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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是万水千山碾过,然这千山万水又凝成霜雪聚在双眸中。 杜若随着钦差一起入殿,当真只让他看了一眼,便下了逐客令。 自从郦城回来,她便是这副模样,任何人要见魏珣,都需经过她。她心情好时,大抵让他们见一面,但也只是一眼。心情不好时,直接连个回信也不给。 自己避在殿中,搂着他或小憩,或聊天。 等心情又开怀了,能想起他们,便再放他们进来。 按着寻常的后院内眷,这王府属臣和西临府军大抵早已闹出声来。 信王可不是她一人的信王,是整个信王府乃是大魏的信王。 可偏杜若,两次司鼓于阵前,一次守,一次攻,震得他们人人敬仰,半个不字都说不了。不仅不言她霸着殿下,阻碍他们公务,只个个觉她不易,私下里皆暗暗想着各种法子,希望自家殿下早些醒来,盼望王妃能展颜欢笑。 暑去秋来,杜若向柔兆学会了推拿,针灸,于是连着这些活她都不再劳他人之手,只按着柔兆的医嘱,自己动手。 日子慢慢变得规律起来,每日辰时,杜若便起身给魏珣梳洗喂药,巳时给他推拿,午时再次喂药,未时一刻陪他小憩,到了亥时给他针灸。 夜深人静时,她便捧着各册书籍读给他听,或铺开棋盘与他对弈。 只是,她出的上联,无人对下联;她执着白子落满棋盘,却未见一颗黑子落下。她便只能自己将下联对出,然后学着他的声音再说一遍,或者握着他的手,抓起一颗棋子,缓缓落下。 冬天来临的时候,杜若生了一场病。 她的旧疾复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手足肿胀,浑身发颤,每隔两个时辰便四肢痉挛,头痛欲裂。 杜有恪从允州丢开公务,疾马返回。 偏殿门口,茶茶跪在他面前,泪如泉涌道,“三公子,您快劝劝郡主,她双手至腕臂肿的不像样,眼见那镯子就要嵌到肉里去,可是说什么都不肯摘。” 杜有恪推门入殿,看见蜷缩在床榻上的人。 两手腕见各套着一只莲花镯子,此刻因着周遭肿胀之故,已经凹了下去,边缘磨出一圈血迹。 “三哥……”杜若发出一点声音,红着眼道,“要、要切开它,才脱得下来……” “我不要,不要摘……”杜若呜咽起来。 半晌,杜有恪终于听清,她说,“上辈子,我把它们扔掉了,他生气了,所以到现在都不肯理我,是不是?” “他舍不得生你气。”杜有恪抱起杜若,将她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抽出她的手给柔兆。 杜若挣扎。 “听话,你没了双手,怎么司鼓,怎么给他守临漳?” 杜有恪永远记得,那一日,他十七岁的胞妹,身皮甲胄,执锤司鼓,乘风而往,顺风而归。 她说,“暗子营帐不得强久之战,但速战速决,自未逢敌手。赢了今日一战,可保临漳一时之安。” 她说,“我哪有空恨黎阳,留着一点力气,我还要用来爱瑾瑜。” 她说,“他睡着,不能司战征伐又何妨!今日得胜,我便要大魏之内,四境之外,都知晓,临漳依旧是铜墙铁壁。” 然而她不惧生杀,不惧战争,却到底在日复一日漫长的等待中崩溃。 这年冬日,临漳不曾落雪,只是又潮又冷,比过往更难捱。但是总算迎来了一个稍好的消息。 柔兆说,魏珣如今经脉已经打通,不再阻塞,内里虽还是伤着,但气息亦算平畅,说不定哪日便醒来了。 又言,寻些他常日用得东西,让他感知,许能加快促进。 于是,杜若便将他的衣衫,佩剑,书籍,沙盘,卷宗通通搬了来,差不多把整个书房都挪到了琅华殿。 只是在搬运途中,不慎跌落了一些物件。 杜若也没在意,只匆匆捡起。然,其中几个锦盒盒盖被震开,里头东西散落。 杜若捡来,是一封信。 信上言魏珣正月十六去过太尉府方回的信王府。 杜若想起,是她去岁刚来临漳时,觉得诸事可疑,暗里调查。只是后来自己夜奔出逃,便彻底忘记了这事。 自然回信早就到了,魏珣又压了下来。 他不想自己知晓父亲那等心思,怕自己伤心,便宁可被怨恨着也不说一句话。 杜若深吸了口气,笑了笑把信收好。 还有一个册子,是一册画卷,杜若打开,细看了半晌,竟是那年自己回府,他让偷偷记录的情境。 虽知晓那是暗子监测之用,然一想起他为了知晓自己境况,竟连着这样的手段都上,只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还有个锦盒,亦然是一封信。 杜若打开,还没有全部大开,便已经看到了“和离”二字。 待摊平阅完,她依旧笑着,只是泪水在眼中打转。 他原是什么都依着她。 那年,她说要和离。他纵是百般不舍,却早已备好了和离书。 杜若将三个盒子都抱在怀里,起身正欲离开,发现地上还有一物,黑魆魆一团,中间掺着一抹金线。 她放下盒子,捡起细看,是头发。却觉得莫名,如何用金丝缠着? 解开金线才意识到,是一根长发,被来回拢成了几股。 满目酸涩,却也哭不出来。 他如珍似宝藏着一点她的东西,却不过一根青丝。 也不是自己给的,多半是他捡得。 冬去春来,三月十九,是杜若生辰。 她虽无心过生辰,但心情却不错。近来两月,魏珣虽还不曾醒来,但是他的手指动过几次。