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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曜抬臂,忽然握住玉妩的手腕。 隔着单薄的衣袖,细腕纤弱,不堪半分催折。 玉妩指尖颤了颤,愕然抬头看向他。 周曜的目光却仍落在陆凝身上,神情清冷如旧,只将手指缓缓往下挪,摩挲过她的手背,而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生得纤细,指甲上涂了丹蔻,每回给他盛汤喂饭时都极悦目,如今握在掌中,更觉柔若无骨。 侍卫仆从拥围,旁人无从目睹这动静。 但陆凝却看得极为分明。 那只手他曾在玉妩幼时牵过,携年幼的她走过溪桥,爬过远山。那时的扬州燕子双飞,桃花蘸水,他撑着小舟载她涉水渡河,春雨靡靡如丝,她时而弯腰拨水,时而伸手摆弄水畔柳荫,笑容明媚而纯真。 后来年纪渐长,为着避嫌已许久不曾碰触。 两人定亲时,陆凝也曾暗中立誓要握紧她的手,护她此生安稳无虞。 如今,却被旁的男人牵在了手里。 陆凝死死盯着紧握的两只手,心如刀绞,五味杂陈。却听周曜道:“本王这份良缘多赖夫人出力,费心周全。听闻信国公北上督办粮草,却遭敌军侵袭,身负重伤。如今可好些了?”说话间,威冷的目光落在了潘氏身上。 潘氏头皮一麻,哪还敢看他? 当日之所以撺掇赐婚,是她认定了周曜兄弟宫斗落败,太子的东宫之位都废了,淮阳王身中剧毒又遭皇帝厌弃忌惮,死在乔皇后手里是迟早的事。将玉妩塞进那火坑,既能彻底斩断陆凝的念头,也可借乔氏之手让玉妩难以翻身。 谁知道等死的淮阳王竟会醒转? 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查清了赐婚的原委。 潘氏毕竟忌惮周曜无法无天的手段,忙行礼道:“多谢殿下记挂,已好多了。” 周曜哂笑,牵着玉妩的手进了店中。 随着他缓步离去,那股无形的威压亦悄然消散。只等王府的侍卫随从都离开,潘氏才缓缓站直身体,脸上勉强堆出的笑容亦消失殆尽。母子俩各怀心事,她状若无事地理袖,余光瞥见人群里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不用猜都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 自是因为玉妩。 上回梵音寺里被玉妩堵住了行礼,潘氏虽恼恨,毕竟是背着人的。如今众目睽睽,昔日被她弃如敝履、肆意欺压踩踏的小官之女,却堂而皇之地站在淮阳王身侧,坦然受她拜见行礼,这事情传出去就是个笑话! 如同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潘氏满面涨红。 在议论言辞入耳前,她匆匆乘车回府。 这情形看在旁人眼里,无异于落荒而逃。 于是,在淮阳王病情痊愈,携妻逛街的消息在满京城疯传时,信国公府陆夫人捧高踩低、自取其辱的笑谈也在后宅女眷之间悄然传开。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说,淮阳王娶了钟家女之后从鬼门关捡回性命,老国公欺辱钟家人微言轻,却横遭灾祸,督办个粮草都能身负重伤。由此可见,仗势欺人这种事是万万不该的,做多了会遭报应。 * 这些传闻,玉妩自然无从得知。 摆满的绫罗珍宝随意挑选这种事虽令人愉快,整条街走下来,却也颇累人。 乘车回府时周曜倚着厢壁小憩,玉妩挺直腰身坐了会儿,终不抵困意侵袭,打起盹儿。 迷迷糊糊的,她做起了梦。 梦里还是在扬州的佛寺,慈爱的祖母坐在佛堂前的水池边上,摆好了笸箩针线,给她缝制贴身穿的衣裳——扬州城是天下头等温柔富贵乡,其实不缺漂亮的绫罗衣裙,但玉妩的贴身衣裳却都是祖母亲手裁剪缝的,说是穿着舒服。 玉妩帮祖母穿了针,去池边喂鱼。 池里养了许多红鲤鱼,因在后山精舍附近,寻常上香的人很少能碰见,除了僧人和祖母外,多半都是玉妩在喂。 那年夏天,山里连着下了几场暴雨,河溪里水位暴涨,就连池子的水都来不及往外排,几乎溢满。有一夜大雨如注,狂风交杂,玉妩缩在祖母怀里,暴风雨中连门扇都没敢开,等次日清早睡醒了出去,就见池水溢满,那群红鲤鱼都不知去向。 祖母说,鱼儿定是顺水入河,去了海里。 玉妩却还是伤心,偷偷哭了好久。 如今梦回幼时,那满池红鲤鱼还在,鱼食撒下去,红鲤鱼吃得欢快。 祖母笑眯眯地看她,像从前那样念叨,说自家孙女儿生得如此漂亮可人,将来定会碰见极好的男人,将她疼到骨子里。只可惜啊,陆家这孩子见天往跟前跑,却是有缘无分。不过只要得遇良配,这些都无关紧要。 含笑感叹之间,祖母放下针线走向后山塔林。 玉妩匆忙起身去追,却被迷雾阻断了路,任她怎么哭喊都没能换来祖母回头。 梦里她寄于佛寺孤身无依,只能抱膝而泣。 …… 泪水自眼角溢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周曜闭目养神了半天,察觉车厢里没有半点动静,掀开半条眼缝去瞧身侧的小姑娘。这一瞧,就见玉妩靠在车厢角落里,双眼紧阖,气息微微起伏,眼角有泪珠悄然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一路滑到腮畔。 她在偷偷地哭,无声无息。 是因为今日偶遇陆凝吗? 周曜眸色微沉,胸口处,似曾相识的堵塞感觉再度涌起。 