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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不问勾起唇角,闭上眸子只片刻身子便软软地瘫倒下来,无念俯身稳稳扶住,知道怀中之人的魂灵仍在自己周围,却无法看见,实在是一种十分微妙地体验。 奚不问轻飘飘地落到一道黑漆漆的高门之外,他倾身拜了拜:“卞修士之死事关伽蓝寺声誉,且佛道误会已久,今日道门奚氏不问斗胆叩门,望玄悯法师成全,将往事相告。” 话音回荡,久久不歇,过了半晌,门庭洞开,奚不问心中大喜,径直步入门去。再睁眼时,竟是柳树依依、鸟语花香,一派明媚春光。倏地见光还有些刺眼,奚不问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倏地不远处的糖人摊边有一个姑娘在朝自己招手,那姑娘身材窈窕穿一身嫩黄色纱裙,柳眉杏眼,两颊隐隐露出一对梨涡来,分外伶俐娇俏,背上负着一把琴,原是一位琴修。他赶忙想走近,却发现动弹不得,方明白自己已不是奚不问而是玄悯了。 他能感觉出玄悯的犹豫,过了片刻这才走过去,低头看着琳琅的糖人问道:“喜欢?” 那姑娘狠狠点了下头:“我卞氏处荆楚荒凉之地,不曾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看那鸟儿,多可爱啊!”这姑娘的声音实在婉转动听,仿若黄鹂一般,奚不问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但很快他发现偷偷瞧着这姑娘的并非他自己,而是玄悯。 玄悯从怀中掏了一块铜板递出去,将那根鸟儿形状的糖人取下递给她:“刚刚捉那婴灵,也有卞修士的一份功劳,这糖人便算做贫僧的答谢。” 奚不问心中暗想,这便是二人的初见吧,确实是比自己和无念初见时要强些,男才女貌和谐无匹,无念头一回见自己便放任那佛杵追着自己的屁股打,真是毫无人性! “叫我阑珊吧。”卞阑珊接过糖人莞尔一笑,“我父亲常笑话我,我这点修行,哪儿算得上什么修士哇,也就承玄悯兄看得起。”她将糖人高高举起对着暖阳,剔透的小鸟展翅欲飞,她一对儿梨涡更深了:“人若是鸟儿就好了……” “鸟儿受人欺辱,便是一只老鹰也能将它捕食。”玄悯摇头,“倒不如人能自保。” 卞阑珊道:“老子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与鸟又有什么差别呢?生死乃必然之事,但人却知生死命数,有智识有情感,徒劳伤怀。倒不如鸟儿,活时自由自在,不晓得会有死的那天,死时也死得痛快,没有什么爱恨情仇割舍不下。” 玄悯一噎,倒不知如何应对。只觉得眼前这姑娘通透的如同块玉珏,这番想法也与他以前所学皆是不同,很耐琢磨。 卞阑珊嘻嘻一笑:“看我说的,尽是些没用的逃避之说,不好好夜猎倒对不起我这把先人传下的兰琴了。” 奚不问对兰琴早有耳闻,在兵器谱上也能排的上前二十,是把传世的好琴,没想到原是传到了卞阑珊手中。这琴纤细狭长,色泽古朴,琴弦细如蚕丝,沉香木的幽香不绝,倒与卞阑珊的气质十分相配。奚不问暗道这倒是好琴配良人了。 二人一齐走了一阵,忽的看到路边有一个没了双腿的青年男子在乞讨,他形容枯槁,全身移动全靠双臂,一双手早已伤痕累累、老茧遍布。卞阑珊生性良善,想是见不得这样的流民,从怀中掏了几块碎银子俯身放在碗里,一丝不苟、恭恭敬敬毫无半点轻视之态,那青年人听到碗里的脆响抬起头来,竟然是一张五官颇为好看的脸,卞阑珊动了恻隐之心,不禁惋惜道:“年纪轻轻,若无此横祸,想必已娶妻生子,可惜……” 那青年见到空空的碗中忽的多了几块碎银,热泪盈眶一下一下地磕头:“谢谢好心人,谢谢!” 玄悯立刻俯身止住了他,他瞥见玄悯腰间的佛杵,忽然问道:“你们是修行之人吗?”奚不问觉出玄悯点了点头,这青年立刻抱住玄悯的手臂哽咽道:“二位……二位仙君,救救我们潘家堡的百姓吧!” 奚不问正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只听那青年惊慌地接道:“是怪物!!是一个怪物把我害成这样的!!”奚不问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怪物正是尸鬼,但为何玄悯要带他来看这段记忆? 这段记忆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在他疯癫之后仍然埋藏在他的意识深处?
