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身后的谭意,他冲向厨房,结果被厨房门口的一个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回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是谭意的父亲。
这个男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谭意走过来扶他。
谢行猛地转头,抓住谭意的手腕:“他……”
谭意语气平淡:“他没事,只是睡着了。”
仿佛为了印证谭意的话,下一刻男人开始发出呼噜声,声音由轻渐渐变响亮。
谢行松了口气,冲进厨房关掉煤气阀门,然后迅速开窗通风。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心终于舒缓下来,身体感到一阵疲惫,他回过身,靠在厨台上,神色复杂地凝视谭意。
谭意没有说话,从谢行进来后,他就只说过一句话。他安静地站在面前,惨白的月光照进来,他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双灰眸也像浸入了漆黑的泥淖中。
谢行一路上准备了很多话,但突然之间,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了。他走过去,拉起谭意,“跟我走。”
谭意没有反抗,任由谢行把他带出家。就像平日里乖巧的他一样。
外面雪依然在下。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街边的红灯笼上,喜庆而祥瑞。
在离路灯亮光几步远的地方,谭意停下来,仰起头道:“我是想杀了他。”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谢行,等待他的反应。
雪花随风飞舞,模糊了视线。谢行的声音透过片片雪花清晰地传来:“我跟你说过,做事不能失去底线……”
雪落在谭意脸上,显得他的肤色格外白,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将破裂的洋娃娃,在雪地里摇摇欲坠。
他骤然打断谢行的话:“我就是那样的人!谢行!什么乖巧听话,都是假的!是我装的!现在,你该知道我的真面目了……怕吗?你是不是怕我了?”
他眼尾泛红,凄凉的神色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谢行摇头。
谭意神色一顿。
谢行用手轻轻掸去谭意头发上的雪花,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说的我都知道,说出来是不是会好受些?”
谭意不可置信地喃喃:“什么……”
谢行又说:“再说,我连苏化鑫和洛一寒都不怕,怎么会怕你。”
谭意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抓紧谢行的衣袖,急切地向他询问:“你不怕我?所以你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谢行点点头说:“当然!我们还要一起上学,参加高考。如果你和你爸爸过不下去,我帮你一起解决,你千万别做傻事,也不要辍学。你这么聪明,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一阵风吹来,雪花翻卷,飘到谭意的睫毛上,又悄然滑落,如一滴晶莹的泪珠,融入雪地里。
谭意突然抱住谢行,埋在他肩头哭泣。刚开始只是低低的啜泣,后来他不再压抑自己,泪水很快浸湿了谢行的外套。
他哭得很伤心,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的痛苦都哭尽。
谢行安静地将谭意抱在怀里,让他尽情宣泄心中的情绪……
雪渐渐停了,夜空澄澈,天地明净,仿佛一场对这个污浊世界的净化仪式,已无声落下帷幕。
眼前骤然迸发亮光,紧接着,一声巨响炸破天际。谢行仰起头,看到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一束束烟花接连不断,顷刻之间,璀璨的色彩照亮了黑夜,又落成星雨降下。
谭意从谢行怀中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底倒映着天上的花火。
谢行恍然记起一件事,微微侧头,垂眸轻笑,对谭意祝福道:“新年快乐。”
岁末的最后一个长夜终将过去,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
烟花结束后,谢行准备先带谭意回自己家。谭意走路时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上。
他眉头皱在一起,抽了抽鼻子,说:“疼……”
谢行忙问:“哪里疼?”
谭意指了指他的腿。
谢行:“你的腿怎么了?”
谭意低下头说:“被他踢的。”
谢行:“……”
沉吟片刻,他走到前面,背对谭意蹲下身,侧头对后面的少年说:“上来吧,我背你。”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很厚,路不好走。谢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慢慢经过街上一盏盏路灯。
覆雪的红灯笼静静挂在路灯上,红色的流苏随风轻摇。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雪后的夜晚,似乎也不是那么冷。
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两个活人再没有其他人,马路上也不见车辆。谢行估摸了一下下个转弯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听见谭意在耳边轻声说:“他经常打我。”
谢行默了默,“所以之前你受伤,不是因为摔跤?”