可他记得很清楚,方才当着陆凝的面牵住她手时,玉妩分明没有半分躲闪抗拒。比起先前被他搂腰时的微微僵硬,她的姿态极为自然。若真是旧情未忘,藕断丝连,就她这清澈见底藏不住事的性子,当时必会不自在,或者强作镇定。 但她当时并无半分异常,甚至反握住他的手指。 周曜克制住帮她拭泪的冲动,看到她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胸膛亦微微起伏。 他终于觉出不对劲,轻拍玉妩的肩。 倚在角落的人猛然惊坐起来,睁开了眼睛,修长的睫毛上还颤巍巍悬着泪珠,眼底水雾迷蒙,藏有伤心。她并未伸手擦拭泪珠,只茫然看着他,口中道:“怎么了?”说完,察觉脸上潮润,才拿手背轻轻沾去。 如此反应,显然不是偷哭。 周曜心里忽然一松,“做噩梦了?” “梦见了过世的祖母。”玉妩低声道。 脑海里仍是祖母渐渐远去的背影,她陷在梦境的情绪里,声音有点低哑。但那毕竟只是梦境,祖母过世已有数年,玉妩不是没从梦中哭醒过,但被周曜瞧见,终归有些赧然。遂低头把玩腰间宫绦,轻咬了咬唇。 周曜仍觑着她,“是因碰见了陆凝?” 玉妩微愕,旋即恍然。 是了,成婚之前周曜必定让狄慎查过她的底细,知道幼时她与祖母同住,也知道扬州佛寺里的交情。她许久没梦见祖母,今日陡然入梦,恐怕确实是珠玑街偶遇的缘故。 她自是不愿再为陆凝心生波澜,但于周曜而言…… 玉妩想起上回江月媚的离间之词。 再瞧周曜那双眼睛,愈发觉得里头藏了审视。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身边人跟旁的男子纠缠不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她跟陆凝固然年少相恋过,却已在退亲归还信物时彻底斩断,这件事若不趁早说清楚,往后还不知会被翻出多少花样。 玉妩稍加斟酌,缓声道:“俗话说触景生情,当初在扬州认识的人来京城的并不多,见到陆世子难免想起过世的祖母。外头的传言王爷或许也听说了,不论过去如何,在两家退亲时都已彻底斩断。妾身既奉旨占了这孺人之位,便不会再存任何有负王爷的心思。” “陆世子于妾身而言,只是曾经相识的故人。” “但也仅此而已。” 声音柔软温和,眼底澄澈干净,并无半分遮掩。 周曜陷在她眼波里,心里似乎微微刺痛。 终究是喜欢过的。 否则,何须彻底斩断? 马车拐过街巷,在道路坑洼处颠簸了下,令车身猛晃。 周曜在撞到玉妩之前伸手撑住厢壁,却在一瞬间成了将她困在角落的架势。臂弯里的人明显往后缩了缩,眼底有一丝紧张掠过,如同受惊的鹿。周曜不知为何,忽然就欺身压了过去,只隔咫尺距离。 “既然如此,”他盯住她的眼睛,“为何只有单枕?”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若车身再晃,他怕是能亲到她脸上。即便不晃,玉妩察觉他扑在脸颊的温热气息,被那双幽邃的眼睛攫住目光时,也不自觉红了耳尖,悄然捏紧衣袖。 那颗心也悄然悬了起来。 他指的应是清漪院的床榻。 夫妻同衾共枕,原本该有两个枕头,不过玉妩自打嫁进王府便始终独自住在内院,时日久了,嫌另一只枕头碍事,便让佛宝收了起来。 谁知那日竟被周曜突袭撞见,还小心眼地记住了,甚至误以为她是因陆凝才撤去枕头? 她赶紧摆手澄清,“不是的。” “嗯?”周曜声音低沉。 玉妩忙解释道:“妾身原先以为,王爷天之骄子性情傲气,必定不愿任人摆布。即便当时被病情所累,放了妾身入府,待痊愈之后未必愿意接纳妾身,故不敢有半分放肆。且那枕头数月闲置,放着落灰未免可惜,妾身就命人收了……” 她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低。 只在末尾稍稍抬高声音,强调道:“但这与旁人无尤。” 说着话,偷觑周曜神色。 就见他唇角微动,转瞬即逝。 “原来是怪我不去内院,冷落了你。”他自有他的解读。看得出玉妩并未骗他,且少女身上的淡香入鼻,被困在臂弯时的紧张模样颇为有趣,周曜心绪大好,故意倾身靠近,几乎将嘴唇贴在她耳上,“枕头摆回去,别想偷懒。” 说罢,压着笑坐回原处,阖目养神。 玉妩心跳凌乱,捏紧了手指。 天地良心,她可半点儿都没有怪他冷落的意思。 不过听他这话头,是打算搬回内院住吗? * 很快,玉妩的疑惑就得到了答案。 这日傍晚,清漪院的小厨房里饭香四溢,檀香和莲屏忙着炒菜炖汤,佛宝则带人摆好筷箸碗盏,准备伺候玉妩用饭——王府里起居用度皆颇讲究,但就玉妩这贪嘴的做派,每日的三顿饭无疑是最讲究的。 佛宝布置得一丝不苟,玉妩站在院里悠闲踱步。 还没等饭菜齐全了端上桌,院门口忽然传来仆妇行礼问候的动静,玉妩诧然瞧过去,就见周曜穿一袭暗纹团花的深青锦衫,抬步跨入院中,身姿颀长峻拔,神情是惯常的冷清。 她忙迎了过去,“王爷来了。” “远远闻见饭香,过来瞧瞧。”周曜瞥了眼小厨房的方向,“做的什么?” 玉妩说了菜色,忙命佛宝再添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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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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