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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冬霞也围着程殊墨,笑脸盈盈:“程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带头帮忙,我们天黑也干不完呢。不如,你今晚来我家,我让我娘炒腊肉给你吃?” 程殊墨只觉得这人十分聒噪,说声“不用”,抬腿就走了。 女知青们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 “那帮男知青,尤其是程同志,到底怎么回事啊?居然帮村民都不帮我们。干了一天活,我手都磨泡了。” 有人一抱怨,不少人都委屈哭了,是气的,也是累的。 叶龄仙没说话,默默去找王支书,借来了创伤药。 这帮姑娘不是干活的料,力不如人,又能怎样?泪水改变不了现实。她们发泄过后,还是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起了衣服。 下午洗衣服耽误了时间,傍晚,她们赶到食堂时,已经超过了饭点。 老支书理解女知青的心情,很照顾她们,不仅推迟了开饭时间,还破天荒炖了两只鸡,每个人都分到一小碗鸡汤。 晚饭过后,老支书在食堂总结工作,重点表扬了大家的团结互助精神。最后,还临时举办联欢会,点名让男知青出来,表演节目活跃气氛。 男同志的表演十分卖力,尤其是吴俊和猴子,还秀了一把双簧,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白天的隔阂,瞬间就消散了。 程殊墨却注意到,女知青里,唯有叶龄仙没在场。 的确,叶龄仙没有参加什么联欢会。她早早回到知青点,啃起了数学题。饭后的活动时间,是她唯一能挤出来的安静时刻。 可是,真翻开了书本,叶龄仙才知道,复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数学本来就是她的弱项,她几年不学习,基础的加减乘除还可以,代数、几何却是连公式都生疏了。遇到鸡兔同笼,她演算半天,也不得要领。 一个多小时,厚厚的题册,她也只看了七八页。 她想,要是有个辅导老师就好了。可是,老树湾的知青们水平都差不多,老乡们最多上过几天扫盲班,都不能指望。 晚上,女知青们回到宿舍,叽叽喳喳讨论联欢会的热闹。叶龄仙收起书本,又拿出针线和布料,做起了手工。 李青荷看了一会儿,好奇道:“龄龄,好好的布料,你剪成小块儿干什么?不是要做衣服吗?” 叶龄仙摇头,“我想了想,身上的衣服还能穿,先不做了。” 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解释:“天气暖和了,我想做一些小东西,袖套、手帕什么的。如果供销社能收购,也能换点钱,让手头宽裕一些。” “为什么要换钱?” 李青荷一问,就住嘴了。她当然知道,叶龄仙的家境,那叫一个穷。 穷也就算了,这年头大家都穷,可是叶家偏偏是个重男轻女的。叶龄仙上头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她夹在中间,爹妈几乎没给过什么好脸色,否则也不会让她从小去学唱戏。 叶龄仙下乡插队两三年了,叶父叶母别说汇钱过来,就是连一风嘘寒问暖的书信,都没写过。 一直以来,投机倒把是坚决不允许的。尤其前几年,农家养些鸡鸭,做个手工,拿到集会上换钱,都算资本主义尾巴,统统都要割掉。 但是前段时间,形势突然宽松了,大队不少人,在家里养鸡下蛋,种草编篮子。公社睁只眼闭只眼,还安排供销社统一收购置换。 可是插队的知青,一没房子,二没园子,没有农副产品拿去换购,做些手工倒是无奈之举。 李青荷心疼:“龄龄,咱们每天干活这么累,能保重身体都不错了。你做这些针线活,多伤眼睛呀。” 叶龄仙微笑,“不累,慢慢习惯就好,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是的,距离高考恢复,只剩七个多月了。日子再难熬,总归会过去。 李青荷又看了一会儿。只见叶龄仙的针脚快且整齐,完全不像个初学者,倒像个缝纫老手。 她不禁疑惑:“龄龄,我们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你做过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针线活的呀?” 叶龄仙一愣,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扎破指尖。
第9章 秘密 说到针线功夫,叶龄仙心里划过一丝哀恸。 她这一手针线活,不是天生的,而是上辈子,被高家磋磨十年的产物。 叶龄仙小时候,家里很穷,她进了艺校,教戏的女先生却把她照顾得很好。甚至周末,也常常接叶龄仙去自己家里住,只为让她多吃几顿饱饭。 有一年冬天,先生去叶家做客,看见大冷的天,小丫头在院子里拿冰水洗碗,两只小手泡得又红又肿。 她狠狠把叶父叶母批评了一顿,说小戏子的手和脸一样宝贵,如果再虐待她,就不再教她唱戏。 不唱戏就少了一份口粮,还会给家里增加负担,叶父叶母心里不愿意,却也没再逼女儿做家务。 所以从小到大,叶龄仙虽然吃的不好,穿的破旧,但是双手不沾阳春水,针线什么的,几乎没有碰过。 可惜后来到了高家,她被大嫂张翠茹逼着,不仅要干家务,还要学着做女红。 十年里,叶龄仙没日没夜地穿针引线、踩缝纫机,做衣服,甚至做窗帘、床单,补贴高家,这才练就了一手针线活。 她日夜做活,加上哭的太多,一双眼睛都熬坏了,年纪轻轻就看不清东西。 戏曲表演对眼神的要求很高,“戏眼”是舞台角色的灵魂。后来,叶龄仙眼里没了希望,干枯呆滞如鱼目,登不上台面,彻底与戏曲无缘。 如今这些事,旁人不会相信,叶灵仙也只能轻描淡写,“我之前看王大娘做过活,自己还在摸索阶段呢。” 王大娘是王支书的老婆,他们老两口,对女知青向来很照顾,李青荷没有怀疑什么。 李青荷掏出自己的积蓄,数了一半,递给叶龄仙,“龄龄,你还是别做这些苦活了。