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雪沾上徐应白的眉梢,他低声道:“难怪乌厥又打了回来。” 漠北冷得要比他们快,天时这样不利,他们没有粮草,牛羊冻死,人也没有吃的,饿得走投无路,只能拿起弯刀朝东南方扑过来了。 上一世也是如此,乌厥兵马来得猝不及防,嘉裕关外的城池全都喂了乌厥的弯刀。 徐应白自然不指望杨世清会出兵护着嘉峪关十七道关卡,他急急走回书房,写了一封信,用封泥封好后朝外扬声道:“付凌疑!” 窗口忽然被人掀开又关上,冷气还没摸到边就被关在了外面,付凌疑声音带着风雪的冷意,语气却是温柔得有点可怕:“我在。” 刚刚进门给徐应白添炭火的李筷子听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有些恶寒。 徐应白却没注意,又在信封上加封了一道羽缴,才递给付凌疑:“让暗部快马加鞭送往安西。” 付凌疑双手接过信,指尖不经意划过徐应白的手背,徐应白毫不在意,付凌疑的手指却神经质地抖了抖。 他应声说是,然后就转身出了门,不过半晌儿就又回来了。 书房内炭火噼里啪啦响着,付凌疑脚步无声,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下来,徐应白坐在藤椅上,正在写道经。 付凌疑确信自己没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被雪声掩埋,徐应白却多长了一双眼睛一样,头都没抬一下,手里动作不停,问道:“何事?” 付凌疑垂下眼皮,挡住眼中的阴鸷与疯狂,安然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问:“徐应白……你信世上因果轮回之说吗?” 徐应白手指一顿,浓墨重重压在纸张上:“大抵是信的。” 就是先前不信,现在也信了,毕竟重生一事,属实匪夷所思,不以因果轮回之说解释,似乎也没有别的说法了。 但徐应白有时又觉得,事在人为,神明若真的管人间种种,又为何让信奉他的人们颠沛流离,前世种种,也许只是他在回长安的路上做了个梦。 后来想多了头疼,徐应白索性也不想了,管他是重活一世还是大梦一场呢!这一次他定不会心慈手软,重蹈覆辙。 徐应白搁下笔,转头随意问:“那你信吗?” 付凌疑磨了磨犬齿:“我信。” 徐应白有些意外:“你竟信这个?” 杀人如麻的大狱死囚犯,还会信因果?徐应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付凌疑避开了徐应白的问话。 他不知要如何说,重生这一事,说给谁都会觉得他是个癔症严重的疯子。 徐应白也懒得问为什么,只是继续写着道经,没过多久,他就感觉付凌疑已经离开,转头一看,原先站着人的地方果然已经空空荡荡了。 抄完最后一个字,徐应白放下笔,也离开了书房。 徐应白离开后不久,书房的窗又被掀开,有雪落在案几上。 付凌疑站在案前,眸色阴晴不定,他的目光像是空洞,又像是痛苦到麻木。他从那沓抄好的道经里面抽出一张来,然后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近胸口处的地方。
第8章 赈灾 今年雪下得太早,好几处地方都闹了雪灾,户部仓部主事庄恣连上好几条折子要魏璋下令赈灾,魏璋都懒得理会。 大臣们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皇帝不欲花钱赈灾——国库就那么点钱,花下去赈灾,皇帝陛下拿什么挥霍呢?也就庄恣这个愣头青还一直上疏。颇有金銮殿上的皇帝陛下不给他一个允诺的答复,就要上疏到底的架势。 这一来二去,魏璋也烦得要死,他吊着双眼睛站起来,语气阴狠:“庄恣!你是不是想骑在朕头上!” 庄恣腰杆挺直地跪下来,大义凛然道:“臣并非是在冒犯陛下,只是流民遍野,于国不利,于民不利,臣请陛下下旨赈灾!!!” 说完重重磕了一下头! 金銮殿上所有人噤若寒蝉,一时之间,大殿内针落可闻。左相房如意和户部尚书宋知章对视一眼,出列道:“陛下。庄主事说得有道理,今年冬日来得早,百姓们遭了雪灾,是该抚恤赈灾。” “胡说八道!!”魏璋大骂道,“南海真人才说过这场雪是祥瑞之兆!” “朕生辰时,肃王还送了朕一头白鹿,”魏璋嗤笑道,“这是吉兆!朕受命于天,一场大雪而已,能冻死几个人?” 底下听着这一番话的庄恣青筋直跳,正欲站起来骂人,前面忽然站了一个人。 徐应白站在庄恣前面道:“陛下说得有理,国库空虚,确实拨不出钱去赈灾。” “况且瑞雪兆丰年,确是祥瑞之兆,”徐应白道,“只是这场雪来得早了些,陛下说呢?” 得了台阶的魏璋满意极了:“徐卿说得是。” “那陛下,这赈灾一事?”房如意不死心地开口。 魏璋立刻对房如意怒目而视:“朕都说了这是祥瑞之兆,赈什么灾?不赈!退朝!!!” 徐应白站在原处没动,看着魏璋气急败坏地走了。 众臣散去,徐应白徐徐转身,刚出金銮殿的门,雪就落了他满肩,庄恣站在前边,忿忿不平地看着他。 庄恣愤怒道:“我原以为徐大人是个正人君子,不想也是个表里不一,媚上惑君的人罢了!!!” 徐应白被骂了却不生气,而是委婉道:“庄大人慎言,陛下圣明,有谁能媚上惑君呢?” 庄恣气结,骂道:“小人!” 身边官员纷纷侧目,庄恣气得拂袖而去,徐应白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伞,撑开挡住了落雪。 