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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动中期,受政策影响,古装戏被禁演。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故事不能唱了,叶龄仙没来得及学现代样板戏,艺校就停课了,她只能收拾行李,加入上山下乡的大潮。 到老树湾以后,头一年,她还谨记先生的教诲,每天清晨,跑到山上吊嗓子,偷偷练唱腔。 可后来,农场的劳动量越来越大,干一天活下来,她累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起床都困难。 再加上去得多了,难免被不怀好意的人跟踪,猜忌。连李青荷都劝她,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渐渐,叶龄仙去得少了。练功这事,一产生懈怠,慢慢就丢下了。 明天公社活动,听说有龙虎班唱戏,无论如何,她必须去观摩学习。 见叶龄仙神色坚持,李青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闷闷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第二天,女知青们早早起床,去大队领了批准函。 在旁人的羡慕中,她们坐着农用三轮车,唱着红/歌,欢欢喜喜,向北山出发了。 山路虽然狭窄、蜿蜒,但是很平整。据说这条路,还是建国前,红军剿匪时,为老百姓修造的。 一个小时后,她们翻过北山,终于到了镇公社。 路口有民兵把守,检查往来的批准函。女知青们也要下车排队。 她们和司机师傅分开,并约定好,傍晚仍在这里汇合,接她们回老树湾。 无意中,叶龄仙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队伍最前面,程殊墨骑在二八大杠上,熟络地和民兵聊着什么。 他的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鼓囊囊的大麻袋。应该是昨天,他从老乡那收购的农副产品,今天送去供销社,再换成钱和票。 程殊墨骑着两个轮子,比三个轮子的还早到,可见天没亮,他就出发了。 叶龄仙感到欣慰,这人嘴上嫌麻烦,办起事来,还挺靠谱嘛。 出于礼貌,她想打个招呼,刚上前一步,程殊墨就骑着二八大杠,往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腿长了不起啊。”叶龄仙叹息。 “龄仙,你在看什么?快走,红脸王的戏要开场了!”身后有人催促。 看戏要紧,叶龄仙急忙追上同伴。 龙虎班的戏台,就搭在镇公社的人民剧场里。 一路上,男女老少,推车的,扛板凳的,挑扁担的……个个脚下生风,往人民剧场狂奔。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镇公社,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戏迷。 叶龄仙拦住一位大姐,一边跟着她跑,一边向她请教,当地的戏曲渊源。 原来,公社的前身是红丰镇,红丰镇最出名的,莫过于雄狮戏院。 清朝末年,红丰镇出了两位戏曲名家,一个唱武生,一个唱花旦。 两位大师前半生,跟着江湖班四处献艺,唱/红了大江南北。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民国时期,日寇入侵,他们拒绝给日本人唱戏,不惜断发明志,隐姓埋名,回到红丰镇老家。 他们后半生,专心收徒,有教无类,只为传承地方戏,也教出了不少高徒。 时间久了,红丰镇就有了“十人九戏”的名号。说是十个人里面,至少九个人会唱戏。 教戏之余,两位大师用半生积蓄,创立了雄狮戏院,免费为百姓演出。只为唤醒同胞的爱国意识,共同抗击外敌侵略。 可惜后来,因为唱法、腔调的问题,两位大师渐渐产生分歧,最终分道扬镳。他们门下的弟子,也分成东、西两派,各自发展,井水不犯河水。 新华国成立后,红丰镇改名为红丰公社,雄狮戏院也改名为人民剧场。当地老百姓听戏、爱戏的热情,却保留下来,丝毫不减当年。 尤其今天妇女节,登台的是著名“红脸王”关长生。不止红丰公社,就连县城也有不少戏迷,慕名远道而来。 叶龄仙听完,有些汗颜。 她自诩内行人,这两年,却在老树湾固步自封。像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懂的还没一个乡镇大姐多。如今跳出来,她才知道,戏外有戏,山外有山。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 到了人民剧场,年轻的演员已经开始热场。露天广场里,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女知青们站在后排,看不清戏台,只听得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她们都懊悔,应该早点出发。 “同志,你们都是老树湾的女知青吧?” 一名公社干部走过来,把她们带到了观众区前排。 原来,红丰镇从雄狮戏院创立起,就定了个传统,但凡露天演出,前几排的“雅座”,都要留给老幼妇孺,男士和青壮年自动靠后站。 叶龄仙她们是女同志,也是支援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自然更被优待。 女知青们互看一眼,心窝都有些热。她们刚坐定,“红脸王”就隆重登场了。 “红脸王”原名叫关长生,今年四十多岁,从小就在雄狮戏院学唱戏。 他的嗓音天生高亢、洪亮,加之后天勤奋刻苦,十八岁就登台,演绎红脸关公,赢得满堂彩,红透全县。 坊间流传,“宁愿不吃饭,也要看红脸。”、“少抽一口烟,不能没老关。”说的就是这位关师父。 