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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孙嬷嬷低声。 徐司闺闻言微诧,眼底分明愕然。 ——孙嬷嬷是元后身边的人,凡事最讲求规矩,王府里上自女官下至仆妇,言行决不许有半点出格之处。在徐司闺看来,孺人虽非正室,却也是有品级的皇家妃妾,身份比寻常诰命夫人们都尊贵许多,行事自该稳重沉静,有大家风范。 钻到厨房里烟熏火燎这种事,孙嬷嬷必定看不过眼。 谁知孙嬷嬷竟仿若未闻? 厨房里的炉焙鸡翻炒后淋了酒和醋焖着,刚掀开锅盖,便有诱人的香味窜进鼻端。 孙嬷嬷嗅着那味道,惯常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些许笑意,声音都有些陷入回忆似的温和,“娘娘还是王妃的时候也会时常做饭,后来生了两位殿下,就算贵为中宫,每月里总要亲自下厨两回。咱们王爷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可会挑嘴了。” 她口中的娘娘自是元后戚氏。 这番话说得温柔而惆怅,虽是蜻蜓点水一般,里头的怀恋却呼之欲出。 徐司闺会意,没敢再多言。 里头佛宝隔窗瞧见她们,偷偷扯了扯玉妩的衣袖,凑在耳边低声提醒道:“孙嬷嬷和徐司闺在外头呢。既是王府里规矩重,殿下不如去屋里坐会儿。等饭菜做好了,奴婢趁热赶紧端过去。” “不必。”玉妩摇头,坐着没动。 圣贤都说了民以食为天,口腹之欲的事,谁都不能拦着。她在淮阳王跟前受了那样大的惊吓,这会儿想起来都脖颈寒凉,若不从这五味生香的厨房寻点乐趣,今晚怕是得做噩梦。 总归她就是瞧会儿,又没乱窜乱说,怕什么呢? 遂将目光挪回热腾腾的锅灶,静候佳肴。 没多久,几经闷炒的炉焙鸡出锅,入口酥软香浓,勾得人馋虫大动。 玉妩吃得眉开眼笑,又让佛宝盛了一小碟,送去给厢房里忙活的孙嬷嬷尝尝。 少顷,佛宝端着半空的碟子回来,去时的稍许忐忑早就成了笑容,向玉妩道:“孙嬷嬷说这菜的味道极好,还问怎么做呢。要不是她近年来身体渐弱,不太能吃得下饭,倒想把这一碟全都吃了。” 说着,招呼小丫鬟过来一起品尝。 玉妩闻言,目光从檀香正做着的佛跳墙挪回来,问道:“孙嬷嬷胃口不好吗?” “说是这两年饭量减了大半,人也瘦了一圈。” “这怎么行呢。”玉妩轻轻蹙起眉头。 没胃口吃东西,非但少了许多来自美食的乐趣,还得带累身子。孙嬷嬷年事渐高,若不拿吃食好好养着,怕是会慢慢垮下去。心里这般想着,口中便道:“还是得多吃饭才行,胃口开了,人才能有精神。” 佛宝附和着,又去瞧坛中的佛跳墙。 这里头煨着的可都是好东西,鲜美可口,软嫩柔润,浓郁的荤香溢出,自窗扇门缝里散出去,非但让清漪院众人流足了口水,甚至随风飘到了远处。 譬如重门阻隔的外书房。 * 玉妩和孙嬷嬷离开后,周曜如常躺着翻书。 困在府里诸事不便,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消遣。满屋静寂,日影渐挪,不知不觉已将整本书翻了个遍。他搁下书卷抬头,靠在软枕上阖目养神,拿指尖捏眉心消乏。 便在这时,有股极淡的香味随风而入,转瞬即逝。 闻着倒像是……饭菜香? 这念头腾起时,周曜自哂地笑了笑。 外书房是王府重地,周围松柏老槐环绕,距离庖厨之地甚远,风拂进来的都是草木香气,哪会有饭菜的味道?