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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值得。”玄悯颓然道。 “我不怕!大不了我不回去了便是,天涯海角我都与你在一处!”卞阑珊抓住玄悯的手,却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温度。 “你卞氏道门小派多年来依附于薛氏,若是被薛氏知道卞氏长女与佛修不清不楚,薛氏会如何对待你的父母兄弟,你可以无所畏惧,但他们的安危、家族的荣辱你也不顾了吗?”玄悯拂开卞阑珊的手,别过脸去。 卞阑珊闻言愣住了,嘴唇变得惨白。雪下的更大了,一瞬间洋洋洒洒,使人须眉尽白。 “就当是为了我。”玄悯哽咽道,语气已带了哀求,“就当是为了我。我的修为已多年没有突破,我知道是情字阻我,如今我只想回伽蓝寺潜心修行……” 卞阑珊满脸泪痕,表情木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哭了一样,发丝上全是冰晶般的雪花,鬓边的两缕碎发随风飘荡遮住了她的眼睛。 过了半晌,卞阑珊抬手用袖子囫囵擦了泪,勉强笑道:“玄悯兄说得对,我还有家族责任在肩头,刚才是我孩子气了。” 奚不问正惊于卞阑珊的转变,只听她好似开玩笑般地又道:“雪这样大,也算是和玄悯兄共白首过,此生无憾了。祝玄悯兄此后修为精进,早日修成正果。” 她说毕决然转身,转身之际,只听得从风中传来她的喃喃自语:“还是做鸟儿好哇……”玄悯像是被扎了一刀,想起初见时卞阑珊所言,想起他曾为她买过的糖人,更是透骨荒凉。 玄悯的手臂抬起,似是要挽留,却终究未拉住卞阑珊的衣袖。 银桥素裹,却不渡有情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奚不问正纳罕这时移世易,尚来不及感慨,蓦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又是一年深秋,窗外层林尽染,一片火红枫树,远处传来幽幽晨钟,奚不问猜这里大概是伽蓝寺。 玄悯正伏案誊写经书,忽的有小僧叩门道:“玄悯师兄,你的信!” 他略感困惑,阔步走到门前开门接过:“多谢。”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玄悯兄亲启”五个娟秀小字,再熟悉不过。他心中不知是狂喜还是激动,手忙脚乱地拆开信来看。 这下由不得奚不问做“非礼勿视”的君子,低下头不得不阅。 原是佛道大战已平,卞阑珊深觉二人仍有继续来往的可能,约玄悯赴潘家堡再见一面。这便是想复合之意。最后一行更是缱绻:“鸿雁传来,千里咫尺,海天在望,不尽依依。吾念玄悯,勿念。妹阑珊亲笔。” 可见这卞修士虽是个娇俏的女子却也性子直接,放手放得洒脱,毫不拖泥带水,喜欢也喜欢得坦荡,不愿瞒着偏得让你知道不可。 啧啧啧,吾念玄悯,勿念。 奚不问心中暗暗念了一遍,不由得又分了心神,感叹汉字真是博大精深, 若是他给无念写信,便是“吾念无念,勿念”,三个词字不同意不同音却近,有趣得紧。 好在玄悯也不是个无情之人,当初分开是迫不得已,什么谈感情妨碍修行,都不过是托词,只是不愿卞阑珊为了他与家人为难罢了。如今佛道已睦,尚有转机,自然也想再去见一见卞阑珊。 于是他当即动身,不过几日便到了潘家堡。潘家堡这几年没了尸鬼,倒是荒芜不再,越发繁盛起来。人来人往,摊贩如云,玄悯正在约定的地方等得没趣,忽的看见一处卖糖人的小贩,摊子上恰有一根剔透玲珑的飞鸟,玄悯不禁勾起嘴角,掏钱买下,脑海里全是卞阑珊见到这糖人欣喜的小表情。 正走神间,倏地飞来一道镖惊破好梦,玄悯一侧身,这镖擦着他耳畔而过插进了他背后的墙中。玄悯见那镖身通体黑色,没有刻任何门派字迹,却在镖首扎着一块白布,他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让他蓦然变了脸色—— “想见卞阑珊,跟我来。”
第13章 殒命第十二 玄悯心如擂鼓,抬眼之间瞥见一道黑影绕进了一个小巷,这道影子脚程极快,既不让他跟得太紧,又不会使他跟丢。 从小路拐了七八趟,这才到了一户普通人家,这人家倒是独一户的偏远。门面朝北,见不到日头,门前未挂牌子,亦无貔貅镇宅,除了一棵黄澄澄的压弯了腰的柿子树,再无它物。 户门静悄悄虚掩着,寂静得如同一个深渊。 奚不问心中惶惑,没来由得不安。他隐隐觉得,这扇门的背后正是他和无念要追寻的当年的真相。 玄悯缓缓地推开那道朱红色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四散的喷溅开的猩红血渍、一具四分五裂面貌模糊的尸体,和一头流着涎水的丑陋尸鬼。 这景象让人以为所处的并非人间,而是十八层地狱。 在扑鼻的血腥气中,玄悯全身的气血开始上涌,目眦欲裂,因为奚不问看到,尸体边正是那把摔得碎裂、琴弦尽断的兰琴。它似乎记录着它的主人在死前所经受的非人的痛楚与折磨。 那头尸鬼闻得开门之声,也遥遥望过来。 那双浑浊的黄色的双目,玄悯认出,这恰是多年前他和卞阑珊因怜悯之心放走的雄尸鬼。 他熟悉这种感觉,被这双眼睛凝望的恐惧与绝望,他绝不会认错。 玄悯似一头绝地之兽般咆哮起来,佛杵带着他全身的灵力飞出,凶狠得击中了尸鬼的头部。它的头顶立刻塌陷了一半,一道黑血飙出,然而尸鬼并无死生,亦不觉疼痛,仍旧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这冷静太过反常,奚不问正担心尸鬼会暴起,可它忽然转身从后门的矮墙处箭一般地逃窜了出去! 