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王芝彻底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能被自己夫婿称作大人的……难不成真是那宫里的人? 还姓尹。 符合这两个条件的,王芝只知道一位,就是那位名震京城的内阁第一大学士。 很快沈清就证实了此事。 他扯着王芝跪了下去:“下官拜见尹大人。” “二位请起吧。”尹舒倒是说得轻轻巧巧,“我们进去说。” 杜若居的正堂上,尹舒对着沈清和王芝夫妇,淡淡地笑了笑:“不错,是我写信请沈将军过来的。” 可这句话非但不能解决王芝的疑虑,甚至都不能说服沈清,毕竟他们现在面对的这个人,曾在中元节上大杀四方,甚至将当朝命官严煜当场杀死,还杀掉了他身边的严煜的几个跟班。 一个双手染血的人,当时皇上就宣称将他处死了,虽然无人见过其尸身,却也未见发丧,朝廷上下所有人都众口一词,那个叫尹舒的内阁第一学士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是想问严煜的事?”尹舒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沈清不知尹舒是何底细,他此次进京完全是因为有封未署名的信函寄到了远在江淮的沈府,声称自己是梁庚将军府上旧人,现在抓到了当年蔡鹏陷害秦文璟的证据,意图在皇上面前检举其结党营私,肆意专权之事,并且询问沈清是否愿意将十三年前旧事一并说出。 因为当年经梁庚允准才得以在漠北逃过一命,沈清多年以来一直惦念此事,接到此信,连续几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因为蔡鹏在朝中颇为势大,想要和此人对着干,如果不能一招将其击倒,就势必意味着死无葬身之地。 但沈清多年始终念及梁庚旧情,也一直渴望能够将当年真相大白于天下。所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带着夫人王芝一起上京来见见这人为何方神圣。 只是不想这人竟是已经“死了”的内阁第一学士,尹舒。 “严煜那个狗贼,当年他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品小官,却突然出来指认秦文璟勾结了契波族人。他在朝中是蔡鹏的最大走狗,就是因为他的指认,后来叶世彰才不能不将秦文璟关进大牢。” 尹舒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所以这种人,死不足惜。你说是不是啊,沈将军?” 沈清得知此事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尹大人,这事是皇上应允的?” “可以这么说。至于我是如何活下来的。”尹舒轻笑了下,“这是我和陛下二人的约定,如果沈将军不相信的话,可以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就将手里的皇帝令牌推了过去。 “尹某非常感谢沈将军愿意前来京城,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就我所知,沈将军是当年唯一一位现在还在世的知情者。那么我想知道的是,十三年前梁庚将军夫妇二人究竟为何被杀?” 话音未落,王芝脸色一变,先插话进来:“我家夫君如何会通晓此事!” “沈夫人,你在漠北阻碍我查案办案的事情,需不需要我替夫人回忆一下?若不是夫人阻碍,大概王允那案子也不会破得如此艰难。”尹舒说话的时候,唇边还带着笑,又转回沈清,“当然,尹某也不会让两位白跑一趟。来人!” 说话间宋琦拿上了一张纸页,递给沈清。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看上去是个住址。 “那是位郎中,想必你二人都已知晓,姓陆,在京城人称‘送子神手’。” 原来沈清夫妇二人成婚十余年,却一直膝下无子,眼见已年过不惑,都十分心焦,之前也打听到过这位陆神医大名,却得知年事已高,已经很多年都不问诊了。 “这个……”沈清面露不解。 “这是我替你二人求到的。”尹舒说的颇有些漫不经心,“到时只需拿着这张纸,去找他便是。” 沈清反应过来,拉着王芝二人突然站了起来,退了几步就要给尹舒跪下。 “好了好了。”尹舒摆手,“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如果准备好了,我想听听十三年前的事了。” 彼时,叶世彰是禁军新晋统领,却因年纪小,资历尚且,对朝政不满却几次三番上书被驳。 一日,他外出散心,走到京城郊外的一座寺庙里,里面钟声悠扬,香火袅袅,便走了进去。 这才发现里面并不大,只有一座小小的佛堂。 听闻有人来,正跪在那里念经的佛修便回过了头,盯着叶世彰看了半晌道:“施主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啊?” 