恐怕是日色渐倾,他翻书久了腹中饥饿,才会有此幻觉。 遂喊了狄慎进来,命他传饭。 还没吩咐完,清风再度拂入窗槛卷动帘帐,方才那股幽微的香气又一次窜进鼻端。也不知是不是饭菜渐熟的缘故,味道比上回还浓了点,甚至有些勾人食欲。 周曜微诧,抬目看向狄慎,不甚确信地道:“闻见了?” “闻见什么?”狄慎没明白。 “饭菜的味道。” 话音才落,狄慎便笑了起来,“果真王爷的鼻子好使,在屋里都能闻见这香味儿。这味道离得远,属下在院里还能闻见,进屋就闻不到了。不过味儿能从清漪院传到此处,这菜做得是真的香,都快香飘十里了。” 还真是有饭菜味道飘到外书房? 周曜不由望向清漪院的方向。 那钟家小姑娘先前还被吓得牙齿打颤,说话都不囫囵,走的时候腿肚子恐怕都在抖,结果扭头就琢磨吃的去了? 就这么贪吃? 不过这味道闻着确实是香,想必味道也不赖。 他忍不住嗅了两下。 狄慎见状,忍着笑问道:“王爷还没用饭,不如属下让人去趟清漪院,拿些过来?” “这倒不必。”周曜淡声,让狄慎快些传饭。 谁知这还只是个开头。 后面的四五日里,每到傍晚时分,便断续有饭菜的味道从清漪院送到外书房里。旁人倒还罢了,周曜自幼便嗅觉敏锐,哪怕是躺在屋里,也能闻见那时断时续随风入窗的味道。 他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闻着香味儿哪能无动于衷? 只是若命人特地去拿,未免显得他嘴馋。 遂竭力忍耐,颇为难熬。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熬多久便有了转机——四月初二那日,废太子周晏夫妇造访王府,还带了年才七岁的孩子周梦泽。周曜先前让狄慎拒了无数访客,听闻兄长和小侄儿要来,立时命人去迎,又让人去请孺人钟氏出来陪客。 玉妩闻讯,连忙随孙嬷嬷往外走。 在她走出清漪院之前,碰巧听到消息的江月媚却抢先一步,牵着小柔嘉迎了出去。
第11章 暗妒 江月媚近来过得有些烦闷。 她在王府寄居两年有余,因家中男丁皆为国捐躯的缘故,颇得王府众人礼遇。且她生得柔婉多姿,性格温柔安静,先前跟王府众人处得不错,消息也还算灵通。那日玉妩随孙嬷嬷出垂花门,她后来留意打听,果真是去了外书房。 那之后,清漪院还开了小厨房,俨然一副主母的模样。 这让江月媚心里更添了根刺。 怎么想都堵得慌。 最近天气暖和,她常在后院散心排遣愁绪。 今日原本在亭前观花,瞧见外头的仆妇匆匆入内通禀,她留心问了句,才知道是周晏夫妇来了,王爷请孺人去外面陪客。 江月媚心中微沉,旁边小柔嘉却兴高采烈,因听说梦泽哥哥来了,急着想去见。 她稍加思索,当即起身迎出去。 随身伺候的丫鬟名叫琼楼,虽没能跟着江月媚去清漪院拜见,却远远见过玉妩。因清漪院那边还没动静,不由迟疑道:“既是王爷请孺人去见客,姑娘不妨等等吧。咱们毕竟是客居,若是抢在前头让孙嬷嬷听见,怕会惹她不高兴。” 见江月媚面露不悦,忙低声道:“她终归是名正言顺的孺人,姑娘万不可任性。” “孺人?”江月媚哂笑,眼底浮起阴郁。 要论出身,钟家是靠着苦读科举入仕为官,祖上并富贵功名,结亲的韩家更是商户,算不得清贵。 江家却是北地将门,数代男儿换来累累战功,不提祖上担任过的官职,单论她那位名震边塞的父亲,官职功勋便不是钟固言那御史可比的。当初江月媚姑侄回京时,皇后还曾亲自召见,宽慰安抚。 后来她住在王府时常与东宫往来,与淮阳王相识数年的情分更非钟家女可比。 这座王府,江月媚早已视为归宿。 