玄悯恨不得与尸鬼拼个死活,生死度外,誓要复仇,却不料尸鬼并不打算与之周旋,登时失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破碎的兰琴旁边,他手中紧紧攥着的糖人的竹签子,不知何时扎进了他的手掌直到鲜血淋漓,他失声痛哭…… 奚不问黯然。当初一时的恻隐之心,竟落得如此结局,当时又是玄悯的提议,如今他的疯癫,一半是失去至爱,一半是锥心刺骨的悔恨。 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他无法饶恕自己,只得在这悔恨中沉浮煎熬,永困这座围城。 奚不问不忍再睹,正要念灵体归位的口诀,忽然院门洞开,来人乌冠加首一袭白衣,上绣赤金云纹,竟是吴门薛氏的人。 奚不问瞧着为首的眼熟,仔细端详,竟是薛容与。 薛容与,字无尤,在当时还是薛氏家主。做家主之时,倒是颇有几分魄力,因此那段时期也是薛氏最最鼎盛的时期。土地最为广袤,信服的百姓众多,门徒亦是最广,四海之内六合之间无不以投入薛门为荣。 后来天渊之战后,薛容与元气大伤,故不再履家主之职,也极少出现于人前,传闻他终日缠绵病榻,但基于他此前的功绩后辈总要尊称他一声灵泽君。而今的薛氏家主薛玉字碧山的,正是他弟弟。 薛容与似是路过歇脚,却不料一推门,竟是如此惨烈景象。他登时提剑自卫,质问玄悯:“你是何人,在此做恶?” 玄悯此时悲恸当头,无思无识,五感尽失,不闻不答,只是面目狰狞,眼白布满血丝,赤红如同溢出血来,更惹得薛家一众门徒怀疑,当他是修行入了魔,当即布起剑阵,将玄悯按于剑下。 薛容与这才走近,发现地上的兰琴,毕竟是兵器谱上有名姓的,他立刻喊将起来:“此处亡的是卞修士!” 他座下有与卞阑珊交好的,立刻红了眼:“死的是卞阑珊?” 玄悯听得此名,登时发起狂来,力挣剑阵,一面哀嚎:“你们骗我!她没死!没死!!” 薛容与哪里容得他如此造次,两指一捏念了句口诀,无迹剑登时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玄悯气血逆流,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奚不问生怕玄悯死于无迹剑下。薛容与毕竟是多修炼了七年的修士,加之这无迹剑兵器谱排名第三,剑速之快无迹无踪,玄悯哪里是他的对手。 奚不问抓耳挠腮,正不知如何出手搭救,忽而神识仿若被人踹了一脚,立刻飘飘渺渺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无念清朗的声音撞进耳朵,奚不问才朦胧睁眼。 “奚不问!”无念又喊了一声。 奚不问蹙起眉,神色恍惚,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我的字,你喊出来,真是好听。” 无念刚以为他有什么好歹甚是关切,却听他说出这样一句无赖话来颇为无语,顺势将奚不问从自己怀里捞起来往树上一靠,抽出手再也不想碰他了。 “哎,都说这和尚是斩断三千烦恼丝,真是凉薄,我好心去为他求个真相,利用完就撇下我不管了。啧啧啧。”奚不问靠着树还有些头疼,闭着眼睛假模假样地感叹。 忽而觉得唇畔有些冰凉,睁眼一看,无念终是放不下,用树叶舀了清水来喂他。 奚不问勾起嘴角笑得开怀,舔舔干涸的嘴唇饮了一大口,觍着个二皮脸道:“还是哥哥贴心。” 无念不理他,问道:“我师兄,怎么样?” 奚不问知道他想问什么,事关师门多年清誉,他心急也是应当应分,故也不再逗他,只答道:“卞修士确实不是他所杀,乃是尸鬼所为。” 奚不问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了,惹得无念唏嘘不已:“都说玄悯师兄杀了卞修士,虽在我们看来,这是天大的冤枉,可就玄悯师兄自己而言,他恐怕也觉卞修士之死与他有关,不愿澄清。” “此情动天地,可惜没有好结果。”奚不问撇嘴,“可见对这些玩意儿,感化那一套行不通。” 无念默然不语,心中虽不甚认同,此时也不愿再辩。 月隐天际,晨曦将至,天已有蒙蒙光亮。奚不问将之前取下的玉佩贴身戴好,又将玄悯的那封信抚平放回他的襟内。就在此时,一周身剔透的百灵盘旋而至,落于他的臂上,这百灵精巧可爱,头上的翎毛歪翘着,甚是活泼。 一般修行之人的灵力越是纯粹充沛,形成的灵宠也越是精致灵活。奚不问心头了然,朝无念笑笑,半是解释半是叹息:“我哥哥找来了。” 果然不出三刻,一个身着紫檀劲装的剑修踏剑而下,灵力充沛纯正,必是出自名门正统的道门世家。 “不问!你浪哪儿去了,惹得一身祸让我好找!”奚杨舟脚一沾地,就朝奚不问冲将过来将他的耳朵向上一提。 “咳咳。”奚不问龇牙咧嘴,疯狂拿眼睛觑无念,只求奚杨舟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点面子。 奚杨舟这才松开手,朝无念作揖:“冒昧了,奚氏端策,字杨舟。” 奚杨舟身长玉立,一头乌发也同奚不问一样用红色的发绳系着,剑眉星目,眼窝深邃,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但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并不影响他端方的面容,这模样与奚不问唇红齿白不正经的浪荡模样大相径庭。这样的两人却是兄弟,无念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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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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