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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轩对外宣称,谢松原是读取了那几个巢中之人的记忆,才得到了此行的路线。谢松原惊诧但不意外。 对方既然选择单独把他叫去谈话,就说明谢明轩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其中内情。 而他同样不曾知会谢明轩的是,在那之后,他又几次试图返回当时读取蜥蜴之脑的节点,重放那段记忆。 但是都失败了。 那段记忆变成了灰色。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谢松原还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来思考。但他并不打算告诉谢明轩,正如对方也对他有所隐瞒一样。 而后。 众人收拾行囊,准备踏上终极之路。 空气中弥漫着静谧的肃穆因子。 身着长袍的谢明轩走在队伍前方。 他样貌大变,无疑在山中待了许久。谢松原注意到他手上厚重的茧子,无法想象这人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在他的记忆里,谢明轩永远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因为终日在实验室里工作,长相无限趋近于大众刻板印象中知识分子的模样,然而如今的谢明轩浑身上下的肤色都像在土里滚过一圈,全然如同一个入世修炼的苦行僧。 现在,苦行僧正缓缓吟哦着临别诗一样的句子:“‘但是大自然既非仁慈,也非不仁慈。它既不反对遭受痛苦,也不赞同遭受痛苦……大自然并不是残忍,只不过是无动于衷罢了。这是人类需要去领悟的难度最大的道理之一,因为我们无法承认,诸事不分好坏,没有残忍或善良,就是冷漠到底,对所有的痛苦煎熬都无动于衷,没有任何目的。 ’*” 谢松原也读过这本书。 他在心中默默接上书中看到过的句子。 ——大自然,无心无智的大自然,将既不会知晓,也不会挂牵。 * 即使人类灭亡,也没有任何宇宙间的意识会为他们哀悼。 正是这样迷人又残忍。 怀着这样绝望又坚定的认知,他们上路了。 * …… 出发前,他们重新整编了队伍,将留在冰洞里的变种人接了过来。 谢松原终于再次见到了小八爪,在时隔很久之后。 尽管对于小八爪来说,它所经历的物理流逝时间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在它眼里,谢松原才刚离开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但它似乎知道这周围究竟发生过什么——身为体内流淌着盖亚血液的半人生物,谢松原甚至觉得小八爪其实能浑然天成地感受到镜的存在。 留在冰洞里的人告诉他们,小八爪在众人走后一度表现得非常焦虑,它揣着自己强健的螯肢趴在冰洞入口,像是再也不会见到主人的小狗,对着洞内的众人嚎叫:“粑粑……粑粑!” 可惜它知道的人类用语太贫瘠了,根本不足以向人们描述自己感受到了什么。 直到现在,它终于安静下来,并对谢松原准备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把它带在身边而快乐不已。 谢明轩对小八爪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是非常善于观察的生物学家,通过向小八爪发布一些指令,再观察它的反应,就猜出了小八爪的身份。 “会不会说话?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八爪奇怪地歪头看他。也许是感受到了男人身上和谢松原相似的血脉,它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谢明轩的手掌。 “八……八……” “小八爪。”走过来的谢松原替对方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它没怎么学过说话——请你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这个。” “这真是不可思议。你是怎么遇见它的?” 谢松原稍有不耐,但还是道:“它的人类母亲在怀孕时受到了能量污染,那时我们都在云城基地里。它诞生的时候,我就在附近。” “哦?它居然没变成死胎。或者说一个,嗯——” “你想说完全的怪物?我给它注射了我的血液,很多。” “我想理当如此。”说这话时,谢明轩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眼里压抑着一些奇怪的光芒,“这很好。” 然后他们结束了对话,各干各的去了。 队伍也很快出发。 路上一切都还算顺利。 没有想象中激烈的对抗,也没有来骚扰围截他们的敌人——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么一行人影形成的黑点还在大地表面移动。 这种异常非但没有让大家感到放松,反而更加七上八下。因为异常,有时候也代表着更高级的危险。 最后,队伍在原野边缘暂时止住脚步。 他们已经走出了冰峰耸立的山脉密集区域,这里的地势肉眼可见的平坦开阔,海拔降低,不再满眼只是银装素裹的雪色尖峰,反而被另一种景观所代替——由低矮的山麓、戈壁和湖泊荒原等等组成的盆地。 满目黄灰的裸岩和沙砾令人触目惊心,又因为不久前下过雪,贫瘠的荒漠上覆盖了一层盐巴似的雪屑。 远处的湖泊因为反映出天上的景色而同样变得灰沉混沌,地上到处可见死去怪物的骸骨。 盆地的正中央有人迹。 