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是你考虑周到。” 被打的书生在爹妈夹击下瑟瑟发抖,他看向窗外,那边大概是全幽州城夜晚最亮的地方了。 大槐树巷子外直接扎了帐篷,帐篷外燃着篝火,赵禛未睡,他背着手站在篝火边看着幽长的巷子,自从巷子封锁后,他就没有回去过王府,一干事务都在此地一一布置下去。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有见过杨久一眼。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软弱早就被抛在脑后,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牵肠挂肚。 他不能够保证,一旦见到那人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将她带离巷子。 “王爷,夜深了。”陈松延轻声说。 赵禛语调平平,“几日了?” “已经四日。” 没头没脑的问题,但陈松延知道怎么回答。 赵禛目光冷峻,“多少人了?” “七十六人。” 陈松延感觉胸口沉重,数字下是一条条人命啊。 赵禛不是不知道数字,问一遍仿佛是在确定一般,确定人命关天,幽州城每个人的头上都悬着利剑。 出现病症的有七十六人,隔离在巷子内的人超过五百人。巷子外,还有多少间接的接触者根本就排查不清楚,不过是街上的一次擦肩而过、不过是他来过的地方他后脚就去过、不过是摸过同一个砖块碰了同一个碗……谁说得清楚呢。杨久给他说了传染病的可怕,传播的方式令人防不胜防。 她在里面。 她说自己接种过疫苗,她不会被传染。 可她在里面…… 陈松延忽然肌肉紧绷,他咬紧了牙关,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王爷的动向,他随时准备着阻止王爷,王爷不能够进巷子。戒备好像只是他的瞎紧张,看着王爷走进了帐篷,陈松延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王爷肯定很难过。 克制着。 冷静着。 镇定着。 赵禛站在帐篷内,掌心已经被指尖掐得血肉模糊。 ······ 杨久小时候接种过疫苗,胳臂上有着“花花”,学校里组织统一打的。后来,就是杨久成年的后来,小孩子好像不再强制接种天花疫苗,只要接种卡介苗等,因为天花被人类消灭了。小孩子免疫力低,最容易被感染,没有消灭天花的古代,天花是夺走孩子性命凶恶的魔鬼…… “睡吧,我陪着你们呢。”杨久温柔地拍着宋瑜的背,发烧畏冷的小家伙在她怀里面蜷缩成一团,强撑着不敢睡。 “我怕……”宋瑜含糊地说着。 杨久忍着眼睛里的酸涩,声音开朗地说:“不怕啊,坚强起来,你好好睡觉提高了免疫力,就能够好起来的。” 宋瑜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不懂免疫力是什么,他怕怕的,好像有只手抓着他的后心一直拽着他。他以为自己的小手用力地握着杨久的衣服,其实那力道轻轻一挣就开了,“没有我,就爷爷一个了。” 杨久愣住,不是说宋大夫家人丁兴旺吗,说是儿女各自成家,散居各处,因为宋瑜天分高,他就带在身边亲自照顾。 宋瑜不肯睡,声音小小的,“公子,我有个秘密。” 杨久,“嗯?” 宋瑜说,“我是女孩子呢,我想穿漂亮的小裙裙,但爷爷说不行的……” 她体弱,终究抵抗不住困意睡着了。 睡梦里却不安稳,时不时难受的呻|吟。 知道了秘密的杨久抱着宋瑜,心中祈祷着,求求老天爷,放过这些孩子吧。 忽然,夜色里传来了悲怆的嘶喊。 杨久心头狂跳,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她用力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害怕看到暗色里有不属于人间的影子无悲无喜地飘过……又有人去了。 如果杨久在,会看到抱着孩子痛哭的女人是胡家烧饼做饼的娘子,抱头蹲在旁边不断抽着自己的男人是胡家烧饼的老板,五大三粗的男人没有了一点强悍,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换不回自己的孩子。女人突然抬起头像发了疯一样去扑打男人,边打边说:“有点钱就骨头轻了,为什么要去买人,为什么要图便宜买草原来的杂种,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男人任由打骂,打吧打吧,多打点他心里就好过了。 胡家烧饼前不久从张大耳朵手里买了个小子,是鞑子和抢去的汉女生的孩子,男人买来跑腿的,做好的烧饼就让那孩子送去家家户户……这个孩子被带进大槐树巷子时已经开始发病,症状与零号病人一样,问了才知道,他和零号病人接触最多。这个孩子,成了天花散播最大的帮凶。 寂静的夜里,哭声能传很远很远,煎药的宋大夫手上一哆嗦,药壶的盖子直接松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直愣愣地看着粉碎的药壶盖子,心里面盘旋着各种不好的预感……在旁边的王异看到这一幕,过来打扫干净了碎片,扶着宋野坐下,“叔,你忙了一天了,先歇一会儿。” 宋野苦笑,还未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小鱼还那么小,出生那会儿我正好拎着一条鱼回家,她还没有那条鲤鱼大呢,怎么就、怎么就……” “会没事的。”王异说。 宋野老泪纵横地点头。 王异看着火,眼中好似有着星星在闪烁,“我们要相信公子。” 