第12章 恻隐第十一 二人赶到潘家堡时已是一日之后,傍晚时分,落日圆盘,晚霞如血。 彼时玄悯与卞阑珊还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愣头修士,虽觉得这怪物邪性,倒也一时没有想出个究竟。玄悯寻了一处空地,将手指划破,用自己的血布阵引怪,不出片刻便闻得林中惊鸟之声。 卞阑珊将所负之琴抱于怀中,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玄悯则悄悄上前一步将卞阑珊挡在身后以便保护。奚不问心中暗暗着急,以卞阑珊和玄悯此时的能力怕是很难打败尸鬼,但他又一想既然二人并非命绝于初见之时,说明最终死里逃生,当是无碍。 果然没过多时便从林中蹿出两只尸鬼来,一高一矮一雌一雄,饶是再没见过世面,此时也知道面对的是一对杀人如麻的厉鬼。卞阑珊脸色登时惨白,却不似久居深闺的女儿一般束手无措,而是手指一拨,琴弦微动,一波音浪便朝尸鬼袭去,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奚不问暗叹一声“好琴”。可尸鬼只是抱头片刻又朝卞阑珊袭来,玄悯立刻运起灵力与尸鬼打做一处,然而将将躲过雄尸鬼的一击,却被雌尸鬼一掌按住了左腿,在地上拖行近百米远,纵是玄悯这样的硬汉也立时痛得闷哼一声。 奚不问能感知玄悯的痛楚,此时不由得皱起眉,他知道这是左腿折了。 玄悯一时逃脱不开,眼看尸鬼正要埋头朵颐之际,卞阑珊飞身而上抛出五道驱魔符,手指连拨琴弦,速度之快令人咂舌,琴声陡然狠厉起来,灵力飞出,正巧打在雌尸鬼的脊柱上,一瞬间飙出了黑色的血迹,将它击得一退。 卞阑珊脑子确实快,立刻又弹出几道灵力朝那伤处砸去,边弹边道:“玄悯,那里!”。 奚不问暗道:“这脊柱似乎确是个要紧处。”他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刚刚玄悯一招便卸了尸鬼脊椎的模样,原来便是此时领会的。 玄悯立时会意,用一条腿蹬地飞起,抱住那雌尸鬼的腰后就去砸那伤处,砸的黑血横飞,眼前一片黑雾。 另一头,卞阑珊用琴音牵绊住雄尸鬼亦是十分费力,却不料那尸鬼被琴音震了五脉还能发起狂来,只一掌便将卞阑珊拍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来。玄悯见她伤了,立时发起狠,照着脊椎三段间的一个弱处狠狠一掰,雌尸鬼立刻撑不住自己庞大的身躯,像是断了神识一样瘫倒在地。雄尸鬼见状,立时咆哮一声奔到雌尸鬼身边,悲恸哀叫。 说时迟那时快,玄悯趁它不备立时以佛杵压在雄尸鬼颈间,念了一声“大象无形”,那佛杵立时充气一般膨胀起来,变化成一个千斤重的大铁块,将雄尸鬼牢牢压在地上。 奚不问不禁纳罕,佛修竟还有这种法术,真是了不得,也不知无念会是不会,回去后定要他变大了给看看。忽而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想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顿时回神不由得一哂。 玄悯将卞阑珊扶起来,自己也是强忍着疼痛,声音哑哑的:“你没事吧?” 卞阑珊双眉紧蹙,又吐出一口血来,过了半晌才答:“没事,你的腿?” 玄悯道:“并无大碍。” 卞阑珊这才放下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便要念镇鬼诀。 “等一下。”玄悯攥住了她的腕,“你要散魂?” “自然。”