大概是叶世彰长期积怨已久,或者是面对这位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些的佛修突然有了种倾诉的欲望,于是那日叶世彰和他聊了很久。 两人从朝政时局谈到了诗词曲赋,竟发现他们极其投缘,一拍即合,不仅有着同样的爱好,竟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也不尽相同。 越聊越投机的两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来叶世彰竟在庙里留了一夜,和那佛修一直聊到了天明。 直到叶世彰不得不因早朝而离开的时候,那佛修才终于开口问了他的名讳。 “贫僧法号怀清,那我该如何称呼施主?” “我姓叶,名世彰。” 后来叶世彰经常会抽空去庙里看望怀清,两人谈天说地,很是快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怀清对叶世彰就有了别样的感情。 他妒忌叶世彰身边的所有人,不想要任何人靠近他,无论男女,怀清都对他们有着深深的敌意。 这种恨意随着两人交情加深而逐渐蔓延,直到有一日,叶世彰跟怀清提起,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她是什么人!”怀清压着怒火问道。 叶世彰并未意识到怀清的怒意,答道:“她是契波国师,也就是当朝客卿秦文璟的女儿,名为秦素。” 怀清在默然之中攥紧了手中的念珠。 “我发疯一样的喜欢上了她,可她已经要和那个叫梁庚的定亲了!”叶世彰求而不得,十分苦恼,“怀清兄,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得知叶世彰已有心上人的消息让怀清像发了狂一般,他想要将叶世彰据为己有,不让他去属于任何人。 后来叶世彰阴差阳错登上皇位,即将迎娶自己的皇后。 怀清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妒意,心生毒计,怂恿严煜和其党羽几人齐齐构陷秦文璟,然后叶世彰不得不为平契波之乱出兵漠北。 在漠北之战中,梁庚迎战叶世彰。在交战中,叶世彰和梁庚两人一直僵持,两人皆有受伤,却互不退让。 谁知此时,就传来了秦素被莫名杀害的消息。 当死讯传到梁庚那里时,梁庚一心认定杀死秦素的人必是叶世彰手下之人,所以要找叶世彰报仇。 叶世彰百口莫辩,无论如何解释也无法平息梁庚的怒火。 在不断的争斗中,梁庚几乎将叶世彰逼到了绝境。 就在叶世彰危在旦夕之际,怀清猝然出现,不仅一剑从背后将梁庚杀死,并且偷偷将叶世彰带去了普光山,藏了起来。 然后这一藏,就是十三年。 听完所有这些讲述,尹舒脸色煞白,他闭了闭眼睛,努力平静着情绪:“沈清,你可以对你方才所说负责吗?” “我可以!”沈清坚决道,“这些事情的前半段是一次梁将军酒醉之后,拉着我说的,他说叶……先帝曾觊觎夫人已久,但后来并未有任何僭越,就只有当无事发生。但后面的事情,直到……直到梁将军与先帝僵持对战,都是我亲眼所见。” “那其他的呢?”尹舒沙哑着嗓音问。 “是我当时在战后听闻将军已去,返回了一趟漠北,依稀从一些幸存的人们那里打听到的,但后来那些人不久都生了怪病,有些疯了,有些死了。而我得知真相,为了自保,连夜偷偷回了江淮,跟谁都没有再提及当年之事。” 当所有的尘封被拂去经年的尘土,重现于世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心头的沉重。 沈清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尹舒对坐,屋内一片寂静,就连平日里最多话的王芝也不再说话。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怀清因爱生恨导致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怀清在看到梁书的时候可以一眼就认出来他是秦素的儿子,也就解释了怀情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十三年了!”尹舒的手掌重重地拍上桌面,“怀情,我终于等到了你!”
第90章 对峙(1) 那个日子终于到了! 天刚蒙蒙亮, 顺着宫墙望去却是灰蓝色的一片,看不见阳光的踪影。大团墨色的云彩挤挤挨挨,将整个天幕填满, 像是能将地上的东西都一并吞没一般。空气里弥漫着阴冷而潮湿的味道, 似乎转眼间就要大雨倾盆。 今日是早朝日。 邓其贤作为三朝老臣, 辅佐了梁勋和叶世彰两位皇帝,在他眼里现在的这个小皇帝虽然年幼,却也算是成熟稳重, 大概是因为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大陈的江山,导致他总是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来。 可这些年来,蔡鹏作为大将军几乎一人独揽了所有大权,无论军机还是内务,几乎都被他一人掌握在了手里。 小皇帝元宁之前倚仗内阁学士尹舒, 可不料尹舒因杀害严煜一事被秘密“处死”, 自那以后元宁在朝中更是孤掌难鸣。