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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杜若回来,错了时间和地点,找不到家。 群臣暗里非议,却也无可奈何。 随着新帝慢慢长大,他便也逐渐归政于他。他觉得这一生大致便是这样了,偶尔女儿会回来看他,与他说说话。 然而,他看着她,话却越来越少,只默默听着,良久方道,“你过得安稳,爹爹便放心了。无事不用常回来,爹爹想多点时间一个人待着。” 他忘了,从哪一年开始,他只是由着她唤自己“爹爹”,却越来越少的叫她“安安”。尤其是近几年,他已经几乎不怎么唤这两个字。 当然,若非发生了那件事,即使他不叫“安安”,他也还是可以告诉自己,她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彻底归政后,新帝好意修缮信王府,蘅芜台前挖出一副骸骨。 仵作验过,当是一副不满周岁的婴孩尸身。 十数年黄土掩埋,如今不过剩的几根纤细白骨。 旁边还有一把碧玺鼓槌。 他早已崩塌的心神在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被勉强弥合,虽后来在时光流逝中亦日益裂开,然唯有今朝,被彻底粉碎。 永不愈合。 上苍对他,何其残忍,他连骗自己都不行。 来生来世里,他又有何面目再去见她? 然而,他又何其可笑,至此还抱着一点侥幸。有个人,他要问一问。 永康二十五年,久病的太后在传旨多次后,终于得了摄政王的探视。 凌澜坐在床头,第一回 未饰妆容。 “妾身知道,在妾身咽气前,你一定会来的。”说这话的时候,她透过魏珣的双眸,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我来,问一问,我的女儿在哪里?”魏珣半点没有婉转,开门见山。 凌澜初时得了这话,尚有片刻的震惊,却也不过一瞬便露出了笑意,“你的女儿,不是出嫁了吗?” “公主之礼,风光大嫁。阿蘅会开心的。” 魏珣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半晌,凌澜终于败下阵来,“安安嘛,早死了,她死的比她娘亲还早。至于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妾身便不知了。” 顿了顿,又道,“左右这笔账,算不到妾身头上。” 凌澜喘出一口气,“阿蘅啊,死的早,但比我有福气。有夫君,有孩子。虽然她有生之年不知您会爱她痴狂,成魔,虽然她有了孩子又死了孩子,可是她生养过,生死荣辱都是真实的。她荣耀时,即便隐在深闺,都是邺都高门世家遥不可及的神话。她受苦,先帝百般护着她,你发疯一样想着她。” “而我呢?”凌澜面上笑意更深些,眼尾却已经泛红,有泪水滑下,“年少以为得一情郎,可以托付终身。却为家族累,嫁予旁人。嫁便嫁了,我们这样的世家儿女,哪有不以家族为先的?可是啊,我那夫君压根不爱我。连着外在的荣宠都是假的。莫说生养,因着兵符一事,一碗绝嗣汤断了妾身全部的念想。” “年少无知,听信谗言,从谢颂安安排的人手中得了兵符,又想讨好与你,结果不仅连累阿蘅,亦让凌氏一族瞬间覆灭。我一生唯一的一点恩德和温暖,亦是先帝给的。后来杜氏被灭后,谢颂安便又将矛头指向了凌氏,当时证据凿凿,我自全身难退。只是谢颂安之目标是凌氏合族。陛下便勉励保下了妾身,而妾身族人被一夜暗杀。无罪无名,死在睡梦中。” “大约是从那时起,我与陛下,不再是夫妻,当是困笼中相互疗伤的盟友而已。且也仅此而已,在没别的情意。” 话到此处,魏珣亦有片刻的惊愕,却又蓦然想起清正殿中的少年天子。 那副容貌,山眉海目,与那个女孩尤为相似。他们…… “当今陛下,是谢皇后之子。尽管她当年失身于杜有恪,可是先帝依旧爱重她。她于玉华宫中生下一对龙凤胎。原本谢颂安是要用来扶持新帝的。结果你回来了,谢颂安便也再无机会。如此,大概是物尽其用吧。” “谢皇后同阿蘅一般,囚禁被蹉跎,去得早。如此一个养在我名下,扶上帝位。” “一个送给你,让你有活下去的意愿,亦好重振朝纲。” “可是他们的生父……”魏珣惊道。 “杜有恪!”凌澜回的斩钉截铁,“杜若怀孕五个月时,杜有恪进宫求先帝,被设计于玉华宫中强|暴谢蕴,如此结的珠胎。不然,哪里给你寻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 “大概也是谢颂安动得手,先帝太厚待杜氏了,谢蕴又处处暗理助着陛下,彼时谁也不知宫中有多少谢氏的眼线。” 凌澜说了太多的话,沉沉靠着床榻呼出一口气,两眼望着帐顶,半晌方重新柔柔出声,“瑾瑜,你恨我吗?” “恨!也不恨。身在局中,无人无辜。” “唯阿蘅,最无辜。” “她也不无辜。”凌澜叹了口气,“她得到的太多,为人又冷傲,生来遭人嫉妒。” 说着,她将原本置于寝被中的双手伸出,抬到魏珣面前。 “这对镯子,熟悉吗?” 魏珣自然认识,那是他生母苍山海氏的祖传莲花镯。 “杜若被困蘅芜台,我有过片刻的得意,想灭一灭她心气。结果……”凌澜自嘲的笑着,“我说你弃她如蔽履,她转眼便扔了这一对镯子。而我当真没出息,我实在太想要了,这是苍山海氏嫡妻才能带的镯子啊!” “我捡了。” “她却说,我捡的,是她不要的东西。” “魏瑾瑜,你听到了吗,是她不要的东西。” 你,也是她不要的东西。 * 魏珣终于将先前未尽的细节尽数讲完,他看着床榻畔的杜若,半晌道,“上一世,比你多活的十七年,大概便是这幅样子。”