卞阑珊不解,面对这样的厉鬼,依他们道门修习之法,似乎并没有别的选择。 “看,它在哭。”玄悯遥遥看过去。 奚不问定睛一瞧,可不是,这杀人如麻的尸鬼当真因为失去伴侣哀嚎不止,豆大的泪珠顺着它布满紫色瘤子的面孔滚落,那悲恸似与人类无异。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倒像是杀害了同类一般。 卞阑珊心所有感,又问:“失了伴的尸鬼,是不是也活不久了?” “《鬼经》上所记落单的尸鬼多不独活。”玄悯答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算了。” “算了?” “放它走罢。”玄悯咬了咬牙,“尸鬼集万魂,待他一个孤苦伶仃绝食而亡,那魂魄散开,自然也是各去轮回。” 佛修向来是慈悲为怀。卞阑珊心思单纯,又刚出山门,并无什么根深蒂固的想法,听玄悯如此一说,也就不再坚持。 玄悯搀起卞阑珊一道走到远处,他喊了一声“收”,那佛杵咻地变小回到他的手中。 雄尸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浊暗黄的眸子远远盯了二人一阵,这才抱起雌尸鬼的尸首快速隐入了深林之中。 奚不问正有些莫名,蓦然眼前烟笼雾罩,四季更迭,再见景象之时已是阴惨惨的冬日时节,光秃枝丫寒鸦齐鸣,湖面虽未结冰却也没有涟漪,似是连鱼儿都懒得出没,空气凉薄地不像话,就快要下雪了。 玄悯站在一座桥上,眼神焦灼,似乎在等什么人。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奚不问觉得玄悯等了足足有两个时辰那么久,这才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桥的另一头飞奔上来,像一只雀跃的燕子一般撞进玄悯的怀里。玄悯锁紧的眉头倏然松开,眼神温和地不像话:“阑珊。” 奚不问心想,原是约会呀,又要吃狗粮了。 卞阑珊气喘吁吁地站定,笑着道:“玄悯兄久等了吧,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出来,现如今佛道随时要开战,我爹担心我的安全将我锁起来了,别介意!”她攥着玄悯的衣袖语气娇嗔,通身除了一件薄裙只披了一件正红色裘领披风,一头乌发松乱,冻得脸颊通红,唇色艳艳,一派天真,让人移不开目光。 玄悯强忍住伸手去暖她的心思,漠然道:“阑珊,我们此后不必再见了。” 奚不问一愣,卞阑珊也是一惊,攥着玄悯衣袖的手倏地松开落在身侧,她微微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什么?”她抿着唇忽而又笑了:“玄悯兄你又在同我开玩笑,是不是?” 玄悯舔了舔干裂的唇,似是不知如何开口,却最终还是开口了:“如今佛道大乱,我必须回伽蓝寺,你……你父亲也必不会同意我们,佛道之间注定天堑之隔,不如就此收心修行去罢。” 卞阑珊抬头去看他,眼前人此时却远如天边。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眸子里雾蒙蒙的,让玄悯心慌。 “佛道不睦那是旁人的事,我与你……我与你多年相伴,便这一时的坎坷你也等不了吗?”卞阑珊合目,一滴泪水落下来。 “不是不愿等,而是日日见你被锁在那一隅,我如何忍心?”玄悯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今日能跑出来一回,下一回如何?若是就将你绑在家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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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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