天地皆白,徐应白拾级而下,再走过长长的宫道,走了好一阵才出了宫门,李筷子一见他出来就连忙上前拂去他肩上风雪,然后给他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 付凌疑抱臂倚在马车处,见徐应白过来,伸出了小臂,徐应白五指虚虚搭在他手臂上,借力上了马车。 马车内燃着炭火,徐应白脱下那身厚重的狐裘,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猩红的火光。 付凌疑坐在一边,用匕首拨弄了一下炭火。 他们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马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炭火噼啪和马车轧过积雪的声音。 炭火将徐应白青白的指节烘烤出了一些血色,付凌疑声音沙哑,含着冷意:“今日我听见有人出宫门时,诋毁你。” 徐应白不以为意,两辈子加起来,他不知道被朝臣明里暗里骂过多少次了。 是以他听见付凌疑的话,甚至还笑了一声,颇为好奇地问:“谁?说了点什么?” “户部仓部主事,庄恣,”付凌疑咬着牙,语气阴戾得像是下一瞬就要提着刀去要庄恣的脑袋,“他说你是表里不一的奸佞,媚上惑主……” “……庄恣是个可用之人,”徐应白看付凌疑一脸要杀人的样子,忍不住为脑袋摇摇欲坠的庄大人说了两句话,“就是还太年轻,又嫉恶如仇一根筋,不懂圆滑变通揣测人心,若是磨砺两年,会是个好臣子。” “今日他骂我,也是因为我没有同意赈灾。” “他也算是好意,骂了便骂了吧,也不多这一两句。” 付凌疑噤了声,面上一片冷然,锋利的眉眼不带一丝情绪,但徐应白莫名从他身上读出了不高兴、委屈、难过的意思。 这一世的付凌疑怎么这般难琢磨?和上一世的差别属实有点大。徐应白皱了皱眉,上一世一开始骂自己骂得最狠的人不就是他吗? 徐应白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不由得落在握紧匕首跪坐着的付凌疑身上,再深想时头忽然疼了起来,刹那间似千万钢针扎入头颅,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抬手按住了额头,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 “嗬……”他大口的喘着气。 身边的人似乎是被徐应白突如其来的痛苦样子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慌张叫道:“徐应白!” 徐应白缓了缓,额头和手心因为疼起了细密的冷汗,他等那阵疼痛自己消散下去,把自己的胳膊从付凌疑手心里面抽出来。 “无事,”他声音冷静,“只是一时犯了头疾。” 等到眼前清明,徐应白发现付凌疑露出的半张脸白得像张纸。 徐应白有些想笑:“疼的又不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付凌疑没有说话,他垂眸掩去眼底那抹惊怕之色,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脸上戴了半张面具,不然徐应白就能看见他怕得牙齿发颤,嘴唇也在发抖。 等到了徐府,那股要命的疼痛散得差不多了,只是头仍旧有些晕。徐应白揣着袖子慢吞吞走进庭院,一个白糯糯的团子就朝他扑了过来。 “师父!!!” 徐应白一愣,随即就被谢静微扑了个趔趄,小孩抱着他的腰,头埋进他的怀里。徐应白哭笑不得地揉着谢静微的脑袋,无奈道:“你又跟着谁跑出来了?” 谢静微骄傲道:“跟着大侠出来的!” 前些日子玄清子去信说找了几个江湖客给徐应白,已经到了玄妙观,徐应白那会儿已经组织起了暗部,规模虽不大,但已然够用,况且江湖人,终究不比自己养的暗卫顺手,便写信同玄清子说不必。 哪想到谢静微会跟着他们跑出来。 谢静微高高兴兴:“大侠们人可好了,说我讨人喜欢,还特意绕路把我送到了长安。” “你真是……”徐应白无奈地敲了一下谢静微的脑袋,“不听话。” 谢静微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弟子想师父了嘛。” 付凌疑站在一边看着俩师徒亲亲热热的样子,眼底闪过艳羡之色,但很快就被他强压下去了。 他冷若冰霜地站在一边,谢静微抬头看见徐应白身边站了个满身煞气的人,当即惊得倒退了两步,十分害怕地扯住了徐应白的衣摆,警惕地看着付凌疑。 徐应白一手把谢静微提溜过来,好整以暇道:“他是为师的侍卫,吃小孩,你要是再不听话,就让他把你片了涮汤吃。” 谢静微哼哼两声:“静微才不信,师祖说整个玄妙观,师父最疼静微了!” 付凌疑青筋跳了两下:“…………” 徐应白一路把谢静微提溜进房中,谢静微黏黏糊糊地抓着自家师父的手不肯放。 刘管家着急忙慌地要给这小祖宗穿披风,谢静微手一挥说不要,被徐应白敲了个脑瓜崩。李筷子撑着伞遮着这对师徒,生怕风雪染上他们。付凌疑走在一行人身后,任由落雪满身。 等到一行人熙熙攘攘进了正厅,付凌疑垂着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徐应白给他安排的偏房。 他合衣躺下,手指虚虚搭在床头摆放着的玉佩上面,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一点。 黑暗中,他闭着眼,快要睡着时,脑中突兀地闪过刚才徐应白苍白的面容和痛苦的神色,与久远记忆中地重叠在一起……那日他去而复返,见惊涛拍岸,大风自江上飘起,一人白衣染血,似断线的风筝从船上掉下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