那是一片近乎和背景融合在一起的帐篷,帐篷群中围绕着几个长方形的大集装箱,应该是实验室,帐篷外头点着火,旁边堆放着用来做饭的工具——整个“建筑”集群看起来有模有样。 谢松原在它们的周围看见了发电机、太阳能电池组件、蓄电池种种设备,设施很是完善,像是一个部落。 部落半掩在一座土褐色的火山锥后,附近到处都是熔岩地貌。盆地里的火山锥不少。它们分布在盆地各处,形成了一片火山群。 “应该就是这儿。”谢松原说。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在蜥蜴脑中看到的景象——那是一片地下空间。可他们走到那里时,却发现蜥蜴走过的地下通道坍塌了。为此,众人不得不再转道地上。 这地方足够偏远,即使有谢松原那不会出错的路线图引导,队伍快马加鞭,也在路上花了两个小时。 远处一整片势力基地静悄悄的,外面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好几分钟都不见人出来。 难道全都躲在帐篷里?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越是留在原地磋磨,就越令人感到不安。众人没商量多久,在小八爪的掩护下继续朝着营地方向前进。 小八爪像拟态章鱼,将自己的体表变成和满地裸岩砂石一模一样的布景花纹,随着经过的区域不同,它还会不停变换花纹石块的大小与颜色。 十公里,五公里,八百米…… 及至一行人来到了营地近前,都没听到任何一丝动静。 几名打头的变种人自小八爪背后现出身形,踮起爪垫,悄无声息地走到几顶帐篷附近,冷不丁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稍息之后,又默默退了出来。 “……没人。” “我这边也是。” 原来这些帐篷不过是堆空壳。 他们搜寻了整片敌人的基地,没抓住半个人影。走进集装箱内部,见到的也都是些基础的器材,重要的东西似乎都被转移去了别处,没有数据和记录,看不出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同一时间,小八爪接到了谢松原的指令,很快便以它得天独厚的身高优势率先爬上近处的火山,将大半颗脑袋伸进火山口里观察。 片刻后,它回到平地:“粑粑。” 意思是这里不久前曾有人经过。 看来他们全都转移去了地下。 …… 除了下地一探究竟之外,众人似乎没有其他选项。 最近的火山口内部像是一个拉长后的漏斗,壶嘴部分一直垂直深入地下,直径约五十米,深度五百多米。 这就是火山爆发时岩浆经过的主道。 这样直上直下的路途通常很不好走,稍有不慎就可能把自己摔成肉饼。 小八爪继续发挥作用,宛如一部巨大的上下行电梯,让众人趴在它的背上,将队员们分成几趟运送到主道底部——一片巨大的岩浆房中,也就是上升的岩浆在喷出地表前短暂聚集在一起时形成的囊状区域。 它现在是干涸的,看不到新鲜流动的岩浆,只是一个堆满了火山石的空腔。 岩浆房的不同方向延伸出了几条被灼烧出来的熔岩隧道。 他们在其中一条隧道中发现了某些生物留下的脚印,追着足迹一头扎了进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众人什么活物都没有看到。 这里的地形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灾难发生时,高温的岩浆就像水一样疯狂流动,在压抑黑暗中的地层中到处寻找出口,因此打通出这人体血管一般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 一开始遇见岔道时,他们还能分出主次。但随着地上的无数脚印全都混在一起,他们就辨认不出该往哪走了。 有人提议他们或许应该往回走一点儿。 就在这时,隧道尽头闪过一道黑影。 “谁在那里?!” 没人应答。 黑影的速度极快,宛若在飞;好像是个人,转瞬间就走远了。 不知什么东西刮过地面的石块,发出硬物相硌时的碰撞声。 众人一窝蜂地追着它跑了过去,生怕被它甩开。 然而当他们追到一处椭圆形的巨大洞穴中时,黑影还是消失了。空旷的地面上乱世嶙峋,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除非是……头上。 头顶突然传来大型昆虫的爬行声。很轻又很尖锐,像有几千条腿在同时移动。 探照灯往上,变种人的视线也向上游走。 有人想要骇然大叫,又被他自己生生地忍住。 那是一条长长的人体蜈蚣,像神话中邪恶的巨龙一样盘踞在洞顶上方。 它的脊柱取自于人体从脖颈到尾骨的这段主躯体,由少说五六十人的尸体穿插拼接而成,背上的人皮松松垮垮,泛着油光。只有头部是一段截止到胸部的完整人体,腹部开着血口,各从一边伸出弯钩状的“獠牙”,胀大浮肿的脑袋前方是一张阴恻恻的惨白人面。 原本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空空如也,眼窝凹陷,只覆着薄薄一层肉皮。 从躯壳旁边伸出、攀附在岩石壁上的,是被磨损到近乎等长的人手和腿。灰白的骨节刮过坚硬的岩石,发出海浪般具有规律的敲击声。 它的尾巴响尾蛇一样地上翘,像是大半个没融合好的人体肉身——怪不得他们把它认错成了活人! 人体蜈蚣缓缓扭动,露出身后掩藏着一个通向上方洞穴的豁口。 一只硕大丑陋脑的脑袋冷不丁从那豁口当中探出头来,居然一只半人半蛙的怪物。 它阔大如篷的巨嘴根本合不拢,“嘶嘶”地吐着自己的舌头。那舌头却不是舌头,而是三个被它含在嘴里的人尸: 人尸半截身子从蛙嘴中伸探出来,六条挥舞在空中的手臂像魔鬼一样粗壮尖锐,被大量类似肉质纤维一样的东西牢牢固定在怪物嘴里;三对墨黑的眼睛亮得瘆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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