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程殊墨,一次也没有来过。 要备课的缘故,叶龄仙没有时间做头花、配饰拿出去卖,就连唱戏也只能抽一点空,等孩子放学走完了,偷偷在小厨房里唱几段。 校舍离村子远,石墙有好几层,隔音效果还不错,叶龄仙不用再赶早去西山的秘密基地了。 她和程殊墨,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 吴俊和猴子倒是常常来送鸡蛋、白面、精米,甚至还送了卫生纸、胰子、毛巾这些生活用品。 这名义上是支持大队的校园建设,实际上,都是为了改善叶龄仙的生活。 他们不经意提到程殊墨,说他又干起了收购员的工作。这些东西,都是他用自己的补助,帮她换购来的。 可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呢? 也许他不喜欢小孩子,他不待见这座老宅子。毕竟,这里是他曾经“面壁思过”的地方,谁愿意过来故地重游呢? 也许,他还在“考虑”她那晚提的要求,考虑的结果不容乐观,所以无法面对她吧。 白天教学的时候,叶龄仙每次看见他们一起糊过的窗户纸,就忍不住走神。 以程殊墨的家庭状况,高考不是他唯一的出路,即使他不学习,不务正业,也有无数条光明大道,条条送他去罗马。 但是叶龄仙呢,只能沿着一条独木桥走下去。 所以,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她必须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教学和复习上。 食堂的办事效率很高,叶龄仙刚把房间收拾好,大师傅们就送来了煤炉、锅碗瓢勺。 中午,家离学校近的孩子,都选择回家吃饭。个别家住得远的,则自带有咸菜、窝窝头。叶龄仙会帮他们蒸热,再多煮几碗稀饭,让他们泡馍吃。 叶龄仙很快注意到,有个名叫秦丫丫的小姑娘,今年六岁半,人长得又矮又瘦,每到午饭时间,总是一个人躲在教室里,连窝窝头、咸菜都没见她啃过。 叶龄仙帮孩子分好汤,单独盛了满满一大碗稀饭,又拿了两个水煮鸡蛋,走到前堂的教室,微笑着放到秦丫丫的课桌上。 秦丫丫正在假装写作业,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她低着头,蚊子哼哼,说话很慢:“叶老师,我早上,吃过了……不饿。” 叶龄仙故作遗憾,“可是我中午饭做得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浪费是可耻的。所以,我真诚邀请秦丫丫同学,你帮我分担一些,把这些饭吃掉,不要让老师犯错误,可以吗?” 秦丫丫似乎不敢相信,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叶龄仙。饭香扑鼻,她咽着口水,半天才说,“叶老师,我听您的。” 叶龄仙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快趁热吃,再放就凉了。” 米粥很稠,加了过油的炸豆腐,叶龄仙还放了前一天上山挖的野菜,咸香咸香的,味道非常好。 秦丫丫一开始还很拘谨,但是她太饿了,浓郁的饭香很快让她忘记了害羞,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软的米饭,在家里平时也是喝粥的,但是粱米又糙又硬,红薯干也只能放一点点,汤水稀得能照出人的倒影。 秦丫丫好吃得想掉眼泪,又不敢在叶老师面前表现出来。 一大碗粥吃完后,她盯着桌子上的两个水煮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叶龄仙把鸡蛋推给她:“这也是给你的,放心吃吧。” 秦丫丫喝了一大碗粥,肚子暖暖的,面对只有过生日才能吃到的鸡蛋,还是忍不住直流口水。 但最终,小姑娘摇了摇头,朝叶龄仙乞求,“叶老师,我拿回去给奶奶吃,可以吗?” 叶龄仙一愣,心想为什么不是爸爸妈妈或者兄弟姐妹什么的。但她很快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呀,鸡蛋是你的,怎么安排都是你说了算。” “叶老师,谢谢您!” 秦丫丫总算放下紧张,绽放笑脸,朝叶龄仙深深鞠了一躬,乐颠颠去后厨洗碗了。 下午,叶龄仙格外留意这个小姑娘。 同龄的孩子相比,秦丫丫个头要矮一截,瘦得像干萝卜,皮肤比男孩子还黑,眼睛又大又圆,但总是怕生,怯怯的,没有什么光彩。 她身上穿的衣服,是大人的衬衫改制的,肩膀很宽,袖子很短,有些不伦不类,洗得发白,还打满了补丁。 这年代,农村的孩子都穷,但是像秦丫丫这样,连一套属于自己的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是少见的。可见她家里得穷成啥样。 叶龄仙有意帮助她,课堂上故意点名,请她回答问题。想借提问的机会,把应该奖励的小红花,换成布料什么的。 但她发现很难,这个小姑娘不仅基础差,而且脑子似乎不太灵光,连个位数的算术题都要想半天,更别说乘法口诀了。 最终,还是别的孩子,闹哄哄帮她说出了答案。 课间休息的时候,秦丫丫知道自己比别的孩子笨,也不敢出去玩儿,仍旧坐在教室里,盯着看不懂的书,护着她的两个鸡蛋。 叶龄仙看得心疼,她随便抓住一个丢沙包的男孩子,询问:“咱们班那个秦丫丫同学,以前怎么没在大队里见过?” 丁小二同学立正敬礼:“报告老师,秦丫丫是大姑娘捡来的孩子。她家是五保户,平时不参加劳动,不挣工分,我们都不待见她。” “大姑娘家?”叶龄仙皱眉。 另一个孩子围过来,抢着为他们敬爱的叶老师答疑解惑,“报告老师,就是住在东山上的那个疯奶奶,她发起疯来可吓人了。秦丫丫是她从山里捡来的,脑子笨死了,我妈说了,不让我们跟她玩儿!” 叶龄仙忍不住敲他脑门,“胡说,这世上没有笨孩子,只有起步晚、基础弱和不努力的孩子!