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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饭菜上桌,香气诱人。 玉妩在映辉楼时没少喂周曜吃饭,这会儿招待晚饭自是驾轻就熟。红袖款摆之间,她亲自夹菜盛汤,因许多菜色是檀香和莲屏琢磨了新法子做出来的,味道跟周曜从前吃过的迥异,不免将做法说给他听。 温言软语之间,饭桌也不算冷清。 待用完饭,玉妩原以为他会回书房去,顺道散步消食,谁知周曜脚尖一转,竟自进了寝居所用的正屋。且熟门熟路,不请自入,看那饭后餍足懒怠动弹的架势,倒像是今晚要歇在这清漪院。 孙嬷嬷见状,忙命人多备热水。 玉妩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将枕头摆回床榻时,玉妩便知道周曜可能会来此处留宿,或早或晚,看他心情而已。为免再被突袭得猝不及防,她这两日特地重新布置了屋中陈设,将许多闺中之物收到侧间,另添衣架箱笼,让屋子像个夫妻起居的地方。 周曜进去时,只觉焕然一新。 随意踱步到东侧间,里头添了书架长案,上面书匣卷轴摆满,一眼扫过去,俱是他从前看过的。想必是孙嬷嬷听了玉妩的安排,将库房里的书挑了些搬来。 不过许久没翻,确实生疏了。 周曜随便挑了一本,坐入椅中闲翻。 玉妩没敢打搅他,轻手轻脚地将一壶热茶搁在案上后,悄悄退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玉妩知道他今晚定是要留宿,却不知此刻该做什么。 等了两炷香都没见里头有什么动静,她叮嘱了孙嬷嬷一声,趁这空暇先去里头沐浴盥洗,擦干头发换好寝衣,免得待会占了浴房,惹得周曜不快。好在那位沉浸于书卷,就着满架明亮烛火,看到亥时将尽才翻完整本书。 而后,缓步踱入内间。 玉妩原是坐在椅中,见状有些紧张的站起身,似随时候命伺候他就寝。然而迥异于脑海里预演的许多情形,周曜并未支使她干活,只问道:“浴房在里头?” “嗯。热水都备好了,妾身给王爷宽衣?” “不用,有手有脚的。”周曜淡声说着,目光扫过她披散半潮的青丝,寝衣勾勒出的起伏有致的身段,片刻都没敢逗留,只抬步往里走,口中道:“时候不早了,你先睡,不必等我。”说罢,浴房的门扇阖上,彻底隔断声音。 玉妩:“……” 合着她是白紧张了? 不过这样也好,两人成婚数月从未同屋睡过,陡然要让她贤良淑德地伺候周曜沐浴更衣,还是有些尴尬的。周曜那种性情,也未必乐意她笨手笨脚地磨蹭时间,倒不如听他的话,少在这儿添乱。 遂拿银剪熄了外头烛火,放下金钩悬着的帘帐,爬上床榻。 里头得让给周曜睡,她在床榻靠外侧规规矩矩地躺好,拿半边宽敞的锦被裹住身体,如同蚕蛹。因周曜时常不按路数出牌,她猜不到他今晚忽然留宿的打算,索性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阖眼躺着,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浴房门扇轻响。 随即,男人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床榻,在榻前停了一瞬。而后衣衫窸窣轻响,他抬步跨过玉妩的双脚,自床尾上了床榻,掀起锦被坐在里侧。 头顶黑影稍晃,亮着的烛光在那瞬间熄灭。 有珠子落地的声音传入耳中。 陡然降临的黑暗里,玉妩听着男人躺进锦被的动静,脑袋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动都不敢动了。
第29章 侵占 夜从未如此刻安静。 玉妩直挺挺躺在锦被里, 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的。 这张床榻其实造得十分宽敞结实,她先前独自睡的时候每晚随意滚来滚去, 别提有多自在。然而此刻, 当里侧塞了个男人, 再宽敞的床榻都显得逼仄起来。尤其是, 咫尺距离之外还有他的呼吸声。 玉妩想起了方才徐妈妈叮嘱的话。 “奴婢跟孙嬷嬷打听过,王爷成亲之前很少来内院, 平常都是在映辉楼起居。今晚他特地过来, 且待殿下颇为和善,自是有缘故的。殿下刚出阁的时候府里愁云惨淡, 夫人不知道王爷病情如何, 有些事也没教。如今……” 徐妈妈说的话迅速从脑海掠过。 玉妩偷偷睁开眼睛,看到旁边周曜躺得四平八稳,随意扯了锦被盖住腰身,月光下可看到寝衣勾勒的轮廓。再往上,双唇紧抿鼻梁英挺,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阖着,跟他在映辉楼病卧时并无二致。 大概是不习惯新枕头, 他挪了挪脑袋, 除此外并没旁的动静。 玉妩暗自舒了口气。 看来是她多想了。 周曜过来真的只是睡觉,不像徐妈妈说的那样有所图谋。 深浓夜色里, 惴惴不安的那颗心稍稍安定, 玉妩偷偷擦去手心的细汗, 往外挪了挪。 她怕睡着了踢到周曜。 然而就算挂到床榻最边上, 睡觉不老实的人终归是不老实的。最初的忐忑淡去, 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渐渐松弛, 微攥着的手指亦悄然松开。玉妩不知是何时睡着的,睡梦中翻了个身,触到里头柔软的厚褥,浑然不知地往里挪了挪。 咫尺之遥,周曜睁开了眼。 有只脚丫往他的小腿上贴过来,还轻轻蹭了蹭。 绵软又温暖。 肌肤相贴的触感颇为陌生,却像是有柔软的东西扫过心尖,令周曜微微一颤。 他侧头看向玉妩。 