我的钱你拿去用,要是不够,我就再写信,让我爸妈寄过来。” 叶龄仙摇摇头,目光坚定,没说话。李青荷熟悉她的表情,知道这又是拒绝的意思。 李青荷有点生气。她总觉得,叶龄仙身上,哪里发生了变化。 过去的叶龄仙,性格温婉,总是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擅长拒绝,是个老好人。 可最近有太多事,叶龄仙都没和她这个“闺蜜”商量,就单独做了决定。比如高考,做女红,还有她和高进武不清不楚的关系。 难道,她为了回城,也嫌弃这“资本家的女儿”,要和自己撇清关系? 李青荷板着脸,收起钱包,一夜再没主动说话。 叶龄仙没想太多,第二天,她日常早起,带着镰刀,去西山练功、唱戏。 她变得更加谨慎,周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无论唱得多认真,她都会立即噤声,像一只惊弓之鸟。 好在一连几天,并没有人来山里打搅她。 偶尔清晨,程殊墨会骑着二八大杠,驮着老乡的农副产品,往供销社送货。叶龄仙听见他的自行车铃声,总会远远地躲开。 她坚持一个月,早上练功唱戏,白天下田劳动,傍晚看书学习,晚上做针线活。到了四月初,不仅学习找到感觉,还缝了一大包东西。 当然,最重要的是,叶龄仙的唱功进步明显。整本现代戏曲谱,她倒背如流,脱稿就能上台开唱。 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顶多算是票友水平,和专业的演员老师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梨园行当,真正名动四方的大家,多是以唱功著称的花旦、闺门旦。她们唱戏时气息浑厚,神行合一,是年轻时,走南闯北跑江湖,才有今天的成就。 叶龄仙这一辈的年轻人,没进过江湖班,没吃过苦,想要冒出头,只能在形体上下功夫,也就是先练刀马旦。 所以,在练功方面,教戏先生对叶龄仙格外严厉。马步常常一扎就是一天,使她的基本功打得非常牢靠。 想到教戏先生,叶龄仙心里一阵忧虑。她下乡的时候,艺校已经停课,先生也被隔离调查,她连当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知道先生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她老人家教自己唱的第一段戏,就是《木兰拜上》……叶龄仙忍不住哼唱起来。 这段戏讲的是,木兰从军十年,获胜还乡后,元帅前来探望,却发现这位得力下属,竟然是个女郎?木兰怕元帅怪罪,一曲拜上,把自己替父从军的原因、经历,如实告知给元帅。最终,她取得了谅解和称颂,人人赞她忠孝两全。 这段戏刚柔并济,字字肺腑,也是叶龄仙最喜欢的一段戏。 心里想着先生的教导,以及突破困境的渴望,叶龄仙越唱越投入,越唱越大声。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唱完最后一个字,叶龄仙抬起头,才惊觉模糊的视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程、程殊墨?你怎么也在这里?” 叶龄仙吓得跌倒,下意识请求:“你别、别举报我,我刚刚乱唱的。” 荒山野岭,她倒不担心程殊墨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她唱古装戏的事,如果传出去,被划进“守四旧”,那就糟糕了。 万一留下不良档案,以后报名高考都难。 程殊墨深深看着她,眸中似有情绪翻涌,见她紧张成这样,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右手,想扶她起来。 叶龄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拒绝他,自己站起来,退后几步,躲到一个大石头后面。 “秘密基地”是半封闭环境,地方不大,一男一女两个人堪堪容纳,处境实在微妙。 程殊墨心下了然,也退出一点距离。 他走到一块矮石旁,挪动大石头,弯下腰,从里面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盒。 小铁盒里,是一包拆过封的……香烟。 叶龄仙:“……” 程殊墨熟练地把香烟藏进口袋。叶龄仙才明白,这里不仅是她的秘密基地,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难怪,她一整年没来,这里还是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没有。 虽然尴尬,但也欣慰,这是不是说明,程殊墨肯定不会举报她呢。 像是心照不宣,程殊墨没有质问她,更没有威胁她。他骑上二八大杠,转身就走,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他的自行车后座,还驮着从老乡那儿收来的东西,准备送去供销社置换。 叶龄仙轻轻舒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程殊墨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按响了车铃。 她又警铃大作,却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 “叶龄仙,需要带东西吗?” 他问这话,就像问天气一样自然。 第二天清晨,叶龄仙起得比往常更早。她偷偷抱了一个布袋,去了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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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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