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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吹过,叶龄仙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丫丫,你每天都要走这么远,都要走这条路吗?” 秦丫丫年龄小,没有听出叶老师的害怕。她点点头,指着前面一处围墙,一派天真:“老师,我奶奶说,太奶奶、祖奶奶都睡在那里,她们会保佑我的!” 原来,那里就是秦家的祖坟。 老树湾地方虽小,当地人的家族观念却很重,也格外敬重这些神鬼先祖。 这一段路虽然凉气森森,但对秦丫丫来说却很安全,因为没人敢在这里造次。 难怪,那老奶奶会放心让小孙女一个人上学。毕竟,鬼神哪有人心可怕。 叶龄仙以为,穿过坟地,走到东山就算结束,没想到,爬山才是真正的挑战。 在老树湾,东山和西山,完全是不一样的概念。 西山虽然大,但是坡度广,路修得很平整,爬起来并不费劲。而东山,只能用险峻、陡峭来形容,像一把钢刀,横插在平原上。 秦丫丫的家住在半山腰,通往那里的,没有像样的山路,只有一道笔直的石阶。 石阶很不规则,被风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人攀爬时,稍有不慎就会打滑,甚至掉下去。 与其说是石阶,更像是一道巧夺天工的“天梯”。 从“天梯”顶端,垂下来一条小臂粗的锁链,是爬山唯一的防护工具。 太高了!叶龄仙光是抬头仰望天梯,双腿就已经发软。 她忍不住问:“这石阶,还有这锁链,是什么人、什么时候造的?太厉害了吧。” 秦丫丫也不清楚:“老师,这石阶,还有锁链,打我出生就有的。每天早上,奶奶都会帮我放下铁链,看着我下山。” 丫丫说着,扶着铁链,开始吭哧吭哧往上爬。像是在做示范,她还不时回过头,关心叶老师的进度。 “……”叶龄仙不好拖后腿,只能勉强一笑,咬着牙关往上爬。 路上不时有小碎石踩落掉下来,叶龄仙根只能假装没看见,闷头往前走,怕一低头就发怵。 好不容易爬完这段山路,终于抵达半山腰,太阳堪堪落下去,秦丫丫的家越来越近了。 半山腰地势相对平整,树木很多,土地也很肥沃,在这里种些蔬菜,倒也能住人。 只是地方太偏僻了,如果叶龄仙不是已经打听清楚,确定这家只有祖孙两个人。她一个年轻女知青,根本不敢一个人上来。 而秦丫丫和她的奶奶,至少每天都要走一遍。 这么高的地方,年轻人爬上爬下还好,秦丫丫的奶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当初是怎么搬上来的呢。 叶龄仙正好奇,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悠扬的唱腔,咿咿呀呀,悲愤凄婉。 她立即听出来,这唱的是《六月雪》,出自经典戏曲《窦娥冤》 ,用的是典型的西调唱法。 唱戏的人字正腔准,除了音色有些暗哑,估计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但是关键部分处理得非常娴熟,一听就是大家风范。 叶龄仙觉得,就是她当年的教戏先生,也未必能唱出这样的腔调。 叶龄仙不由自主寻过去。 丛林深处,有一道荆棘包裹的篱笆墙,墙里有一户低矮的民房,民房是半石半木的结构,看上去年代久远。戏腔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奶奶。”秦丫丫冲院子里轻轻喊了一声。 屋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久,木门吱悠一声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太太,缓缓走了出来。 叶龄仙激动了,原来,唱戏的人是秦丫丫的奶奶,难怪刚刚自己唱《装疯》,小丫头还觉得不好听。 她又有些惭愧,有这样的民间大家,玉珠在前,自己那点水平实在不够听。 不过,丫丫看上去并不会唱戏,嗓音似乎也没练过,似乎并没有受到她的奶奶、眼前这位老太太的任何影响。 老人身上穿着晚清风格的老式粗布长褂,白发盘成一个圆髻,垂在脑后,脸上全是皱纹,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非常瘦,明明有些驼背,肩膀却挺得笔直。她看见叶龄仙,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全是防备,似乎非常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奶奶!”丫丫又喊了一声。 她个头小,从篱笆墙的缝隙钻进院子,急忙扶住老人,充当老人的另一根拐杖。 “奶奶,这是叶老师,是来家访的!”丫丫有点心虚,她知道奶奶不爱见外人。 叶龄仙急忙解释:“秦奶奶您好,我叫叶龄仙,是老树湾大队的知青,也是红星小学的代课老师……” 老太太一眼看过来。她是行当里练过的,眼神犀利又精准,叶龄仙反而有种学生第一次见老师的心情,又钦佩又紧张。 刚刚,秦奶奶戏唱的多好啊。她这个年纪,晚清时期就出生了吧。和别的小脚老太不同,秦奶奶一双天足没有缠过,年轻时肯定也是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的。就是不知道这位师傅的名号,进的哪个班,唱的什么戏。 叶龄仙有太多好奇,又不敢开口,怕唐突了前辈。 秦老太确定叶龄仙没有恶意,这才打开院落的锁,同意让她进来。 丫丫见老师进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捂了一路的水煮蛋,献宝似地举着:“奶奶,这是叶老师给我的,中午,叶老师还给盛饭吃呢。” “多嘴。”秦奶奶瞪了一眼孙女。 丫丫肩膀一抖,立即不做声了,熟练地在园子里摘了菜,要去厨做饭。 叶龄仙立即掏出自带的米和面,让她存进米缸面缸,明天做早饭吃。 