外头早就敲了三更的梆子,这会儿霜白月色入窗,从层层纱帘中漏了几缕进来,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熟,眼睫静静垂着,翻身时发丝微乱,滑落几缕在颈间。比起刚睡时蚕蛹般裹严实的样子,这会儿肩头半露,胳膊不安分地伸出来搭在枕上。 一看就是睡觉不老实的。 周曜握住那只手塞回被窝,顺道掖好被子。 玉妩哼哼了声,似不满被打扰。 周曜觑着她酣睡的模样,唇角挑起淡笑。 他今日来清漪院,并非临时起意。 那天从珠玑街回来的时候,他将玉妩困在角落,当时只觉她脸红闪躲的模样很是可爱,谁知夜里小姑娘就入了梦,甚是旖旎。往后数夜,哪怕周曜睡前有意看兵法策论,不去想关乎清漪院的事,但梦里却连着被她缠了数夜。 虽说梦里少女娇软,可肆意疼惜,到底梦境芜杂,种种光怪陆离的场景真切得如同曾亲身经历,令周曜醒来后十分困扰。 且大白天的也会不时想起梦境。 周曜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不过年才十五的少女而已,虽说姿容娇丽,乖巧的模样颇惹人疼爱,到底身段都还没长开,他怎就做起了那样丧心病狂的梦?头疼过后,索性搬来了清漪院。至少,当着玉妩的面,他能清楚地记得她有多小。 与人同衾共枕,这种事周曜以前从未想过。 但如今躺在跟映辉楼迥异的合欢床榻,鼻端嗅到少女身上的淡淡香味,连同床榻间她极轻的呼吸,种种滋味都还不赖。就是有点认床,且旁边躺了个只着寝衣的小姑娘,还是她明媒正娶来的妻子,到底有点磨人。 周曜闭上眼,脑海里是她方才寝衣单薄,纤腰袅娜的模样。 他有点心浮气躁,索性翻身睡到最里面。 玉妩丝毫不知他这些心思,梦里贪暖,循着锦被里的热意慢慢追着挪了过去。 * 翌日清晨,玉妩醒来时枕边已然空荡。 她颇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间想起什么,觉得哪里不对。 昨晚周曜留宿了吧? 她安守本分地睡在床榻最外侧了吧? 然而此刻,她看了看几乎被她霸占的新枕头,再往背后一瞧,好家伙,那么宽敞的床榻,有小半都闲置着,锦被都被她卷走了。她如今睡着的是正中间最舒服的位置,留在里头的不过两尺左右,凭周曜那种身形,睡着定是极为委屈的。 所以他是半夜里拂袖走了吗? 玉妩脑袋里嗡的一声,腰背触到火炭似的猛然坐起身。 若真是半夜睡觉不老实踢到了周曜,还侵占地盘将他气得深夜离开,那可坏事了!才睡醒的脑袋霎时紧绷,她赶紧掀开锦被趿了鞋,打算喊佛宝进来问一声。还没开口喊人,忽听浴房的门扇轻轻响了下。 玉妩愕然瞧过去,就见周曜披衣而出。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清冷的眸,英挺的轮廓,在清晨显得格外精神。寝衣早已换下,里头中衣遮掩住胸膛腰腹的轮廓,外面披了件玄色长衫,松松散散地敞着。头发也未束起,披在肩上,到添几分散漫的味道。 四目相触,玉妩眼底的惶恐清晰可见。 周曜默不作声,走到她跟前。 玉妩后知后觉地站起身,垂首低声道:“王爷起得好早。” “没法睡。”周曜淡声。 玉妩的脑袋垂得更低,就连耳朵尖都红了,“是妾身太过疏忽,搅扰了王爷歇息,往后睡觉定会注意的。”说着话,鼻端却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那味道昨晚同衾共枕时她都没闻到,此刻颇为浓郁,显然是刚换了药。 忐忑的心愈发悬起,她抬起眼睛,担忧道:“王爷的伤还没好吗?” 晨光明媚,她寝衣微乱,青丝披散。 周曜生得原就比她高,这会儿目光微垂,能看到她睡醒后衣领散开了敞着,露出秀致的锁骨,那根红线的末端似系着一枚圆润光滑的浅碧色玉扣,贴在胸前嫩白的肌肤。只是一眼扫过而已,他脑海里却倏然有画面一闪而过。 也是寝衣半敞的胸口,那枚玉扣触手温润,遮住底下的一抹娇红。 雪肌玉骨,娇红夺目,似胭脂染就。 那是她的胎记,状若桃瓣。 周曜恍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昨晚一夜安眠,并无繁杂梦境,但方才那一幕却如亲眼所见,清晰分明。 周曜甚至忘了她的关怀之语,只问道:“身上有胎记?” “啊,有。” 玉妩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便是这不经意的小动作,令周曜的心头狠狠跳了一下——有些时候,无意识间的反应是最难以遮掩的。他原是鬼使神差地随口一问,玉妩却去掩盖领口,这便意味着,她的胎记或许真就在胸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周曜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险些躬身就地扯开她的衣领一探究竟。 但好歹克制住了。 喉咙里被火燎过似的干燥,周曜深吸了口气,听到她不放心地问道:“王爷的伤……” “一时半刻好不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玉妩眸色微紧,轻咬了咬唇瓣。 其实早就有过猜测,周曜这病来得蹊跷,背后必定大有门道。如今亲耳听到他这样说,看到他时隔半年后伤势仍未彻底痊愈,玉妩便知道,他这身病恐怕不止是伤筋动骨而已。这样英武矫健战功赫赫的男人,原本不该为阴毒算计所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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