睫毛亦时不时地颤动着,似要睁开眼来。 苏如是约了她去小汤山庙宇还愿,她本不想离开魏珣。然想了想还是去了,那里来了一位名叫了悟的得道高僧,据说能为生人修来世。 佛殿中,杜若奉上自己与魏珣的名与生辰八字。 高僧先看了她的,又看过她掌纹命理,只叹道,“施主前生清正却早殇,今生心净而道纯,来世当是有福之人。” 杜若谢过,“请大师为我和我夫君,结个来世。” 高僧持着魏珣的八字,又验过他的字,摇头,“无来世之人,结不了来世。” 杜若猛地抬头,“谁无来世?” 高僧又道,“该施主两世手染鲜血,身背亡魂无数,有二世已属恩赐,断不会得三世。” “吃军饷的,如何不沾人命!”杜若道,“以杀止杀,以战之战,未尝不是为苍生谋福祉的一种手段。” “此人所为,当不曾为了苍生,只为一人尔。” 高僧又道,“为这一人,他已耗尽来世。” “所以……”杜若顿了许久,方道,“才让大师用无边佛法为我们修一个来世。” “难。”高僧双手合十。 “有何难?”杜若笑,“将我来世,劈他一半。” 高僧不语。 杜若从柔兆腰间抽开长刀,架在佛像头上,“或者,今日起,我推倒天下神佛像,屠尽四海吃斋人,亦不要来世。” “但是,我与夫君无来世,世间人便休想修来世。” “今日,刀在我手。”杜若双手合十,向高僧虔诚一拜,然掌中却合着长刀。 言罢,径直离去。 马车疾奔行宫而去,她亦未觉自己哪里有错,即将日暮,心情却依旧不错,只朝着对面额苏如是道,“今日寺中一切,无需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马车才至宫门,杜有恪便匆匆上前,眉眼皆是笑意,喘着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什么天大的事,把你欢喜成这样。殿下醒了?”杜若白了他一眼。 杜有恪抓着她的手,拼命点点头,片刻终于道,“醒……醒了……” 杜若怔了怔。 “瑾瑜醒了!”杜有恪终于吐出一句话。 杜若往寝殿奔去。 暮色降临,烛火摇曳。她看见窗上人影,正靠榻而座。 杜若不敢进殿,只缓缓走上台阶,伸手抚上那个侧影。从他的额头到鼻翼,到下巴,然后她又重新往上,抚过他发顶,脖颈到背脊…… “阿蘅,进来。”一个声音传出。 杜若顺从地进去,待两人眸光相处,她便整个人扑倒他怀里。 魏珣与她耳鬓紧贴,慢慢磋磨。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揉着她脑袋,五指插入她披散的长发间。 “你终于醒了。” “嗯,你还在,我如何能一睡不醒!我……” 魏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蓦然停止了。 他的五指拨开杜若长发,靠近脖颈处,在最里面,他看见她竟然华发渐生。 他的一颗心被钝刀割上,再拨一层,又是几缕白发夹杂。 “阿蘅,你才十八岁。” 他看着掌心黑白夹杂的长发,泪水簌簌而下。 “哭什么?”杜若擦去他眼泪,“养一养便回去了。” “前些日子我就看到了。”杜若又笑了笑。 我想着,你要是真的不再醒来,我这样白头—— 我们,也算白首。
第81章 . 醋 赵将军与我有恩。 魏珣虽醒了过来, 却也不曾大好,到底新伤旧疾又加上“合鸳散”那等腌臜的药物,病去如抽丝, 大抵如此。 好在, 春光融融, 临漳之地尚且安稳。 醒后的第二日,他便修书传于邺都, 给陛下和太后报平安, 后于紫英殿接见了属臣与将领,以慰齐心。办完这两件事, 他便想着彻底避在琅华殿,安心养病。 只是一颗心倒也没安下来,实在他昏迷了近一年, 临漳大小事务无数, 一些简单的蔡廷自帮着打理着。但有些重要的,比如城防军务的调换,军官将领的升迁调任等,西林府军虽然有案列可循, 却总需要他盖章论定, 一时间便积下许多。 如今,便一件件送来给他过目。 这些,原是该在紫英殿或者他的书房处理。只是紫英殿离琅华殿有四五里的路程, 远了些, 他不肯挪动。书房就更别提了, 虽然只在琅华殿西边半里之处,但早已空落蒙灰,一时间根本踏不进去。 魏珣便直接在琅华殿西暖阁接见他们。 杜若说, “书房着人拾掇一下便可,最多半日功夫。” 魏珣问,“什么意思,琅华殿便不是本王的地方吗,本王待不得了?” 杜若蹙了蹙眉,抬手摸上他额头,心道:莫不是发烧了,这般说话? 魏珣拨开她的手,“王妃都将本王书房搬空了,想是十分钟爱本王之物,如今才藏了几个月,便不喜要退了?” 杜若得了这话,也不欲同他多言,自醒来后,大抵劫后余生,又见伊人在侧,魏珣便有些忘形。言语举止间颇是傲然自得。 只是他对着杜若,向来温雅谦和惯了,比不得杜若对他,一个眼神瞥去,要冷则冷,要冰则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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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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