舒刚掏出一归的帕子,就听一归在旁边轻抽了几下鼻子,难得见他面色不好,举手放在了唇上,却仍紧皱着眉头。 一归本来嗅觉就比旁人要敏感许多,难怪这会反应更大些,此时胃中恐怕已是翻江倒海了。 “一归师父,您要不要用这个遮挡一下?” 许良印极会察言观色,拿着一块麻布帕子递了过去。 “不用。”一归眉头蹙得更紧,甚至还往后偏了下身。 尹舒见状便道:“要不帕子还是还给你吧!” 一归紧抿住唇,摆了摆手。 “不如这样,你在这里等着,别下去了。”尹舒看他脸色确实不佳,应是对这里的味道极为不适,便关切道,“反正等会审完我们就上来了。” “哎呀说得也是,一归师父您不如就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来。”许良印附和道。 尹舒要第一时间提审曲恒,这里是县衙牢狱,也无任何危险,一归确实没有跟着去的必要,想了想也就应了下来。 几人继续朝牢房走,曲恒关在最里面。这里越靠深处的地方,所关犯人的罪行越重,关押时间也就越长,就听里面不断传来叫骂声: “你们这些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放你爷爷我出去,否则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狗东西,凭什么关老子!” 许多双手从牢房的缝隙里伸出来,挥舞着,好像要将外面的人也拉入无光的深渊里去。 尹舒漠然瞟过周围,发出一声冷笑,无声地说了句:脏东西。然后继续朝着最里面走。 牢房走廊里的烛火因为空气稀薄而变得晦暗。快到尽头的时候,尹舒看见头顶的墙壁上开着一扇小窗。 他忽地抬起头,伸出手去,将照在脸上的一小柱光线遮了起来,然后眯起眼,看着光照下纷飞的灰尘、茅草和细沙。 这里的人不配看到这束光,那些人就应当同他们身上的罪行一起腐烂变质,散发着恶臭,最终被深埋在这无尽的幽黑之中。 “哼!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官家走狗!呸!” 曲恒认出了站在那里的尹舒,隔着牢房的栏杆啐了一大口出来,不偏不倚落在了尹舒今日新换的月白长衫上。 那还是今早成衣铺的人刚送到医馆来的新衣,是上等的白地织金胡桃纹制成的,即使在地牢里,依然闪着微光,是一等一的衣料。 许良印脸色大变,赶忙拿着那帕子要去擦尹舒衣摆上的污渍,冲左右侍卫大叫:“快去把这刁民的嘴给我堵上!” 尹舒却一摆手,将许良印挡在一边,然后示意将牢门打开,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许良印被尹舒脸上的阴郁表情吓了一跳,就见他走过去,缓缓在曲恒面前蹲了下去。外面烛火昏暗,他面颊忽明忽暗,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时,就见他突然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狠狠捏住了曲恒两颊,强迫对方张开了嘴。 然后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狠狠冲着那只嘴吐了回去,又用力一拳砸在了他下颚上。 曲恒猝不及防,重重闭上了嘴巴,上下牙齿啮合时发出了碎裂的声响,咬在自己的舌头上,霎时间,血水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怎么样?”尹舒唇角慢慢咧开缝隙,看着眼前痛得倒在地上的曲恒,在阴暗的牢狱里笑出了声来,“什么感觉啊?” 曲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尹舒,一口血吐在地上,张牙舞爪地就要冲尹舒扑来。 谁知尹舒比他反应还快,居然单手从袖笼里抽出一柄匕首,用力而准确地扎进了曲恒右边的手腕,那个尹舒被拴上铁链的位置。锋利的刀身将曲恒手腕扎了个对穿,鲜红的液体从血洞中汩汩流了出来……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一归:一个没留神老婆又发疯了……(扶额)