即便未必有资格做王府正妃,以她的出身家世,争个孺人有几分希望。只要能陪伴淮阳王左右,便是做媵也是很好的。 谁知这回赐婚时,皇上放着她这般现成的人不用,竟会找上那八竿子打不着的钟家? 而那钟玉妩竟也当真摆起了孺人的款。 江月媚但凡想到这些,便觉胸口被人用棉絮堵住了似的,气儿总是顺不过来。 仗着旁边没外人,她低声冷嗤道:“不过是冲喜来的,被人强塞进王府,算什么孺人。王爷当真要娶,也是亲自挑中意的女子,她算什么。” 这般僭越的言语,迥异于往常的知书达理。 琼楼知道自家姑娘的心事,也知道她被横刀夺爱后的不甘,叹了口气,终是没多说。 * 出了垂花门,迎面周晏夫妇正缓步醒来,中间牵着周梦泽。 江月媚瞧见她们,顿时浮起笑意。 周晏夫妇却是各自微诧。 身为元后所出的嫡长子,周晏自幼受名儒重臣教导,性情颇为端方。当初择太子妃时没找京城里的高门显贵,而是凭心意取了位外放地方的文臣之女萧令华,后来两人诞下周梦泽,感情愈发深厚。 萧家亦为官勤恳,如今已是地方要员。 东宫的规矩仅次于皇宫,哪怕被废为庶人,有些东西也是印在骨子里的。 譬如这王侯府邸的尊卑礼数。 江月媚虽是功臣之女,颇得礼遇,却只是客居的身份。从前周曜尚未成亲,后院无主,因着两个孩子的关系,萧令华来访时,孙嬷嬷和徐司闺常会请江月媚陪同作伴。但如今既有了孺人,主客之间自然有先后之序。 周晏夫妇原打算径直去映辉楼,见状反倒顿住脚步。 倒是小柔嘉心无杂念,开口便笑,“梦泽哥哥!” 六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语声柔嫩如莺。 周梦泽一身寻常锦衣,见她蹦蹦跳跳地过来,眼底不由浮起浓浓的笑,连忙快步迎上去,口中道:“你慢些跑,当心摔着。”说话间目光四顾,瞧见近处有座树荫掩住的凉亭,里面桌椅俱全,便拿手指了指。 小柔嘉会意,远远朝周晏夫妇行了礼,而后极默契地往凉亭跑。 亭旁几株海棠未凋,牡丹初绽。 两个孩子有一阵儿没见面了,甫一碰头,也无需半点寒暄,头对头地围着石桌坐好,周梦泽便将背后藏着的盒子掏了出来。那盒子并不贵重,是市井里寻常可见的物件,里头那核雕的小舟却极为精致,窗扇人物莫不鲜活。 小柔嘉捧着那小小的雕船,喟叹出声。 周梦泽瞧着她眼睛,唇边笑意更深,“喜欢吗?” “喜欢!” 极为欢喜的语气,捣蒜般点头时,其中欢喜远远就能看出来。 萧令华见了,不由莞尔道:“怪道梦泽催着要早些来,原来又是给柔嘉备了好东西。”说着睇向江月媚,含笑招呼,却也没有动身去映辉楼的意思。 夫妻俩只管站在树荫下瞧着两个孩子,便是江月媚主动提出去瞧淮阳王,也不曾接话,只转而询问小柔嘉和她的近况。 如此态度,已然摆得分明。 江月媚原想仗着从前跟东宫的交情,抢在玉妩之前陪客人去映辉楼,算是暗里较劲,给玉妩个下马威。瞧见萧令华这模样,反倒有些尴尬。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心中渐渐生出悔意,觉得她不该如此轻率任性,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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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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