第37章 . 决心 她的爱恨都是纯粹而简单。…… 魏珣看了一会杜若, 惨白面容上浮起一点恍惚而自嘲的笑意,到底没有忍过身体的宿疾,又开始连连咳嗽起来。 本来, 在讲述的过程中, 他便已经咳了好几回。杜若在一旁, 只是沉默地看着。待他咳完,方递给他一方帕子, 或者一盏茶水。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 虽然越到后面,她听着也越觉世事荒唐, 众生皆画地为笼。可是,她还是无法像寻常夫妻般,为他拍一拍背, 顺一口气。 而此刻, 魏珣咳得尤为厉害,仿若前生漫漫,又让他重行了一遭。杜若看见他额上滑下大颗大颗的汗珠,腹部隐隐渗出血迹。因着他一手扶着床沿, 杜若甚至看见他后背刀伤处亦开始渗血。 她终于猛地站起身来, 拢在广袖中的双手十指死死捏着,唇口张了几次却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整个人蓦然向后退去。 不过几步, 便到了门边, 转身夺门而出。 门开了, 守在外头的女使太医自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李昀赶紧招呼他们进去。唯有杜若逆向而行,一步步踏出寝殿, 走出蘅芜台。 “殿下!” “殿下!” “先把药给殿下服下……” “准备止沸粉……” “纱布,快!” 纷杂的声音在杜若身后接连响起,而她只是亦步亦趋往前走去,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郡主——”茶茶扶着她,回首探着寝殿动静,想说些什么,然一想起自成婚后杜若对魏珣的态度,一时便也不敢再开口,只满怀忧虑地看着她。 实在,杜若的脸色也差极了。 她拂开茶茶,抬首望向天际。 晨曦已露,东方泛出鱼肚白,屡屡阳光穿过云雾洒落下来。杜若抬手触上光线,是她前生梦寐以求的明光。 “今日是几时?” “是十月……”茶茶正欲接话,杜若自己便已经续了上去,原本她就是问得自己。 “是十月二十三。”还有半句话,杜若没有说。 是安安的生辰。 她看着蘅芜台前院满院的苍松翠竹,唯有西南角下植着两排枇杷树。 枇杷树亭亭如盖矣! 那年没有阳光,唯有风雪。她便是将女儿葬在了枇杷树下,唯求枝叶繁茂,能为她遮过寒霜冻雪。 前生只在脑中晃过一个瞬间,她便已经受不住,只抽下头上发簪,往那树下奔去。 已是深秋,起过霜白,泥土僵硬,如何是她能掘起的。可是她却拼着命,用尽力气,抠出泥土,挖出坑落…… 前世里,所有人或无辜入局,或罪孽深重,无论黑白却都重新来过。唯有她的孩子,纯如朝露,却永不见天日。 “郡主,您做什么?”茶茶不明前因,见她这幅模样,一时大骇,只慌忙过去制止她。 杜若也不挣扎,软软跌在茶茶怀中,由着她拨开发簪,捧起她的双手。 “郡主,您的手……”茶茶搂着她,见得她指甲劈裂,指骨手背皆是擦伤,凝着斑斑血迹。只转头冲着侍女道,“都是死人吗,去屋内叫个太医出来。” 屋内—— 杜若得了这两字,只重新望向蘅芜台。半晌,到底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刚挖出不久的小坑中。她推开茶茶,起身往寝殿踏去。途中赶来的太医见了她,正想行礼看病,却未得她半分眼神。 秋风瑟瑟,拂过她本就红肿的眼眶,让她涩意尤生。 她脚下生风,愈走愈快,直入寝殿,推开正在旁边施针的太医,定定看着床榻之上气息微弱的人。 “王妃,切莫着急,微臣正在给殿下施针。殿下会、会无恙的!”那太医见杜若匆匆而来,自是以为她关切魏珣病情,然魏珣伤得太重,数病其发,状况委实不太好。 “出去!”杜若吐出两个字。 “王妃,这……”太医擦着汗。 魏珣仿若感知到她的到来,缓缓睁开了双眼,同她视线对上,亦冲着太医道,“出去吧。” 待人走尽,他方又开了口,“你现在动手,便不算违了杜氏祖训,我左右怕是难熬这关了。” “你想死?” “去备笔墨,我……”魏珣想坐起身来,却到底失了力气,只得仰躺在榻上,待喘出一口气,方自嘲道,“我写不动了,你写吧,写完我签字。君印在我书房,你去拿便是……” 杜若上前一步,在床榻坐下,俯身捧起魏珣的脸。 床笫之间,两人如此近身相接,当还是上辈子那点时光里的事了。杜若口脂的冷香混着魏珣身上的药香,一起在空气中弥散。 许是散了心神,一时间,魏珣竟有些恍惚的错觉和期盼。 他不敢说爱她,可是他还想着,这一刻,她是他的妻子。今生,大概只有这一刻了。就与她这般近一些,亦是他求之不得的恩赐。 然而,杜若锥心刺骨的话在他耳畔响起,打碎他最后的梦境。 “你哪日死都可以,唯独今日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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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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