现如今放眼大陈朝廷,已经完全是姓蔡的天下了。 坐在那大殿龙椅上的人,变成了一具不折不扣的傀儡。 但朝中的明眼人都知道,蔡鹏掌权下的大陈日渐衰微, 结党营私空前严重,如果再这样下去, 整个朝政倾颓就在旦夕之间。 朝中以邓其贤为首的几位老臣长期以来对蔡鹏心怀不满,却都敢怒不敢言,一方面想要推翻蔡鹏及其党羽势力,一方面又恐怕自己势单力薄, 不是蔡党对手, 所以接连已经有好几位朝臣告老还乡了。 经过朝中几次三番的动乱,现唯有邓其贤还如一只楔子般在朝中坚守, 这是因为前些日子有人偷偷递到他府上一封未署名的信函,声称已经掌握蔡党以权谋私,戕害百姓的证据。 自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邓其贤就会收到这样一封来信,信上不断揭发出蔡党的种种罪行。 起初邓其贤并不予理会,可是随着信函的增多,心中也不得不生出了几分疑虑,后经手下秘密核实后发现,这里面每一桩每一件都完全属实,令人心惊。 于是邓其贤便小心地把这些都收集起来,只待有朝一日能够一纸上书,将蔡鹏的一切罪行都昭告于天下。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终于,前几日邓其贤又收到了一封信函,而这封信函上的事情让他不寒而栗,字字句句揭露的是一件他之前从未敢想象的事情。 只要此事曝光,毕竟震动朝野。 并且那封信的末尾还表示,蔡鹏及其党羽近日来在加紧密谋篡位一事。蔡党有人透露,本月十五的上朝日,蔡鹏会以小皇帝年幼难堪大任为由,逼迫元宁退位,将大陈的江山彻底拱手让给蔡家。 如此这般,蔡鹏当权后,势必会让眼下已经岌岌可危的朝局变得更加混乱,到时整个大陈都将更加衰颓,边疆不保,势必导致外敌入侵,国将不国。 看来,邓其贤要等的那个日子终于到了。 迎着一阵沉闷的晨鼓声,邓其贤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光洁如新的白玉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前所未有的坚实。 今日一举,哪怕他这一把老骨头将粉身碎骨,血染朝堂,为了大陈,他也在所不惜。 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今日群臣都不约而同地早早站在了大殿之上,无人缺席,肃静地列席站好,鸦雀无声。 邓其贤作为太师,在尹舒离开后便是文官之首,他走过众人,站在了列席的最前面,而与他只隔一个身位的,就是如今大陈真正的掌权者,蔡鹏。 蔡鹏根本不把这个已到暮年的老头子放在眼里,见对方过来,正眼都没有瞧上一下。 反正过了今日,这大陈的江山就要易主了,这些不归于蔡党的不识时务的废物,迟早都要被一并扫出这宫门去。 周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颔首,仿佛在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元宁在压抑的气氛中走上大殿,落座于龙椅之上,脸上的表情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番固定礼节过后,便听元宁说道“诸位爱卿有何事要奏”。 四下死寂,蔡鹏便未等任何人说话,就大步走到了殿前,只离元宁的龙椅咫尺之遥。 “陛下,臣有事要奏。”蔡鹏稍稍躬身行礼,便直起了身来,“近年来我大陈境内南方有洪水频发,又有外族不断挑衅,我朝国势日渐衰微,目睹此情此景,作为三朝老臣,特别是跟着先帝出生入死的至交,我不禁感到无比心痛。” 说着蔡鹏转过身来面对着文武群臣,似是真情流露,言语却极尽猖狂:“再看我巍巍大陈为何能沦落至此,国无宁日,民生凋敝!” 满朝臣子无一人敢发一语,所有人都俯首帖耳,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此时正在慷慨陈词的蔡鹏。 而龙椅上的元宁已经将两手都攥了起来,他何尝听不出来,蔡鹏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质问于他,目的就是为了激怒这个手无寸铁的小皇帝。 但元宁已经有所准备,紧要关头,唯有按兵不动。 蔡鹏继而转身,两眼直直盯着龙椅上的元宁,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通往龙椅宝座的玉阶。 “大陈的先祖们啊,让我们来看看如今百姓和群臣奉为皇上的这位,竟是一位不及弱冠,乳臭未干的娃娃!”说着蔡鹏狂妄地大笑起来,“我们倚仗他,无异于将祖先交给我们的大好江山拱手献给外族,让大陈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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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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