大运动开始后,传统戏也自发地改良、革新。关长生不能穿长袍、不能唱关公戏,便加入龙虎班,改唱现代戏。 所谓龙虎班,多数由当地的戏曲名家组成。他们农忙时下田种地,农闲时搭班唱戏。在娱乐方式极度贫乏的村镇,他们无疑是顶级的明星。 关长生今天唱的,是《祥林嫂新编》。 这部戏中,关长生饰演一位地下党员,帮助祥林嫂这样的穷苦劳动妇女,打破封建礼教的束缚,打倒地主阶级的压迫,给了她一个完全不同于原著的结局。 戏里的“红脸王”,正义无私、嫉恶如仇,举手投足都是名家风范。现场观众阵阵喝彩。 热闹的人群里,只有叶龄仙一个人,全程泪流满面,像是宣泄着什么。 她哭的是“祥林嫂”,更哭的是自己。 故事里,杀死“祥林嫂”的,有苦难,剥削,封建礼教,还有流言蜚语。 现实中,叶龄仙上辈子,没名没分跟了高进武。爹娘不要她,老树湾的人也看不起她。 让她绝望的,除了高进武的折磨,还有旁观者的冷漠和嫌恶。那何尝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如今,叶龄仙才明白,拯救一个人的皮囊容易,拯救一个人的灵魂,却只能靠她自己。 新编戏唱完,“红脸王”抱拳下台。观众们却意犹未尽,一遍遍喊着关长生的名字,要求他返场。 “红脸王”也要休息,保护嗓子。接下来,只有普通演员登台,轮番演绎经典唱段。 女知青们想继续看戏,又要去逛供销社,还计划去浴池洗澡,权衡了一下,不舍地站起身。 叶龄仙仍旧坐在凳子上,盯着戏台,如饥似渴。 “龄仙,你不去供销社吗?”同伴唤她。 “我想看完戏再去。”叶龄仙声音哽咽。 大家这才发现,她看戏看哭了。 “哼,有什么好哭的,戏子就是矫情。”朱红霜嘟囔着,“我们先走了,下午在来处汇合。你要是迟到,我们可不等你。” 几组选段唱完,观众陆续走了一半。 叶龄仙却越听越激动,原来现代戏也这么精彩。如果可以,她真想留在龙虎班,好好学唱戏呀! 想到这里,她不禁站起身,往戏班后台走去。 演出接近尾声,演员们都在后台换装。“红脸王”等主演,有专属的隔断,等闲人是看不见的。 当然,对后台好奇的,不止叶龄仙一个人。还有不少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都挤在叶龄仙身边,好奇地往后台探脑袋。 突然,一股大力,抓住叶龄仙的肩膀,把她从人群里提溜出来。“小丫头,看啥看,不准看!” 叶龄仙被推得打趔趄,稳住脚,才看清眼前的彪形大汉。 这人五大三粗,一脸麻子,身上挂着一串钥匙,应该是戏班的司机,或者看护行头、道具的。 过去,见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叶龄仙一定会吓得跑开,可现在,为达目的,她必须直面这个男人。 “这么多人,别人都能看,凭什么我不能看?”叶龄仙不服气道。 黄麻子笑了笑,其实,他早就盯上了她。 这姑娘模样水灵,身材瘦弱,裤腿还打着补丁。又穷又美,想必是个好欺负的。 “这片我说了算,我不让你看,你就不能看。” 黄麻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猥琐地推搡她。 他下手不重,却都落在女孩子的脸、脖子,等敏感部位。 他是故意的。叶龄仙太熟悉这种表情,她脸色苍白,泛起一阵恶心。 她知道,这种情况,示弱求饶,只会让男人变本加厉。 “我警告你,别再碰我。”叶龄仙攥着衣服口袋,冷冷道。 “警告我?”黄麻子像是听到笑话,反而肆无忌惮,伸向叶龄仙的胸口。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警……” 话没说完,男人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是叶龄仙,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剪刀,狠狠刺破了他的咸猪手,鲜血一直流到手腕。 剪刀是叶龄仙出门前,特意藏在身上的,自从“梦醒”,她就多了这个防身的习惯。 她的动作很快,黄麻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救,救命,臭丫头杀人啦……”黄麻子躺在地上,捂着手心、手腕,痛苦地哀嚎。 前台的戏还在唱,遮住了他的喊叫。只有后台的人,闻声匆忙跑过来。 叶龄仙踢踢地上的男人,“别装了,皮外伤,死不了。” 她鄙夷道:“你继续叫,最好把派出所的人也叫来。在场的人都能证明,是你先欺负我,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要让公安,先治你一个流氓罪!” 这话很管用,旁边有不少小孩子,帮叶龄仙说话,“没错,麻子活该,是他先摸漂亮姐姐的!” 黄麻子见状,立即爬起来,压低嗓子哼哼:“胡说,我又不是故意摸她。” 戏班里有不少女演员,都被他开黄腔调戏过,是不是故意,大家心照不宣。 僵持中,一个五十出头,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站出来打圆场。 “咳咳,既然是误会,老黄,你先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吧,当心伤口感染。” 胖男人向叶龄仙作了个揖。单看动作,他摇头晃脑,也是个唱戏的行家。 “女同志,实在对不住,老黄就有这破毛病。但你也伤了他,这事能不能算了?别再麻烦公安了吧!” 胖男人擦了把汗。那个黄麻子,是“红脸王”的亲外甥,因为有这层关系,才会留他在戏班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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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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