丫丫下意识看了一眼奶奶,见奶奶没反对,这才怯怯地应下。 家里的米缸面缸,月中就见底了,否则丫丫也不至于连中午饭都不舍得带。她宁愿自己挨饿,也怕奶奶饿着。 这也是老太太没有拒绝叶龄仙的理由。 秦老太看了一眼叶龄仙,指指小屋的门,意思是让她进去说话。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上没有通电,老太太舍不得点蜡烛,只点了昏黄的煤油灯。 祖孙俩的屋子非常逼仄,除了一张大床,一张矮桌,一抬箱子,再也没有别的家具。 山里雾气多大,房间里也有些潮湿,箱柜的角落,甚至钻出了青苔和野草。 叶龄仙有些心酸。山里虽然没有坏人打扰,祖孙俩在这里却不是长久之计。但具体要怎么帮助她们,叶龄仙心里也没底。 如果给她们换一个住处,首先要考虑到她们是否愿意搬走,还要考虑大队的人是否接受她们。事情如果真的这么好解决,大队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每个月还要给她们发低保,送口粮。 一切只能等回大队,找王支书了解情况以后再想办法。 老太太面前,叶龄仙只能避重就轻,“秦奶奶,丫丫在学校表现非常好。她虽然基础弱,但是很刻苦,只要用心学习,加以时日,一定会有成就的。” 秦老太却是个反客气达人,她冷哼一声,直言道:“那丫头几斤几两我很清楚,她是个先天不足的早产儿,被人丢弃在山里喂狼,我捡她回来只是机缘。丫丫天生脑子笨,这是事实,你们也不用白费功夫,教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以后别被人卖了就行。” 叶龄仙怔住,她完全没想到,秦奶奶会这么说自己的孙女,“其实丫丫很努力了,她对音律特别敏感,而且还很喜欢听戏,完全可以学习这方面,不知道您平时有没有……” “没有。她五音不全,台词都记不住,她对唱戏不感兴趣,我也不会让她沾染这些没用的东西。”秦老太打断她。 “怎么会没用?”叶龄仙急了,“我刚刚听到您唱《六月雪》?” “那是你听错了!”听叶龄仙说出曲名,秦老太眼神突然变得癫狂,死死瞪着叶龄仙,“我不会唱戏,这辈子都不会唱戏!” 灯影里,老太太因为愤怒不安,她的脸像鬼魅一样变形。 叶龄仙被她的吼声吓住,急忙道歉,“对不起,秦奶奶,刚刚是我听错了。” “奶奶,饭做好了——”丫丫在厨房里颤着音喊。 秦老太这才平静下来。 随后,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 叶龄仙哪还敢留下来吃饭,连连拒绝,“秦奶奶,丫丫,我晚上还要备课,现在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秦老太没再说什么,只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纸包,又摘下挂在墙上的雨伞,不由分说,塞进叶龄仙怀里,“你拿着走,别再来了。” 老太太气还没消,仍肃着一张脸。就是有千百句疑惑,叶龄仙也不敢拒绝,不敢多问。 她接过东西,朝门口呆站着的小丫头苦笑,“丫丫,我下次再来看你。” 等出了院子,强劲的山风袭来,刮得人走不动道,站不住脚,叶龄仙这才明白秦老太给她伞的用意,天要下雨了。 万幸的是,叶龄仙出门的时候带了手电筒,这会儿拿出来照明,刚好派上用场。 山腰的路倒还好走,就是下“天梯”有些麻烦。 叶龄仙把雨伞捆在包带上,紧紧抓着锁链,一步一台阶地往下摸索。因为不熟悉路,她走得比来时还要慢。 也怪她运气也不好,才走到一半,天空就划过一道闪电,随后是几声惊雷,紧接着,弹珠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山里。 叶龄仙卡在“天梯”中间,不上不下。由于路面陡峭,风又大,雨伞根本派不上用场。天梯和锁链很快变得又湿又滑,气温也开始下降,她冷得打哆嗦。 这时候,无论向上返回,还是向下继续,都非常危险。一不小心掉下去,荒山野岭的,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 只能就地想办法,先找个地方避雨。 叶龄仙擦掉手电筒上的雨水,朝四周照了照。峭壁上,似乎有一个隐秘的山洞,小小的,黑乎乎的。 该不会是什么豺狼虎豹的洞穴吧,叶龄仙有点犹豫。 但是卡在“天梯”上,就算不掉下去摔死,也很容易被雷电击中。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翻到侧面,进洞避雨。 山洞距离不算远,碎石却很多,叶龄仙好不容易爬过去,湿透的身体几乎冻僵了。 好在,洞口虽然小,里面的空间却很大,像是一个人为的歇脚点,还堆放着干柴和枯草,并不是什么狼窝虎穴。 叶龄仙撑起雨伞,支在洞口,挡住外面的寒风。她抱着枯草缓和了一会儿,僵硬的四肢才慢慢恢复灵活。 她在心里默默唱了几段戏,用来计量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现在大概八、九点了。但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叶龄仙有点害怕。这段日子,她偶尔住在学校,没有回知青点。今晚雨这么大,李青荷、朱红霜她们,也许都以为她在学校留宿,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今天出来家访,还被困在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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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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