“嗯。”
谭意的一只手攀在他肩头,路灯下,他略一侧头,看到谭意虎口处的刀疤,目光凝了凝。
意识到谢行在看那道伤疤,谭意轻轻笑了笑,将那只手向前伸,“这不是他干的。是我妈。”
谢行脚步一顿。
他记得谭意跟他说过,他妈妈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了,这事还给谭意留下了心理阴影。可怎么会……
“那天,她想拉我一起死。”谭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但我不想死,拼命逃出厕所。反抗的时候,她的刀划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凉薄。
谢行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谭意。他纵然能理解谭意妈妈不愿意孩子继续受苦的心情,但对于年幼的谭意来说,最亲的人要杀死他,又是何等残忍。
他慢慢往前走,清冷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或许,你妈妈不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世上。她一定是爱你的,只是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谭意趴在谢行肩头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她对我很好。如果她从未生过我,也不曾嫁给那个男人就好了。”
见谭意情绪低沉,谢行开玩笑地说:“如果她不生你,你就不存在了。”
“我宁愿……”话说到一半,谭意噤了声。
谢行问:“宁愿什么?”
“……我宁愿活下去。”谭意凝视着谢行线条清晰的侧脸,眸中尽是认真之色。
谢行笑着说:“嗯,要好好活下去。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
谭意应声,鼻尖轻轻触碰谢行后脖颈。雪后的空气很清新,他闻着谢行身上的淡淡清香,慢慢闭上眼睛。
谢行走到一半,碰见了谢父谢母。
“爸?妈?你们怎么在这里?”他惊讶地看着一脸焦急的谢父谢母。
看到谢行,谢父谢母松了口气,又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出去。注意到谢行背上已经睡着的谭意,他们都愣住了。
谢行编了一个理由,将谢父谢母暂时糊弄过去。
“对不起,爸妈,是我疏忽,忘记跟你们提前说一声。”他抱歉地说。
“小……”意识到谭意在睡觉,谢母放低声音,训道,“小行,下次不准这样了!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谢行诚恳地发誓:“我保证不会了。”
但谢母依然不放心,继续对他唠叨。谢父趁谢母停止唠叨的空当,对谢行说:“累不累?换我来背。”
谢行摇头,“不用,我不累。”
换人说不定会吵醒谭意。况且他确实不累。
回到家,谢父谢母让谢行背谭意去客房睡,但谢行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他和自己睡一块儿。
谢行把谭意放到床上后,问谢母拿了药膏回到卧室。
看着床上沉睡的谭意,谢行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然后轻轻卷起谭意的裤腿。
为避免打扰谭意睡觉,卧室里只开了另一侧床头的灯。虽然光线比较暗,但谭意白皙的腿上,或深或浅的淤青很是明显。
竟然不止一处淤青!
谢行看着谭意小腿上大大小小的伤,忍不住皱起眉。他顺着腿上淤青一路把裤腿往上卷,直到卷不动了,才发觉裤子已经被他卷到大腿上侧。
在往上一点……谢行的手仿佛被烫了一下,慌忙缩回来,而后,他欲盖弥彰地把裤腿往下放了放。
谭意的呼吸依旧绵长均匀,看起来还在熟睡。谢行松了口气,定下心神,小心涂抹药膏。
指腹沾取少量药膏,刚碰上谭意的伤口,谢行就感觉到手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以为谭意醒了,他抬头看了眼。谭意依旧在安静地睡觉。
可能是本能反应。他想。便更加轻柔地给他上药。
好不容易涂完,他给谭意盖上被子,便去卫生间洗漱。
因为匆忙,加之光线昏暗,谢行并没有注意到谭意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卫生间传来水流声。安静躺在床上地谭意慢慢睁开眼,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感受到凉气钻进身体,才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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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第二天,谢行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谭意放大版的脸。
谭意已经醒了,与谢行视线交汇,脸一红,脑袋往后仰,看似是与谢行拉开距离,但实际上他退的那点距离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或许是昨夜休息充足,他的面色白里透红,蓬松的头发散在脸旁,有种既凌乱又精致的美。
他翘起唇角,道:“新年好。”
谢行也笑着回道:“新年好。”
谭意在谢家住了几天。谢父谢母只知道谭意被父亲家暴的事,不知道他差点杀死他父亲,对谭意非常同情,私下里唏嘘感叹许多次,对他很是照顾。
而在谭意住在谢家的这段时间,他父亲也没来找过他。起初谢行还担心谭意父亲会强行把谭意带回去,但快一个星期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甚至向小区保安打听,得知的情况是最近也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那个男人难道一点都不关心谭意?
不过他不出现也好,谢行的私心是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出现在谭意面前了。但不知为何,最近几天,他又总有点不安。
为了让自己摆脱掉负面的情绪,谢行决定去外面走走。谭意知道后也要一起去。谢行看了眼他有些长的头发,提议道:“不如去剪个头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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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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