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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松延说:“千户……” “得得得, 不就是喝药嘛。”沈千户抓过药碗,仰起头, 喉头不断滚动,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来不及吞咽的顺着嘴角汇聚到下巴上, 在青色的胡渣上头摇摇欲坠。粗鲁地把空碗塞进陈松延的手里, 沈长年赶着人,“滚滚滚,老子现在见到你来气,犟驴脾气。嘿,你这脾气对王爷也没用,他说不喝就不喝,也就我被你缠得没办法。” 陈松延苦恼地挠挠头,“王爷觉得苦。”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蔡娘子叮嘱了好久。” “喝了有个屁用,这些个药汤子就是唬唬人的,能预防个鸟……”沈千户看陈松延眼睛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就知道光靠着毅力熬着呢。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嘴上粗声粗气地嫌弃,“暂时不用你伺候着,滚一边去眯一会儿去,等王爷用得着你了再来。” 陈松延不肯走,最后被沈长年给撵走了。 沈长年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都是不省心的。” 他的眼下也是青黑,他的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他是个焦心的父亲——一双儿女都在大槐树巷子里,但他更管着后勤物资的统筹安排,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沈长年抬起手狠狠地搓着脸,风吹日晒、疏于保养的脸皮子本就粗糙,被搓得更加泛红。 但人清醒了。 大步走进帐内,沈长年说:“王爷,你找我?” 赵禛正坐在桌案后奋笔疾书,眨眨眼的功夫一页纸写完,拿走放在一边,新的继续写上。 “舅舅,这些你先看看。” 沈长年皱皱眉,走过去拿起已经堆出一小摞的纸看着,越看越是疑惑、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茫然。 他看向放下笔的赵禛,“殿下,这是何意?” 赵禛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自顾自说着:“封地内的事务多且杂,军政混为一处,我有意纵容了几年……现在看此种方式弊端太多,天花痘疫一起就暴露了许多缺点。我有意将军政事务分开,阿久于王府处事那套班子运作起来就非常有条理且高效,将之与现行体系结合,应该有意想不到之处。当然,我现在还是设想,具体等痘疫之后实行。” 沈长年认真听着,拧眉思索可行性,心中盘旋数个疑惑和顾虑,张嘴就要问,被赵禛阻止。 “幽州痘疫,靖州、单州也不容有失,安抚百姓为重……边防上即将开始一季度一轮替,诸事要当心……现下五月,端午刚过,下月便是我生辰,那边肯定又有东西送来……” 说到此,赵禛眼中嘲讽浓浓。 沈长年也阴阳怪气地呵呵了两声。 “每年花样不断,也不知道今年要整什么幺蛾子。” 赵禛淡笑了一下,“暂且不管,还有……” 随着赵禛说的越多,沈长年眉宇间的疑惑之色就越浓,这不像是找他来善良事情的,反而像是交代后事……呸呸呸,他在心里狠狠地唾了几声。 沈长年心剧烈地跳动两下,有个荒唐却觉得就是会发生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阿丑,你别告诉你要进大槐树巷子。” 由于太震惊,他连王爷啊殿下啊都不喊了。 自打随外甥来到封地,他就以下属自居,一来是作为臣下的表率,二来的外甥权柄日重、威严加深,心生畏惧。 亲昵的小名已经很久未叫。 现在,他不是臣属、不是千户,是关心外甥的舅舅。 眼珠子瞪得老大,沈长年不可思议地看着平静的赵禛,“你身为幽州三城之主,怎可以身犯险!你要是有个好歹,是对封地百姓,对军中将士的不负责!我们这么多年的经营,还有你娘和妹妹在那人手里面……你……” 他又急又气,但赵禛平静的宛若千钧重担成了鸿毛,沈长年觉得心口疼得抽抽,戏文里说得对!皇帝不急太监急,真是气死他了。 赵禛等舅舅平静下来,才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低沉清冽、不疾不徐,真如随侍的陈松延说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牛已经找到,很快就会,不,应该现在阿久就在试验种痘之法,只要种痘之法确实有效,天花将不是危害,我、你,还有封地百姓都将无忧。我身为三地之主,理应以身试药。” 沈长年想骂脏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你、你……就因为她在里面。” 赵禛看了眼舅舅。 沈长年懵了,竟然从寡情的外甥眼里看到脉脉柔情的牵挂。 以身试药的确是。 她更是。 沈长年张张嘴,最后徒劳地重重叹了口气,全然放弃了抵抗,无可奈何地挥挥手说:“随你,随你,随你,儿大不由娘,外甥大了难不成还听舅舅的。” 赵禛轻笑,“谢舅舅。” 他对她有信心,“我会安然无恙地从大槐树巷子里走出来的,她也是,大妹妹也是、小珏也是。” 提及儿女,沈长年的心颤了颤,“……好。” 赵禛拍了拍舅舅的肩膀,继续做着吩咐,说完后他看了眼天色,“舅舅,外面就暂且拜托你了。” “臭小子!” 沈长年笑骂了一声,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给老子尽快出来。” 赵禛点头,“好。” ······· 事情交代好,赵禛就从帐篷里出来,没有半分停顿和犹豫,直接绕过围挡的扎栅栏,走向大槐树巷子。自打这里封锁后,大槐树巷子周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飘荡着令人望而生畏的魑魅魍魉,它上方的天空颜色好像都黯淡消沉了几分。