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代替了宋野看着火上的药壶,他神情很冷,但动作细致,王异看着丈夫,心底深处的自卑使她不由得垂下了头。 星星在闪烁,月亮弯弯地挂在天幕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亘古不变的星月啊,没有因为幽州城内发生的悲欢离合蒙上悲切的阴影,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杨久醒来的一瞬间就去摸宋瑜的额头,还烫烫的,孩子半张着嘴,呼吸急促,但还活着。房间内有动静,帘子拉开,露出了沈琦憔悴的脸。 杨久朝她笑着,“早。” 沈琦神情有些呆滞,下意识说:“早。” 她心中有个念头下意识出现:杨久怎么还笑得出来? 杨久好像是看出了沈琦的疑惑,她说:“都还活着。” 沈琦忽然反应了过来,捂着嘴把呜咽给憋了回去,她点头说:“嗯,都还活着。” 努力撑起笑脸。 室内另一张床上,沈珏也在发烧,平时活蹦乱跳的孩子突然这么安静地躺着,看起来好小。 杨久起床,把两个孩子留个沈琦照顾,她要在巷子内到处看看,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处理。简单洗漱就出发,没让小甲小乙跟着,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感染天花,你们不行,给我在院子里老实待着,沈琦有什么需要就照顾着点,我转一圈后就回来。” 小乙眼巴巴地说:“公子。” 小甲倔强地抿着嘴。 杨久哄着,“乖啊。” 她转身往外走,差点和气喘吁吁的应铖撞在了一起。 应铖急急刹住脚,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顾不上疼,直接说:“公子,牛找到了,牛找到了,已经进城了!” 杨久懵了会儿,大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有了反应,加快速度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她猛地站住,“把大夫们都喊过来,还有卫生队的负责人,快。” 应铖撑着老胳臂老腿地站起来,根本就管不上自己就要去喊人,身边一道风,等杨久反应过来时,小甲小乙已经跑出去通知人,她无奈地摇摇头,声音有点哽咽,“都是瞎胡闹。”
第64章 开荒第□□天 天未大亮, 还没到城门打开的时间。 因为天花疫情,幽州城实行半封城,哪怕到了时间, 城门也不会如往常那样全部打开。 城门门头上挂着固守城池、盘诘奸细、左进右出的警示牌, 再往上一点便是城防楼,负责瞭望的两个兵目光炯炯地眺望远方,官道自幽州城门向外延伸, 直达看不到的地方。天与地交际处, 忽然跳出了一个黑点,黑点逐渐变大,越来越大, 是一行皂衣骑士飞快靠近, 一路烟尘, 带来浩浩声势。 “开城门!”瞭望的其中一个士兵猛地扑到城防楼边缘,朝下大吼着,“开城门!” 另一个反应过来加入其中,两个齐齐的声音似晨钟撕开沉睡的天空。 “开城门!” 下面人匆忙挥挥手表示知道了,绞盘拉动,沉厚的门伴随着悠长的吱嘎声缓缓开启。它是这头巨兽最坚实的獠牙,又是他最柔软的腹部,承受一切又包容一切。守门的卫士肌肉鼓起, 齐齐喊着“拉”,当两扇城门靠近了左右城墙, 巨大的口迎接着希望……刚才还遥远在天际的队伍转瞬间到了眼前,为首的男人将腰间的牌子解下远远地就扔了出去, 守门士兵接住, 腰牌砸得他手心生疼。 形势紧急, 但守门的士兵没有疏于检查,他核对了腰牌后做了个进的手势。 皂衣骑士的队伍速度丝毫未减,带着滚滚烟尘冲进了幽州城内。马蹄踩在夯实的空旷长街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声音不断向大槐树巷子靠近。 城门那,守卫们默默地看着那行人走远,看队伍中一大一小两头牛的目光是那么热切,不知道谁喃喃了一声,“牛大仙保佑。” 城门没有洞开多久,随着一声命令,守卫们转动着绞盘,大开的门逐渐缩小,最后只留下一人进出的大小,待会儿会有挑夫过来,把城内所需的生活物资送来。 大槐树巷子口,骑士们已经全部下马,队长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坚定如磐石,幸不辱命,他们完成任务回来了。 每个人。 他们队伍中的每个人都眼含使命完成的热切。 队长抱拳,“王爷,我们把牛带回来了。” 赵禛没有说什么,他以最直接的举动表达了自己的认可和欣慰,他抬起手按住队长的肩膀,看着这群口唇干裂、面带倦容的汉子,日夜的奔波让他们极度疲乏,但他们的双眼亮得吓人,是完成任务后的精神亢奋。 “辛苦你们了。” 他寥寥数字带着肯定和关切。 汉子们直接就红了眼,一个个的恨不得立刻袒露衷心。 赵禛不是那等需要下属大吼明志装点虚荣心的将领,也不是那等用虚头巴脑的东西敷衍下属的领导,这些远不如实际的热水、热饭菜和舒适的休息更暖人心。 “尔等有功,我绝对不忘,所有人晋升一等,奖一年俸禄。” 没有别的比实际到手的更加实在,所有人眼神更加灼热,齐刷刷大喊,“谢王爷赏赐。” “尽快休息,养精蓄锐。”赵禛招手,自有人上前将一众人带下去休息。 扭头看着大槐树巷子,牛车已经推了进去,镇定如赵禛心中从未有过犹豫,一定会有用、一定会成功。 有用吗? 首倡者杨久心里面却惴惴不安,越是事到临头就越是忐忑彷徨,毕竟她只空有理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0 首页 上一页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