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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眼前忽然映入了一片芦灰的袍角,细细看去,还能瞧出上面淡金的暗纹。 那料子应该是上好的,垂悬又富有流动感,随他的动作晃动的时候,宛如轻轻翻涌的波涛。 一如她此时心中的暗潮。 “手给我。” 棠予没来由的紧张,她轻轻一瑟,过了片刻才终于慢吞吞的伸出手。 段烨扣住了她的腕子将她的手拉高了,而后他放松指节轻轻地拢着,让她的腕子搭在上面。 棠予觉得他的手心有些凉。 他用手帕擦了她手上的汤汁,而后看着那一片明显的红痕微微蹙了眉,他将他微凉的掌心覆在其上,垂眸努力分辨她的表情。 “疼不疼?” 棠予摇摇头。 “还好…”她顿了顿,轻轻挣了一下自己的手,“陛下,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原本以为他或许会不配合,没想到他从善如流的松开了手,她的手一下子落空,心底反倒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她绕过屏风窸窸窣窣的脱了身上这层湿衣,伸手去架子上拿衣服的时候,忽然间一愣。 那上面搭的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段烨留下的那件檀紫色绣鸾鸟大袖衫。 她平时睡觉在东头,沐浴和换衣皆在西头,平日里这架子上常常会搭着一件干净的,如今却被他的衣服鸠占鹊巢,一下子让她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她盯着那件大袖衫瞅了一会儿。 “陛下,我能穿您这件衣服吗?” 左右不过是一件外搭,只不过宽大一些。 段烨似是在外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咳了一声低声道: “可以。” 棠予用别针在领口别了一下,又将过长的袖口向上挽了三截,低头瞅了瞅,觉得它是一个很合适的长裙了。 她绕过屏风坐回桌上,同段烨一起继续用膳。 这次两人全程沉默着,棠予偶尔悄悄地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眼观鼻鼻观心,竟一次也没拿正眼瞧她。 她心中莫名的有些憋屈。 良久之后,她终于等到他放下了箸。 “棠予。” “嗯。” 她的心跳蓦的加快,不由得坐的更板正了一点。 “上次是朕唐突了。” “……” 她的指尖抠了一下圆凳的边边。 “之后朕不会再那样了。” “……” 她扣下一小块皲裂的木皮,在指间揉搓着捏碎了。 “所以你不用害……” “陛下!”棠予忍无可忍的开口打断了他,她悄悄在袖中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眸看他,“我想问您一件事。” “何事?” “十一年前……” 紧闭的屋门忽然被人叩了三声,紧接着,梓竹有些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陛下,程美人今日吐血之后高热不止,温太医说可能熬不过去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段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眸静静地盯住了棠予,等着她的下文。 可她却忽然泄了气,像个破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没什么。” “……朕晚些时候再过来。” “嗯。” …… 这日晚上无星无月,天幕显得格外漆黑。 段烨并没有来。 棠予睁着眼睛默默地想,若他真的是重华,她能接受吗?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她在辗转之间陷入了梦乡。 …… 程罗险险的被吊住了一条命,棠予有时让琉月探听段烨动向的时候,总听到她说,陛下在绮罗宫中。 他隔三差五总会来西照宫走一趟,只不过有一两次,棠予闻见了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绿叶变黄,枯叶飘落,转瞬之间夏日茂密的绿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在她辞别秋天迎来冬日的时候,梦中的世界已经从冬来到了秋。 小重华在她的投喂之下长高了不少,换一身新裳挺直腰杆一站,已有几分少年的影子。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精神渐渐变得不太好,一日比一日嗜睡,常常不知道醒。 她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自己总想在梦中长久一些的原因。 而在程罗香消玉殒的那一天,棠予起身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无力的栽回了枕上,挣扎了许久都没能起来。 而后她陷入了一片漫长的黑暗。 …… 三日后。 “她怎么样?” 段烨眼中爬满了血丝,他盯着棠予沉睡的侧脸,问一旁为她诊脉的温菁。 温菁长久的沉默着。 “说话!”段烨忽然爆喝一声。 “医术难救,陛下不如去求神鬼吧。” 她刚说完,便觉得周遭的空气变得恐怖起来。 “滚。” 温菁一瑟,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低着头默默退下了。 段烨坐在床旁,手掌覆上了她的脸庞。 他躬下身,鼻尖在她微凉的鼻梁上挨蹭。 “你醒过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意,“你睁开眼,朕就把她们全杀了。” 可是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瓷人一般,连气息都没有。 段烨将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恶狠狠地说: “你若再与我开玩笑,朕就食言了。” 说罢他僵在原地等了许久,却只等到摧人心志的死寂和凝固。 “朕去给你寻神鬼。” …… 昏暗的殿宇中,一身青袍的僧人被侍卫蛮横的推了进来,他的脚尖勾到了门槛,踉跄了好几步才险险的站稳。 身后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一边的阴影处,形容潦草的段烨抬起猩红的眸子盯着他。 “朕要怎么才能救她?” “送她回她的来处去。” …… 那天晚上,棠予被送回了谢府。 段烨派琉月跟在她身边伺候着,每天都在等她传来的消息,可是等到的确实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 那段时日,段烨形销骨立,暴戾易怒,变得极其嗜杀。 看到有宫女穿了颜色鲜亮的衣服嫌刺目,动动嘴皮子便让人把她拖下去杖刑至死,听到有太监抚掌大笑,一怒之下抽剑将他钉在了树上。 这样血腥又残忍的事情不止一两件,短短几日之内,宫中的氛围便为之一变,铡刀悬在头顶,人人都噤若寒蝉,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 当时除了寥寥少数人,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段烨如此失常的原因,他们自然而然的将他的反常归结于程美人的死,于是有一部分人开始感慨陛下用情至深,而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咒骂程罗是个祸水。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大半年,四季轮转,转眼到了景曜六年的秋天。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里,谢尚书将府上的二小姐送入了宫中。 这个在京中贵女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姐入了宫之后,那个残暴的凶兽就仿佛被人下了降头,不仅乖乖的戴上了笼头,还温顺的将自己的尖爪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仿佛在试图伪装成一只无害的大猫。 那些惯会揣度圣意的朝臣审时度势,立刻就明白这个女子动不得。 偏生大理寺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口咬死是那个妖女害死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程罗,在金銮殿上以死相逼,要段烨把她千刀万剐。 当时段烨说了这样一句话: “众位爱卿都退下吧。免得血气……冲撞了各位大人。” 话音刚落,人潮便急退,数息之间,偌大的殿中就只剩大理寺卿伶仃一人。 他深切的感受到自己无力回天,终究没能狠下心撞上廊柱,而是颤巍巍的跪下,疲惫的请求告老还乡。 段烨准了。 那之后,朝臣们对后宫之事再也不敢多嘴一句。 …… 棠予沉睡了八月之久,在梦中与小重华朝夕相伴了整整两载。 那段时日,她在皇宫中偷鸡偷米,抓兔捕鸽,成日里与小重华吃吃睡睡,过的十分乐在其中。 只不过最后那一日,她摸进重光宫的小厨房寻东西的时候,偶然间听到了门外宫女的一段不详的对话。 “听说重光宫中又死了一个人。二皇子近些日子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一年前他被一个小杂碎烧伤了胳膊,留了好难看的一块疤,自那之后他便总觉得为他沐浴的宫女在暗中嘲笑他,动辄就要将人打死,闹得宫中人心惶惶的。” “现在才这个岁数就如此无法无天,不掰掰他的性子长大之后不知会变成一副什么可怕模样。” “毕竟是最受宠的丽美人的儿子,之后八成是要做储君的,陛下和娘娘宠他,又哪还有别人能管教呢?” “不知烧伤了二皇子胳膊的究竟是哪个小东西。被二皇子逮到了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听说方才有一个养鸽子的小太监来向二皇子告密,他听了之后就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往西边去了。那儿有几个偏僻荒芜的宫殿,倒是藏人的好去处。” “他若是真的藏在那里,这次怕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吧。” “那是自然。” 棠予听着听着,身上陡然冒出一层汗来,她推开窗子想立刻赶回西照宫,却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灵魂狠狠一扯,而后周围蓦然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久违的睁开眼的时候,棠予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床前。 他手握着金针,细白的面皮上挂着一层汗珠,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看着她道: “你醒了。” 棠予盯了他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真抱歉,我当时不知道中毒的真的是你……” 棠予思考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有些疲惫,闭上眼睛黑甜的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就将这件事忘记了。 因为彻底清醒之后,她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小重华被人发现了。 想起这茬之后,她立刻便要求进宫,而谢延此时已经知道他女儿在皇帝心头不一般,自然也不敢怠慢,立刻为她安排了进宫的马车,还让谢扬明在一边一路护送。 一路上她半点也没耽搁,所以段烨刚收到她清醒的消息,一转身便看到了她背光提裙踏入了屋中。 就像梦一样。 只是她的目光却复杂难言,仿佛是理不清的丝缕交错纠缠,乱糟糟的一团,连个线头都没有。 “你是丽美人所出的二皇子吗?” 棠予用那种目光看着他,问出这样一句话。 “是。” 棠予垂下眸,带着讽意笑了一声。 “那最后陪我喝一场酒吧,让我看看结果和真相,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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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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