你们要互相帮助,团结同学,不能搞孤立!” 几个男孩嘻嘻一笑,接受批评,拒不执行,又去没心没肺地砸沙包了。 叶龄仙心情却很复杂。 所谓“大姑娘”,在当地,有时候是指一辈子单身,没嫁人、没结婚的老姑娘。 过去的老树湾,一个姑娘一辈子不嫁人,会被本家嫌弃的。不仅族谱要除名,就连死后也不能入祖坟,怕坏了祖上的风水。 尽管身死如灯灭,入不入祖坟什么的其实意义不大。但是叶龄仙以前听到这些,只能说反封建迷信还任重道远。 难怪那祖孙俩,孤零零住在东山上。 秦丫丫也不是笨,除了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她从小不跟人打交道,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儿,语言能力和思维能力自然会弱一些。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长年住在偏僻的山上,靠低保收养一个孙女,还愿意送她来学校念书,可见日子有多艰难。 秦丫丫能穿百家衣长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叶龄仙觉得,自己必须去家访一次。切实了解一下,这位“大姑娘”有什么困难,再请大队多少帮助一些。 傍晚放学后,天色比往常更阴暗,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叶龄仙没太在意。夏天的脸,总是说变就变,就算下雨,也都是一阵一阵的,雨过地皮干。 叶龄仙还是坚持去秦丫丫家里看看。 然而秦丫丫,一听说要家访,立马吓哭了。 “叶老师,对不起,我今天犯错了,我笨,我会改!求求您能不能……别告诉我奶奶啊?”
第23章 救援 “丫丫别怕, 我去你家里,不是要找你奶奶告状,就是想见见她老人家。” “再说了, 你今天这么乖,上课听讲认真,还帮了老师大忙,怎么会犯错呢?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叶龄仙安慰着秦丫丫。 直到小丫头止住哭泣, 平复下来,她才笑着问,“所以你愿意邀请老师,去你家里做客吗?” 秦丫丫愣住了。 她再次意识到,眼前这位温柔、美丽的叶老师, 跟其他大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秦丫丫住在东山,和奶奶相依为命, 大队送来的粮食不够吃,她们不劳动,没工分, 也不好意思再去要。 秦丫丫在山上, 每天都要挖野菜、找蘑菇吃,有时候实在饿得紧, 才会偷偷跑下山,去大队讨点饭吃。 她全身脏兮兮的, 老树湾的大人和小孩都对她爱搭不理,一看见她, 就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甚至还有些调皮的小孩, 会把自家的狗牵出来, 故意吓唬她。 丫丫再笨, 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后来,她就不怎么下山了。 但是上学后,只有这位叶老师,无论是看她的眼神,还是说话的语气,都非常的和气,善良,一视同仁。 叶老师教她读书写字,哪怕她再笨,也非常有耐心,从来不会发脾气。她没有带午饭,叶老师总是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 面对这样的老师,秦丫丫当然不舍得拒绝,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叶龄仙欣慰,往包里装了些米面,斜挎在肩上,牵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见你奶奶。” 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家访。 路上,秦丫丫一直沉默着,只有叶龄仙问起白天的学习,她才会慢吞吞地回答。 为了让她轻松点,叶龄仙主动哼起了儿歌。秦丫丫一开始还好奇,呆呆听了几句,但很快又低下头,恢复了谨小慎微。 直到叶龄仙唱起了戏曲。 这一路没有外人,秦丫丫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叶龄仙不怕隔墙有耳,便大胆唱了一段古代戏——《艳容装疯》。 唱的是秦时义妻赵艳容,心系夫君,面对秦二世的强娶,假装疯癫,不畏强权的故事。 秦丫丫明明听不懂,又似乎非常感兴趣。她眼睛放着光,痴痴盯着叶龄仙,路也忘记走了。等到叶龄仙唱完,她还意犹未尽。 “小丫头,你想唱戏吗,我教你呀?”叶龄仙鼓励地问。 丫丫眼中充满了渴望,但是下一秒,却摇了摇头。 “不喜欢吗?”叶龄仙不解:“为什么呢,难道老师唱的不好?” 秦丫丫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什么,难道你听过,有人比我唱的还好?”叶龄仙假装生气,故意逗她。 秦丫丫犹豫了一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叶龄仙:“……” 算了,小孩子哪有什么审美。 两人沿着澄河一直往东,过了吊桥,又走了几里荒地,总算走到东山脚下。 这么长一段路,走了近一个小时,叶龄仙腿脚有些吃不消了。秦丫丫却一点没有放慢速度,这条山路,她走了无数遍,才不会轻易疲倦。 叶龄仙觉得,自己身为老师,不好表现得比小学生还弱,只能强撑着,继续走。 只是,天快黑的时候 ,她们必须途径一片坟地时,叶龄仙没法淡定了。 坟地被划分成好几片,有的普普通通连在一起。有的用高墙围着,还立着石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7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