别说栅栏挡着出入口,就是没挡,也不会有人胆敢靠近。幽州城实行半封城,没有明令禁止百姓待在家中,但痘疫发生后,不过是一夜的功夫,街上就变得空落落的。 要不是半封城,不知道多少人会连夜出逃避痘。 躲在家中不出,靠着余粮过日,没有人有怨言。直恨不得在自家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上“谢绝拜访”。天花之威力,世人皆知。 陈松延坐在帐篷不远处的小板凳上,坐着坐着就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日头渐渐升高,照在身上的阳光变得烫人,直挺挺地晒着,不一会儿脸颊就红彤彤的,他浑然未觉,继续打着瞌睡。忽然,陈松延机灵了一下,武人的灵敏感觉命令他抬起头,看到王爷绕过栅栏正在往巷子里走,他没有丝毫惊讶和茫然,眼睛清澈得毫无睡意,没有怀疑那是自己似睡未睡时的幻觉。 跳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陈松延跟在赵禛身后,亦步亦趋走进了巷子。 后方,沈长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看了很久。 巷子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属于现代文明的特权,在古代是珍贵的、是不存在的。没有消毒水,但有熏香,不是附庸风雅的香味、不是古拙深远的庙香,是驱邪避疫的味道,艾草、丁香、苍术、白芷等等碾磨成粉,焚之以香,古有“闻香而疫止”说的便是如此,能够起到杀菌消毒的作用。角角落落等阴暗邪祟生的角落撒了石灰,点着艾草。 微苦辛香,被包裹着,蓦然觉得安心。 来往的卫生队员是杂务营挑出来的能手,他们手臂上带着绘有红色十字的臂章,脸上蒙着口罩,头上是圆筒平顶的帽子,把头发严严实实的笼在里面,整张脸就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他们的手上还带着手套。 在个个有病患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赵禛和陈松延刚进入巷子,就被要求戴上了口罩,不需要像卫生队那样罩得严严实实,但该有的保护必须有。多少张蒙在口罩后脸在见到赵禛后定格错愕,又在错愕之后成了振奋,仿佛疲惫一扫而空,身上又充满了干劲儿。 赵禛此番行动,不亚于御驾亲征。 给大槐树巷子注射了一剂强心剂。 “叔,王爷来了。” 昏昏沉沉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嘴唇抖动露出感激。 “闺女,娘的心肝啊,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王爷都来了。” 憔悴的母亲抱着高烧的女儿喃喃自语。 “给我倒水,我要吃饭,我还要给王爷打仗呢。” 十几岁的少年一改颓废,长着红色痘疹的脸上出现了红光,挣扎着要吃要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赵禛进入大槐树巷子的事儿就传遍了。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许多人心里面就默默想着,要给王爷和杨公子立长生牌。 这消息犹如插着翅膀,不仅仅是大槐树巷子,整个幽州都知道了。 忧愁尽去,百姓们好像看到了痘疫结束的曙光。 哦,还有一个地方不知道。 那就是原张大耳朵的家,现在的医疗队驻处。前院里,孙杰刚刚种好痘,他看着自己的胳臂就觉得匪夷所思,天花因为这道小口子就可以预防了?天方夜谭,不亚于天方夜谭,写入鬼怪神异的话本中也可使得。 种痘的地方已经排起了队伍,摇摆不定的开始倾向于种痘。 杨久站在冯门旁边看着,还招呼了好几个佩戴着红十字臂章的卫生兵看着,“你们注意着冯大夫的手法,他可是在倾囊相授,你们不仅仅要看,还要实践,光看不练假把式,知道不。你们学有所成了,还要教导别人,等全城接种的时候就能够快速上岗。” 包括丁三在内的几个点头,他们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冯门的动作,双手在空中比划着,默默学习着手法。 冯门是大夫吗? 看他划胳臂那手起刀落的利落样子,杨久觉得牙酸,冯门身上有种沉默森冷的气质让人怕怕的呢。 不由地让人联想到法医…… 杨久拉住走过去的王异,“你家官人不是大夫吧?” 王异霎时觉得背脊生寒。 杨久看她这样,懵了一下,“不会吧,我猜中了?这啥运气哦,冯门是仵作?” 王异整个人都哆嗦了。 杨久啧啧,自己有这本事不去买彩票太可惜了! “怕啥,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杨久安抚地笑了笑,“再说了,只要你们向王爷道明缘由,王爷宽宏,心似海阔,绝对不会为难你们,更何况你们还抗疫有功呢。实在有什么,还能将功赎罪。” 冯门沉声说:“痘疫过后,我自当向王爷坦白。” 他提高了些声音,“还有谁接种?” “先给我接种上。” 乱糟糟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众人震惊又兴奋地看着走近的人,如摩西分海一般给赵禛让出了道路。 赵禛走了过去,视线落在杨久的身上没有半点移动。 杨久同样惊讶,她不由分数地走了过去,有些焦急地说:“你怎么进来了,外面还要你主事呢!” “瘦了。”赵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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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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