第21章 招供 一时间曲恒的惨叫响彻整个牢房,难以置信地看着扎在自己手上的匕首,浑身颤抖,整个人几近崩溃。 站在台阶上的一归隐约听见了叫声,微微侧目,细听之下,确认了一下那不是尹舒的声音。却在这时看见一个衙役慌慌张张从里面飞奔出来。 “里面怎么了?”一归一把拦下那人问。 那人面色惨白:“血,血!流了好多血!我要去找郎中!” 尹舒死死握住刀柄,他的面部因仇恨而逐渐开始扭曲,复仇的快感让他浑身血液沸腾,胸膛快速地起起伏伏,仿佛里面翻涌着滚滚热浪。 在他眼里,像曲恒这样的人理应得到惩罚,受尽折磨而死。尹舒将这些天所受的痛楚全都灌注在那柄匕首上,他近乎迫切地看到那张曾耀武扬威的脸变得痛苦不堪,那堪称对他这个行刑者最大的奖赏。 许良印站在牢房门外,被这一幕吓得后退几步,撞在背后的石墙上,勉强扶住不让自己跌倒,冷汗直冒,半张着嘴,一声也发不出来。 “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尹舒脸上带着无比怪异的笑容,“你不是很得意吗?” 曲恒大口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你等着,我出去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你!” “哦?”尹舒笑了两声,阴恻恻地说,“那你猜猜,我会不会让你活着从这里出去?” 曲恒虽在家中私自炼制和贩卖寒食散,但依当朝律令,官府对此的惩治也不过查处窝藏,以及罚处银两,并无对商贩的明确处理。作为一个以贩卖寒食散发家的商人,曲恒在漠北横行了这么多年,对此了如指掌,料定自己不日就能走出这深牢大狱。 尹舒忽然从袖笼中掏出了一缕黑发,面无表情地问:“你可还记得这个啊?” 曲恒疼痛难忍,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你又想干什么!” 尹舒不疾不徐从地上直起了身子:“有道是‘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曲恒,这是你妻子的一缕发丝,你这么快就认不出来了吗?现在她已经去了地下。身为丈夫,你不该一起去陪她吗?” “疯子!”曲恒牙关紧锁,颤抖着看着那一缕黑发:“那死娘们跟你眉来眼去,老子早就该打死她了,谁特么要去陪她!”他用力呼吸着,突然抬头看着尹舒,梗着脖子大笑起来,“原来你是为了她跟老子报仇啊!来啊!杀死老子啊!” 他疯狂叫嚣着,一时间,其他牢房的犯人们像是被震慑住,全都没了声响,只有曲恒一个人的喊声撞击在牢狱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没有止境的回声。 仿佛就在刹那间,尹舒额角青筋暴起,猝然出手,就要去拔曲恒腕上的匕首。那柄匕首穿透皮肉,这会儿郎中还未到,如果拔出后曲恒必会流血不止,顷刻就能去见阎王。 尹舒刚要出手,就觉眼前一黑,不知什么时候一归已经挡在了尹舒身前,并且先他一步一脚踹在了曲恒肩头。曲恒被踢翻在地,抓着手腕大呼小叫地滚到了一边。 一归刚才出手相当迅速,以至于许良印等人看到曲恒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才反应过来,大叫着衙役赶紧将曲恒抬了出去。 “为什么要拦我!”尹舒声音里全是愤怒,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看向一归,眼角的朱丝正在幽光里生长。 “你冷静一下。”一归的声音里带着命令,几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眼神迎上尹舒目光,“他如果死了,线索就断了。” 尹舒盯着他,胸膛起伏不定,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听到一归声音,他才猛地觉察到,刚才不知为何,一时间心中被仇恨和怨愤填满,仿佛都要炸开一般,顷刻之间只想用手里的匕首结束眼前的一切。 一归所说似是在他耳边叮铃作响的铜铃,在他的声音里尹舒大梦初醒,只觉眼前场景似乎一点点在回笼,幽暗的牢房,摇晃的烛火,狼狈的自己,还有那个高大而冷冽的身影。 清醒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尹舒粗喘着气,只觉浑身脱力,背上的衣衫都是汗水。 一归是对的,他来这里不该杀人。 “尹舒,仇恨并不能解决仇恨。”一归的声音很低,目光幽深和尹舒对视,“而且你并不想杀了他。” 尹舒粗喘着气,紧捏住拳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冲突中完全恢复。 “你需要利用他找到线索。”一归说罢,在黑暗的牢房里伸出了手,用力握住了尹舒肩膀。 他没再说话,似乎也不用再说什么,因为短短几句话已经奇迹般地让尹舒慢慢平静了下来,神色几乎恢复到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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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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